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中,一头麋鹿慌不择路的冲出,树枝折断之声脆响不绝。
“嗖!”
忽而箭矢破空声乍响,一根羽箭由远及近正中麋鹿的脖颈。麋鹿哀鸣了声,顺势扑倒在地上,欲想掙扎起身,然由于鲜血涓涓从箭伤...
伊阙关外,丘陵起伏,秋阳斜照,将曹军铁甲映得泛出冷青色的光。风掠过旗角,猎猎作响,却压不住帐下诸将屏息凝神的沉寂。
曹操立于高丘之上,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关城轮廓——青砖斑驳,箭楼空悬,女墙后不见人影晃动,唯那面“赵”字大旗,在风里绷得笔直,旗面鼓荡如战鼓擂心。
“赵子龙……”他低声重复一遍,指尖无意识叩击马鞍前鞒,节奏缓慢而沉重,“张绣未归,郭嘉亦未至伊阙——此地无援,唯赵云孤守。”
马超忽策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明公,赵云昔年随刘备入徐州,后归张绣,为帐前亲卫统领。此人弓马娴熟,胆略过人,尤擅夜战突袭。去年辽东雪原之战,其率五百骑破乌桓千帐,斩首三百余级,踏冰追敌三十里不歇。若非亲见,谁信一将之勇,竟能至此?”
曹纯皱眉接道:“可若赵云真在,何以只列百骑?莫非……是诱我入关?”
“非也。”曹操忽然一笑,笑得极淡,却让左右皆心头一凛,“子龙若设伏,必藏于两侧山坳密林,或伏于关内瓮城暗道。然此地丘陵平缓,林木稀疏,唯东南有片松林,不过百步纵深;西北则尽是裸岩乱石,无处藏兵。若真伏千人,早被斥候探明。”
他顿了顿,抬手遥指关下那百骑阵列:“尔等细看——甲胄虽新,却非制式精甲;所执长槊皆带泥痕,马蹄裹布未解,显是仓促整备;更有一桩:百骑之中,竟有十七人左臂缠白帛,面色苍白,显是昨夜渡河受寒、又经激战负伤未愈者。”
众人凝神再望,果见前列数骑身形微晃,缰绳握得极紧,似凭意志强撑坐姿。
“此非虚张声势。”曹操缓缓吐出一句,“是实打实的残兵。”
朱灵瞳孔微缩:“明公之意……赵云确无后援,亦无伏兵?”
“若有伏兵,何必示弱至此?”曹操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赵云若欲诈我,当令士卒喧哗擂鼓,扬尘呐喊,佯作万军待发之势。今静默如铁,旗不摇、马不嘶、人不语——此非骄狂,乃是孤绝。”
他勒转马首,面向众将,声音陡然拔高:“赵子龙非以虚惑我,乃以诚逼我!他知我军新胜,士气如沸;知我志在速取雒阳,不容顿兵于一关之下;更知我若迟疑三日,北岸吕布必遣徐盛、关羽回援,伊阙便成铁壁!故他开城列阵,不是邀战,是逼战——逼我今日破关,逼我耗损精锐,逼我失却战机!”
话音落处,四野俱寂,唯有风过松林,沙沙如潮。
马超喉头滚动,忍不住问:“既知其计,明公何不绕关而走?东出大谷,直扑雒阳,岂不更利?”
曹操摇头:“大谷道窄,两侧峭壁如刃,若赵云遣死士携火油滚木伏于崖顶,我军行至半途,火起石崩,万骑成灰。伊阙虽险,尚可正攻;大谷若陷,全军覆没。”
他调转马头,面向伊阙关,扬鞭点指:“传令——命曹休、庞德各率本部三千,分列左右,佯作攻城之势;令朱灵引弩手五百,登丘布阵,专射城门及旗杆;命伯渊率虎士八百,持盾架梯,正面叩关!”
“诺!”诸将轰然应命。
马超抱拳请战:“明公,末将愿为先锋,亲攀云梯!”
曹操侧目看他一眼,神色莫测:“孟起勇烈,孤素知之。然今日不必你攀梯——你领本部二千骑,沿关南小径迂回,绕至关后十里坡,观我中军旗号:若我举黑旗,你即纵火焚其粮车;若我举红旗,你即刻回援,截杀溃卒。”
马超一怔,随即肃然:“末将领命!”
