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龙禾在一阵酸痛中醒来。
丁衡还在熟睡,一条手臂横搭在她腰间,身体紧贴后背。
龙禾睁眼发呆许久,才慢慢低头。
宽松短袖不知去向,一双黑丝惨不忍睹,被随意丢弃在地毯...
海风裹着咸腥气息扑在脸上,龙禾的指尖微凉,却把丁衡的手握得极紧。那温度像一小簇火苗,顺着腕骨往心口烧,烧得丁衡喉结轻轻一动,几乎没忍住要反手攥住她——可他只是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背,盯着自己被她拇指无意识摩挲的指节,盯着她指甲边缘一点浅浅的、近乎透明的月牙白。
曾姐的电话还在响,铃声固执又克制,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丁衡没接,却也没挂断。他任它响着,像在等一个裁决,又像在等自己溃败前最后一秒的缓冲。
龙禾没催。她只是把他的手往自己掌心更深地拢了拢,侧过脸看他:“你怕什么?”
不是“要不要去”,不是“值不值得”,而是“你怕什么”。
丁衡怔了怔,目光从交握的手移向她眼睛。阳光斜切过她鼻梁,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她眼底没有劝慰,没有激将,甚至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她当年在练功房摔断脚踝还坚持跳完整支舞时的眼神。
“怕……”他声音有点哑,“怕我松手之后,就再也找不到现在这种感觉了。”
龙禾没笑,也没追问。她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他手背上一道细小的旧疤——那是去年拍打戏时,替她挡飞溅碎玻璃留下的。
“哦。”她应了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不松。”
丁衡心头猛地一撞,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中。
龙禾却已松开他,起身走到长椅边那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按键,取出两罐冰镇乌龙茶。铝罐外凝着水珠,她拧开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间滚动,发梢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你看啊,”她转回来,把另一罐塞进他手里,“你写《初雪》的时候,是不是连雪都没见过?星城冬天干冷,下的是霜,不是雪。你靠想象写出来的东西,比真雪还让人打哆嗦。你站在台上唱‘我数到三,雪就停’,底下人哭得妆都花了——他们信你,是因为你信你自己。”
丁衡低头看罐身水汽蜿蜒而下,洇湿指尖。
“可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龙禾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写歌,是把心里的话刻成音符;你唱歌,是把刻好的音符再活过来。现在有人想买你的音符,还得连你这个人一起打包——那你就告诉他,音符可以卖,人不能拆。”
她顿了顿,忽然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耳廓,压低声音:“再说了,你当真以为,那姓林的富婆给你备跑车、挑西装、连你爱喝冻柠茶都知道,是图你这张脸?”
丁衡倏然抬头。
龙禾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空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图的是你这个人。图你骂她‘耍赖’时皱的眉,图你给她系气球线时手抖的弧度,图你替晴姐揉后腰时指腹的力道——这些玩意儿,投资人给得起吗?”
海风突然大了,卷起她额前碎发,也卷走丁衡胸口那团沉甸甸的雾。他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是笑:“……你什么时候这么懂富婆心思了?”
“不懂。”龙禾耸肩,把空罐精准投进二十米外的垃圾桶,“我只懂你。”
手机铃声终于停了。屏幕暗下去,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丁衡没再看它。他拧开乌龙茶,冰凉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苦回甘。他望着远处海平线上一艘缓缓驶过的渡轮,船身被阳光镀成流动的金箔。
“曾姐说,投资人今晚八点,在半岛酒店顶楼餐厅等我。”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只让我一个人去。”
龙禾没接话,只是默默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描纸。展开来,是昨夜她蹲在露台栏杆边画的——丁衡穿西装的侧影,领带微微松垮,手指插在裤袋里,望向维港的方向。线条利落,光影微妙,连他下颌线那一处若有似无的疲惫褶皱都勾了出来。
她撕下画纸一角,蘸着乌龙茶水在空白处快速涂抹几笔,递给他:“喏,你带去。”
丁衡低头看——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奶龙简笔画,龙角上还系着根飘带,飘带上写着两个字:**不去**。
“……你画得挺丑。”
“丑才好。”龙禾咧嘴一笑,犬齿尖尖,“丑得他一眼认出是你画的,丑得他不敢真把你怎么样。”
丁衡盯着那张纸,忽然伸手,食指指尖沿着奶龙圆滚滚的肚子轮廓,轻轻描了一遍。
“要是……”他声音很轻,“我要是真去了呢?”
龙禾没犹豫:“我就闯进去,掀了他餐桌。”
丁衡终于笑出声,肩膀微微颤动,眼角泛起细纹:“然后呢?”
“然后啊——”她歪头,发尾扫过他手背,“我站你旁边,指着你说:‘这位是我兄弟,他唱歌不要钱,要命也不卖。’”
海浪拍岸声由远及近,一阵高过一阵。
丁衡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沾着茶渍的奶龙画纸仔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贴胸的位置。布料下,纸张边缘硌着皮肤,像一小块温热的烙印。
“饿了。”龙禾突然拍拍肚子,“刚才那碗面太素。”
丁衡点头,起身拉她手腕:“走,带你去吃点实在的。”
他们没打车。丁衡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楣上挂着褪色红灯笼,底下铁皮招牌写着三个字:**阿炳记**。店里没几张桌子,蒸笼叠得比人高,白雾滚滚,浓烈的虾饺香气混着豉油香直冲鼻腔。
老板阿炳正剁着砧板,见丁衡进来,眼皮都不抬:“今日虾鲜,三点钟刚到。”
“两笼虾饺,一碗云吞面,加双份韭黄。”丁衡熟稔地点单,顺手把龙禾往最里头靠窗的卡座推,“坐这儿,风小。”
龙禾刚坐下,阿炳已端来两大杯冻柠茶,杯壁结满水珠,杯口插着青翠柠檬片。他瞥见龙禾腕上那只卡通手表,眯眼打量两秒,忽然从围裙兜里摸出个铁皮糖盒,哗啦倒出三颗玻璃纸包的薄荷糖,推过来:“新货,薄荷味,提神。”
龙禾挑眉:“您怎么知道我喜欢薄荷?”
