陈默一想到到了京城,他就要面对苏清婉母女时,不知道怎么的,他开心不起来。
林若曦看着一脸沉重的陈默,怔了一下,但她很快明白了他想到了什么。
林若曦什么都没问,没说,她这个前妻,已经没资格去过问前夫的家事了。
他们一同回到了永州。三天后,一纸盖着中共中央组织部鲜红印章的正式调训通知,由省委机要交通员专程送达永州。
这份红头文件的下达,在整个永州市委市政府大楼里,激起了的惊涛骇浪。
中央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一班,脱产深造半年!
消息传开,几位老资格的本土大佬,在震惊之余,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艳羡与敬畏。
凡是在体制内深耕过的人都明白,三十多岁能够迈进那个门槛,意味着陈默,已经正式被纳入了国家最高决策层注视的梯队骨干序列。
上午十点,市委书记办公室。
陈默将最后一批涉及民生兜底,与产业保障的审批件签批完毕,整齐地码放在办公桌左侧。
身着一袭得体米灰色职业套装的林若曦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装订好的重点工程权责清单。
林若曦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下,将清单递给陈默,展颜微笑道:“陈大书记,永州大桥深水围堰施工的安全责任状,还有发改委五十亿铁水联运枢纽专款专户的穿透式监管章程。”
“我让审计局和财政局重新复核了一遍,每一条都落实到了具体责任人。”
陈默接过文件翻看了几页,欣慰地点头说道:“有你这个市长在后方统揽政府大盘,我走得安心。”
“大桥进入深水作业期,水文地质复杂,施工单位哪怕赶工期,安全这根弦也一秒都不能松。”
“放心吧,你趟出来的路,我绝不会让它出现半点闪失。”林若曦凝视着陈默,美眸中泛起一抹认真与关切,温声提醒道:“倒是你,去了京城,踏进中央党校那座大门,可就跟在永州完全不一样了。”
陈默合上文件,抬起头笑问道:“怎么个不一样?”
林若曦语气极其郑重地解释道:“在地方上,你是市委书记、一把手主官,手握生杀予夺的拍板权,凡事可以大开大合、雷厉风行;”
“但中青一班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党全军的战略人才库!”
“全班几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各个部委的核心骨干司长,或者是经济强省的少壮派主官,哪一个背后没有顶尖资源,哪一个没有通天的底气?”
林若曦顿了顿,继续叮嘱道:“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会把你的地市级职务当成特权。”
“说话滴水不漏,行事深不可测,表面上一团和气称兄道弟,私底下思想与眼界的碰撞比战场还要残酷。”
“你身上的锐气太盛、杀伐果决,到了那里,务必多看、多听、多思考,把锋芒收敛起来。”
陈默感受到了林若曦肺腑之间的真挚关怀,点了点头,真诚地回答道:“若曦,谢谢你的提醒。”
“顾书记也是这么点拨我的。去党校不是去争一日之长短,而是要跳出地方狭隘视野,去构建宏观治理的大格局。”
“永州交给你,我放心;”
“在党校,我也绝不会给江南丢脸。”
林若曦一笑,站起身来,向陈默伸出右手,语气爽朗地说道:“那就祝陈大书记在红墙之下脱胎换骨,早日学成归来!”
陈默握住那只温润却充满力量的手,沉稳地应道:“后方拜托了!”
……
次日清晨,陈默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干部,更拒绝了驻京办的接站安排,独自一人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旅行箱,登上了开往京城的高铁。
列车风驰电掣,穿过千里沃野。
下午两点整,高铁缓缓停靠在京城西站。
走出喧嚣的站台,京城初春的阳光明朗而清冽,微风中带着北国特有的干燥与辽阔。
陈默站在出站口的广场前,深深吸了一口这片空气,随后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干脆利落地对司机说道:“师傅,去大西山脚下,中央党校南门。”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那片庄严神圣的红墙之外。
中央党校南门巍峨挺拔,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笔直如松,大理石门柱在日光下散发着厚重的历史沉淀感。
陈默出示了中组部的调训公函和身份证件,警卫战士认真核验无误后,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放行通过。
穿过宽阔的大理石林荫道,陈默来到了学员接待综合楼大厅。
负责报到的组织部特派老师戴着眼镜,接过陈默递上来的调训登记表,目光在表格上的职务一栏扫过——“中共江南省永州市委书记”。
当看到陈默出生年月那一栏时,那位阅尽各省英才的接待老师手一颤,忍不住抬起头,仔细打量了眼前英姿挺拔、目光坚毅的陈默一番,由衷赞叹道:“陈默同志,三十多岁的正厅级地市主官,本期中青班你是最年轻的学员之一啊。”
“江南省委顾书记亲自批示推荐的,果然不同凡响!”