“另——”曹操忽又补一句,“若关破之后,赵云率残部突围,无论往东往西,你不可追击过五里。若见其弃甲解鞍、单骑独出,即刻收兵,原地待命。”
马超不解:“为何?”
曹操望着关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赵”字大旗,声音低沉如钟:“赵子龙若败,必自断后路,保全士卒。彼若单骑而出,便是存心赴死,以全忠义之名。孤不杀义士,亦不辱烈士。”
号角呜咽而起,鼓声闷如雷滚。
曹军阵列倏然流动——左翼曹休部举盾如墙,右翼庞德部扬矛如林,丘上弩手齐刷刷上弦,寒光森然;伯渊率虎士奔至关下,云梯肩扛,铁盾列阵,足音震得黄土簌簌而落。
关上,赵云端坐白马,银枪横于膝上,身后百骑静默如石雕。他未披重甲,只着素白战袍,腰悬双剑,左袖口微微翻卷,露出一道未愈的灼伤——那是昨夜为护许定突围,被曹军火箭燎过的痕迹。
“将军,曹贼动了。”副将赵统策马上前,声音干涩。
赵云目不斜视,只盯着丘上那杆玄色帅旗:“传令——弩手退至门楼,弓手藏于垛口;持盾者退入瓮城,留十人守旗;余者……随我下马。”
“下马?!”赵统失声。
“对。”赵云翻身落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俊却毫无血色的脸,“曹军若攻,必以云梯强登。我军百人,无檑木,无金汁,唯余三石硬弩、五十张角弓、三百支箭。若立于城上,不过多挨几轮箭雨;若下马列阵于瓮城,待其登梯过半,我亲率二十死士,自内反冲——梯毁,人坠,血溅城门。”
他弯腰,从马腹革囊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擦拭枪尖:“赵统,你带三十人,藏于关内枯井。若曹军破门而入,井绳为号,你率人自下而上,凿穿地板,搅其阵脚。”
赵统咬牙:“将军……您呢?”
赵云将擦净的银枪拄地,仰首望天:“我守门。”
话音未落,第一架云梯已轰然搭上女墙!
曹军呐喊震天,盾牌撞击声如暴雨倾盆。伯渊亲执巨盾,率虎士蜂拥而上。梯上士卒甲叶铿锵,短戟森然,距垛口不过三丈!
忽听瓮城内一声清啸——
“赵云在此!”
声如裂帛,直刺云霄!
紧接着,数十条身影自门洞疾奔而出!并非披甲执锐,而是赤膊袒胸,腰缠麻绳,手持削尖竹竿与烧火棍!为首者银甲未着,素袍翻飞,手中银枪舞作银龙,一枪挑翻梯首三名曹军,枪杆横扫,又砸断两根云梯横档!
“是赵云?!”伯渊惊呼未绝,只见那素袍身影已跃上梯身,足尖点梯蹬,借势腾空,银枪自上而下贯入梯中段——喀嚓巨响,百年硬木云梯从中断裂!梯上十余曹军惨叫坠落,摔得筋断骨折!
“放箭!”曹休在左翼嘶吼。
箭雨如蝗而至!
赵云旋身挥枪,枪尖划出银弧,叮叮当当磕飞七八支羽箭,余者尽数钉入身后袍泽举盾结成的龟甲阵中。他毫不停顿,枪尾猛砸地面,震得青砖迸裂,碎石激射,登时迷了梯下曹军双眼!
“放火!烧梯!”庞德在右翼怒吼。
数支火箭射向云梯,油脂浸透的梯身腾起黑烟。
赵云却突然弃枪,自腰间抽出双剑,剑光如电,唰唰两声,竟将两架云梯底部粗绳齐根削断!梯身轰然倾倒,砸塌曹军盾阵,乱作一团!
此时,丘上曹操凝望关内,面色渐沉。
“不对……”他喃喃道,“赵云不守垛口,不据高险,偏要亲执短兵近战——他是在拖时间。”
郭嘉立于其侧,轻摇羽扇:“明公慧眼。赵云所求,非守关,乃争时。他知我军不敢久顿于此,故以身为饵,逼我反复攻城,耗我士气、损我精锐、乱我调度。每耽搁一个时辰,北岸吕布便多一分喘息之机。”
司马懿垂眸,指尖在掌心划了一道:“更妙在——他令士卒下马,示我以‘无马可用’之弱;可若真无马,昨夜如何护许定泅渡?可见关内另有隐秘马厩,或藏于山腹溶洞。赵云留此伏笔,是在等我军破关之后,猝然纵马逆袭。”
曹操颔首,忽然扬鞭指向关后十里坡方向:“传令马超——黑旗不必举了。命他即刻率骑,绕至关东十里外官道埋伏。若见有汉军斥候快马西驰,无论几人,格杀勿论!”