阿炳擦擦手,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丁仔带姑娘来,从来只点这个。三年了,没换过。”
龙禾侧头看丁衡。他正低头解袖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腕骨分明。听见这话,他耳根微红,却没否认。
“三年?”龙禾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清凉感瞬间炸开,“你早在这儿埋线了?”
丁衡抬眼,目光坦荡:“嗯。每次你来HK,我都提前订位。怕你哪天突然出现,没地方吃饭。”
龙禾含着糖,舌尖抵着硬糖粒,没说话。窗外阳光正好,把桌上搪瓷碟里酱油的光斑照得晃眼。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这家伙总在琴房外偷听她练歌,被逮住就傻笑,说“你唱得比我写的还好听”。原来有些笨拙的守候,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默默铺了三年。
虾饺上桌,皮薄透亮,虾肉粉白晶莹。龙禾夹起一只,咬开,鲜甜汁水溢出,烫得她嘶了一声,赶紧呼气。
丁衡笑着递过纸巾,又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喂。”她嚼着虾饺,含糊问,“你那个富婆……真没对你提过要求?”
丁衡蘸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摇头:“提过一次。”
龙禾竖起耳朵:“什么?”
“她说——”他夹起一只虾饺,慢条斯理蘸满醋,“‘别让龙禾失望。’”
龙禾差点被呛住,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丁衡忙递水,又被她挥手打开:“……你俩打什么哑谜!”
“不是哑谜。”丁衡看着她狼狈样子,眼里笑意温软,“是共识。”
龙禾抓起醋碟,作势要泼:“共识?共识就是让你穿西装装孔雀?”
丁衡笑着躲开,醋汁溅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孔雀开屏,总得有观众才好看。”
“谁是你观众!”龙禾瞪眼,却见他目光灼灼,亮得惊人,像维港夜航的灯塔。
她忽然泄了气,低头扒拉面,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还带不带我去吃阿炳记?”
丁衡夹起一筷云吞,吹了吹热气,放进她碗里:“只要你想吃,我就在。”
龙禾没抬头,只把那颗薄荷糖在舌尖碾碎,清凉一路蔓延到心口。
这时,丁衡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提示音。他瞥了眼屏幕,是林蔓发来的:
【林蔓】:老板,赵叔叔和周阿姨航班延误两小时,预计下午四点落地。已安排司机在机场接,花晴和颜希在VIP室等他们。另外……(附一张照片)这是晴姐偷偷拍的,说让您看看“未来岳父岳母”的气场。
照片里,赵兴国穿着深灰中山装,身形挺拔如松,正与身旁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低声交谈。周荣梅鬓角微霜,笑容柔和,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镜头下泛着幽绿光泽。
龙禾凑过去看,啧啧两声:“你岳父这气场,比阿炳剁排骨的刀还锋利。”
丁衡收起手机,端起茶杯:“所以更得好好准备。”
“准备什么?”龙禾歪头,“跪下喊爸?”
“喊爸可以,但得先让他知道——”丁衡放下杯子,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又点了点她,“他女儿挑的男人,不靠别人施舍,也能把她宠成全世界最娇气的小公主。”
龙禾愣住,筷子悬在半空。
丁衡却已起身,朝阿炳扬声喊:“炳叔,结账!”
阿炳从蒸笼后探出头,咧嘴一笑,金牙在雾气里闪了一下:“丁仔,记得带姑娘下次来啊。”
“一定。”丁衡回头,朝龙禾伸出手。
龙禾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宽厚,指腹有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此刻却稳得像磐石。
走出巷子,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丁衡没松手,牵着她穿过熙攘人群,走向停在街角的银灰色法拉利。车门感应开启,引擎低鸣如兽类苏醒。
龙禾拉开副驾,忽然转身,一把抱住丁衡的腰。
他身子一僵,随即放松,手掌覆上她后脑,轻轻揉了揉。
“丁衡。”她把脸埋在他西装前襟,声音闷闷的,“你记住——”
“嗯?”
“你写歌的时候,我在听;你唱歌的时候,我在看;你被人逼着选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笑得嚣张,“我替你选。”
丁衡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交融。
“好。”他声音低沉,像大提琴拨动最深的弦,“我选你。”
车门关闭,引擎轰鸣。法拉利汇入中环车流,后视镜里,阿炳记的红灯笼渐渐缩小,最终融进一片流动的霓虹与海光之中。
龙禾靠在椅背上,手指悄悄伸进丁衡西装内袋,指尖触到那张皱巴巴的奶龙画纸。她把它抽出来,对着车窗外掠过的高楼玻璃幕墙,仔仔细细又描了一遍龙角上的飘带。
这一次,她写的是:**永远**。
字迹歪斜,墨迹未干,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
而丁衡目视前方,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那笑意很深,很深,像沉入维港海底的星光,无人知晓,却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