陈默谦逊地笑了笑,微笑着回答道:“老师过奖了,基层工作做得再多,理论水平也必须抓紧补课,我是来虚心受教的。”
“好,胜不骄、沉得住气!”接待老师利落地盖上公章,将一张印着烫金校徽的学员证与门禁钥匙递了过去,指引道:“一号学员宿舍楼,三零二室,双人标间。”
“你的室友上午已经到了,抓紧过去安置吧。”
陈默道了声谢,收好证件,提着箱子迈步走向一号学员楼。
来到三零二门前,房门半掩着。
陈默轻轻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而入。
宿舍布置得简洁朴素而极其规整,两张单人床、两张原木书桌,窗明几净。
靠窗的书桌前,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戴着半框眼镜、衣着一丝不苟的男子正端坐着审阅一本红皮宏观分析资料。
听到开门声,男子抬起头,打量了陈默一眼,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迎上前。
此人面带客气,却又有部委干部天然距离感的微笑,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同志你好,我是国家发改委的周晟,也是这间宿舍的室友。”
陈默微笑着伸手与他相握,沉稳地应道:“周司长你好,我是来自江南省永州的陈默。”
“陈默?”周晟原本平稳淡定的眼神骤然一亮,握着陈默的手不由下意识地握紧了几分,脸上的礼节性笑容瞬间化为了极大的惊异与好奇。
“你就是那个在江南界江扫黑除恶、拆了下水渡三十年黑铁桶的陈默陈书记?”周晟脱口问道。
陈默神色从容,微笑着反问道:“周司长也听说了界江的事?”
周晟爽朗地笑了起来,拉着陈默走到桌前,拍了拍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感叹着解释道:“何止是听说!”
“我任职于发改委重点项目协调司与宏观运行局,半个月前,你们永州申报五十亿铁水联运现代化绿色枢纽的特批文件,从国家纾困基金注资到四位国宝级桥梁专家下场,几乎是在二十四小时内以超常规速度完成联审的!”
“当时我们几个司长还在私下议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有这般通天的魄力和扎实的基层底案。”
“没想到今天,正主竟然成了我的同寝同窗!”
陈默谦逊地摆了摆手,解释道:“那是任首长高瞻远瞩,省委顾书记和常省长全力托底,永州只是抓住了历史机遇把实事做实罢了。”
周晟深深看了陈默一眼,心中的轻慢之意早已荡然无存,由衷地说道:“能把五十亿国家级项目实打实落在江畔,还能逼得境外离岸资本灰溜溜撤退。”
“陈书记,你这个实战派,在咱们这个班里绝对是块硬骨头!”
两人边收拾床铺边聊,气氛很快融洽起来。
傍晚五点,陈默整理好内务,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夹克衫。
正准备下楼领取本期的研修教材与学员守则,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陈默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苏瑾萱。
陈默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温和,接通了电话,温声说道:“萱萱。”
听筒那一头,立刻传来了苏瑾萱清脆欢快、却又带着无尽思念与兴奋的娇呼声:“陈哥哥!你是不是已经到京城啦?你在党校办完报到手续没有?”
陈默微笑着回答道:“刚办完手续,寝室也收拾好了,刚跟室友聊了会儿天。”
“太棒啦!”苏瑾萱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说道:“陈哥哥,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在外事集训中心这边刚结束今天的模拟同传训练,老师给了我两个小时假!”
“我位置发给你,你快出来,我定了什刹海旁边的院子,还叫了我外交部培训班的两个同门高才生,他们英语和法语都特别厉害。”
“今晚我带你好好尝尝正宗的京城烤鸭,为你接风洗尘!”