“诺!”亲兵飞驰而去。
曹操眯眼望向关上那面始终未倒的“赵”字旗,忽然道:“奉孝,子桓可曾遣使至雒阳?”
郭嘉一怔,随即会意:“明公是疑……赵云守关,并非 solely 为阻我东进,更是为掩护某人西行?”
“正是。”曹操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刘桓之子,刘禅,年方六岁,自年初便居雒阳太学。吕布班师前,将其托付于赵云。若赵云真欲死守,何须下马?他弃高就低,舍远用近,分明是在为幼主争一线生机——他要让全天下人都以为,赵云困守伊阙,是为拖延我军;实则,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带刘禅安然西去的人。”
话音未落,忽见关内西南角烟尘骤起!
非是火光,而是马蹄踏起的滚滚黄雾!
尘烟之中,十余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自关后小校场疾驰而出,直扑西面崤函古道!为首者青衫儒冠,腰悬长剑,背负一具小小锦囊,马鞍旁还系着一只朱漆食盒——盒盖微启,露出半块蜜饯桂花糕。
“是诸葛孔明!”曹纯失声,“他竟在关内!”
曹操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传令——马超不必伏道!改令其率全部二千骑,全速西追!生擒诸葛瞻,死要见尸!”
“且慢!”郭嘉忽抬手,“明公,孔明既敢现身,必有后手。他若真携刘禅西遁,岂会只带十余骑?恐是疑兵。”
曹操沉吟片刻,忽朗声大笑:“善!那就看看,赵子龙这盘棋,究竟落子几枚!”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锋直指伊阙关门:“传孤将令——全军压上!不惜代价,一个时辰之内,破关!”
鼓声骤变,急如骤雨!
曹军如潮水般涌向关门,云梯、撞木、飞钩,尽数倾出。伯渊亲率五十死士,持火油罐攀梯,誓要焚毁门闩!
关内,赵云浴血而立,左臂已被流矢贯穿,鲜血顺肘滴落,他却仿佛无知无觉,只将双剑交叉于胸前,静静望着那扇越来越薄的榆木大门。
门后,赵统自枯井攀出,抹去满脸泥灰,嘶声问:“将军,诸葛先生已走远,您……还不撤?”
赵云抬眼,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云层裂开一道金边,阳光泼洒如瀑。
他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答应过温侯,守到日落。”
“可日落之前,门必破!”
赵云笑了,那笑容竟如少年般清澈:“那就……守到最后一息。”
他忽然将双剑插入青砖缝隙,俯身,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系着褪色红绳。
这是刘禅昨日塞给他的:“赵叔叔,摇一摇,我就听见了。”
赵云攥紧铜铃,指节发白。
此时,关门在撞木第九次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屑纷飞。
门缝 widening。
一只曹军染血的手,已从裂缝中探入,疯狂抠抓门内横杠……
赵云闭目,深深吸气。
然后,他猛地睁眼,银枪不知何时已重回手中,枪尖直指那道门缝。
枪尖轻颤,映着西坠的斜阳,亮得刺眼。
就在此时——
关外十里坡方向,忽有三骑自烟尘中冲出,浑身浴血,其中一人背上赫然伏着个昏睡孩童,朱漆食盒碎裂于马鞍,蜜饯桂花糕混着血泥,在风中飘散。
为首者勒马回望,青衫翻飞,手中羽扇断为两截。
他遥遥望向伊阙关,望向那面依旧挺立的“赵”字大旗,嘴唇无声开合:
“子龙兄……长安见。”
关内,赵云似有所感,忽而仰天长啸!
啸声穿云裂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共鸣!
他不再看门,转身,一步步走向城楼最高处。
百骑残卒,默默跟上。
夕阳熔金,将一百零一人身影,拉得极长,极直,如一柄刺向苍穹的断刃。
关门,在第十二声撞击后,轰然洞开。
烟尘漫天。
而那面“赵”字大旗,在漫天烟尘中,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