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缠了整夜,苏云溪躺在酒店的床上,睁着眼直到窗外泛出浅白的天光。
她不是不困,是思绪太乱了,怎么都理不清。
自从她对霍郁州上了心,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忐忑、敏感、患得患失就一股脑涌了上来,占据了她所有安静的时刻。她真的很怀念之前那个“心中无闲事”的自己,吃嘛嘛香,倒头就睡,可现在,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辗转反侧。
第二天上午的飞机,她一登机就太阳穴发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路睡到落地,连空姐派餐都没有听到。
落地后,苏云溪拖着行李箱赶回家,她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随便吃了两口面包垫肚子,便匆匆赶去见客户。
这位客户是位四十岁上下的贵妇太太,她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套装,妆容温婉却气场十足。
“苏老板,我刚睡好午觉,你就来了。”贵太太侧身让苏云溪进门。
“不好意思冯太太,我前几天在港城,让您久等了。”
“没事,反正我又不着急。”
先前说好是几条梵克雅宝四叶草手链,苏云溪以为也就三四条,没想到冯太太拿出首饰盒,整整十二条手链静静躺在首饰盒的绒布上。经典的白母贝、红玉髓、黑玛瑙、孔雀石,以及熊猫五花、白金钻款等等,各个款式一应俱全,几乎凑齐了全套,看得人眼前一亮。
“这么多都出吗?”苏云溪微微讶异。
冯太太漫不经心地拨弄一下盒子里的手链:“家里太多了,戴不过来。主要是昨天发现我老公的秘书竟然戴了条和我一模一样的,看着就掉价,这些我以后都不会再碰了。”
说起那位秘书,冯太太眼神不屑中透着几分恨意。
苏云溪莫名秒懂。
冯太太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调整表情,指尖轻点了一下桌面,语气又染上几分甜蜜的炫耀:“今天是七夕节,我老公又送了我一条更好更贵的手链,这些放着也是落灰,干脆出给你。”
“您先生也太疼您了,真让人羡慕。”苏云溪说。
冯太太闻言眉眼一扬,脸上满是被宠爱的得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是自然,我老公对我可好了,什么节日的仪式感都不落下,我有好多闲置,改天理一理,全都优先出给你。”
“那真是太感谢冯太太了,谢谢您照顾我生意。”
“谁叫你会说话,我和你投缘。”
苏云溪给冯太太结算了手链的钱,冯太太还意犹未尽地拉着苏云溪一起喝茶。
一整个下午,冯太太都在和苏云溪说她老公有多爱她,对她多好。
苏云溪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却一直在发沉,甚至,她有点心疼冯太太。
她觉得冯太太很像是在自我催眠。
心理学上说,当现实和自我认知产生巨大冲突的时候,人会感到极度的痛苦,为了缓解这种痛苦,潜意识会启动防御机制,而冯太太的防御机制,就是不断地向外界强调“他很爱我”,这就是一种自我说服,用谎言来掩盖真相,让自己相信这个版本的故事,才能在不离婚的情况下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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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冯太太家里出来,天都暗了。
苏云溪上车后,先将收来的手链都放在副驾驶座上,一抬眸,看到停车场边的路牌“光明路”。
她想起昨晚苏意竹说,霍郁州在光明路的黄金位置给萧子妗开了一家花店。
原来这里就是光明路。
苏云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身体里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驱动着她。
她发动车子,沿着这条路慢慢绕了一圈,目光来来回回扫过道路两旁的商铺。
然后,她看见了。
一家名叫“今喜”的花店,门头装修得清新雅致,门口堆满了粉色与白色的贺喜新店开张的花篮。
苏云溪将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熙攘的人流,远远地望着。
花店灯火通明,隔着落地玻璃,她能看到花店里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正弯腰搬起一箱花。
是霍郁州。
平日里贵气逼人的商界总裁,此刻正在花店里帮着搬花、醒花,忙得像个小工。
苏云溪心中酸涩,指尖冰凉。
花店门帘掀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踮脚亲昵地替霍郁州擦去额头上的汗,动作自然又熟稔。
是萧子妗。
霍郁州对萧子妗笑了笑。
随后,霍郁州蹲下去,从醒花桶里拿起一束玫瑰,萧子妗不知和他说了句什么,他一不留神,指尖被锋利的花刺扎破,渗出了血珠。
萧子妗立刻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
真好啊,隔着一扇落地窗,就像看了一部偶像剧,明明剧情那么甜,可苏云溪却有点想要流泪。
她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疼,她没有再停留,立刻发动车子,离开了这里。
回家后,苏云溪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久到整个人都麻木了,她才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起身开灯,翻找抽屉。
她在客厅的抽屉里翻出了当初安装大门密码锁时留存的厂家电话,将电话拨了过去,询问如何修改密码锁。
客服耐心地教她如何清空旧密码,如何验证,如何设置新密码,苏云溪蹲在密码锁前,一步一步操作,删掉了那串用了很久早已习惯了的数字,重新设置了一组毫无规律,谁也不可能猜到的新密码。
“嘀——密码修改成功。”
机械的提示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苏云溪缓缓站起身,心口那股憋闷的酸胀终于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她知道,自己改的不只是门锁密码,更是她对这段婚姻的最后一点侥幸与留恋。
脚受伤的这段时间,她虽嘴硬,心里却一直抱着期待,期待她和霍郁州之间还有余地,期待自己那些悄悄滋长的情意能有一个落点。
可现在,所有期待都碎了。
一切,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