听着苏瑾萱兴致勃勃的安排,陈默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刚刚贴好的学员行为规范准则,轻声解释道:“萱萱,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是真不巧,党校中青一班实行的是全封闭式铁纪管理。”
“调训手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开学第一晚,全体学员一律不准请假离校。”
“晚上七点必须在一号教室参加学风整肃大会与集体点名,违者直接通报省委并记入政治档案。”
电话那头的欢笑声戛然而止。过了好几秒钟,苏瑾萱有些失落又难以置信地追问道:“陈哥哥,今天才刚开学报到啊,又不是正式上课!”
“难道连吃个便饭,请两小时假都不行吗?”
“我妈都说了,党校的很多领导她都认识,只要你跟班主任打个招呼,谁还会较真抓你呀?”
陈默听到苏瑾萱提起苏清婉,眼神微微一凝,语气变得严肃而沉稳,正色解释道:“萱萱,正因为我是中央党校的学员,更应该带头恪守纪律。”
“如果刚进校就托关系走后门请假吃喝,不仅是对党校规矩的亵渎,更是对自己政治生命的不负责任。”
“更何况,你们备战外交部遴选,纪律要求同样严明,怎么能把体制内的严肃规矩当儿戏?”
苏瑾萱在电话那头,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委屈、失落与积压多日的备考压力,在这一刻化作了难以名状的怨气。
苏瑾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委屈地问道:“陈哥哥!你眼里除了开会、除了纪律、除了你的前途,到底还有没有我?”
“我在国外提前修满学分拼命回国是为了谁?我没日没夜背条约、练同传,每天熬到凌晨两点,就是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你!”
“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来京城,想见你一面,你开口闭口就是规矩、就是大局!”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排在你的工作后面?”
陈默心中一痛,放缓了语气,耐心劝解道:“萱萱,听话,不是我不愿见你,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等这个周末党校按规定统一调休,我一定专程去看你,好不好?”
“不用了!你好好守你的铁规矩吧!”苏瑾萱根本听不进陈默的解释,抽泣着丢下一句话,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了冰冷的忙音。陈默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苍茫暮色中的红墙飞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的世界,终究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错位。
苏瑾萱出身高门世家,骨子里带着天之骄女的理想化与任性;
而他从基层泥潭一路厮杀至此,深知体制之内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道无形的裂痕,在踏入京城的这一天,已然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收起手机,陈默揉了揉眉心,迅速将心底的波澜压下,转身大步走出了宿舍。
晚上七点整。一号学员楼多媒体报告厅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数十位来自全国重点战线的顶尖中青年骨干齐聚一堂。
大家身着深色正装,桌前摆放着印有各自姓名与单位的红木座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而紧绷的气场。伴随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中央党校教育长兼中青班班主任唐明德,在中组部干部监督局特派巡视专员的陪同下,快步走上了讲台。
唐明德年过五旬,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全场一圈后,声音清越而威严地开口说道:“同志们,欢迎大家踏进中央党校!”
“从今天起,你们卸下了地方市长、书记和部委司长的光环,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普通学员!”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正襟危坐。
唐明德翻开手中的教学大纲,神情严肃地下达指令:“本期培训是党中央立足未来十年宏观治理进行的最高规格战略集训。”
“校党委决定,彻底打破过去照本宣科的死板模式,实行实战化、结构化的全流程推演!”
唐明德说到这里,目光在台下的座签上缓缓移动,突然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明早九点,开学第一堂宏观战略大课,中央政策研究室与国家发改委的主要领导同志将亲临观摩听课!”
“而在这堂大课上,我们将推选一名学员代表,作题为《新常态下化解系统性金融风险与地方重大基础设施实操破局》的破题主旨发言!”
说到这里,唐明德双手按在讲台上,沉声问道:“谁能代表中青一班,在明早的第一场大考中,交出破题的第一份答卷?”
话音落下,偌大的教室内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来自各大部委的司长们眼神变幻,沿海经济大省的年轻主官们互相对视,空气中无声的硝烟,在这一刹那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