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追了2里地,停下。
他掏出对讲机:“李展鹏,报告战况。”
李展鹏没回复,勾四回复:“官人,我已命李展鹏停止追击。
“好,等我。”
“收到。”
赵诚明调转马头,带人往回赶。
赵邦宁情绪有些激动,拱手:“多谢赵知州救命之恩。”
刚刚赵诚明实打实给他挡箭。
赵诚明摘了头盔,正色道:“既同赴战场,便生死与共。”
赵邦宁身体一震。
辽东诸将,关系并非那么融洽,而且做不到配合默契。
有的连主副将都做不到默契。
更别说谁给谁挡箭。
赵邦宁从赵诚明身上感受到了不同。
当然,赵诚明的演技只差拿小金人,演戏向来让人看不出真假。
赵诚明散了散热,脑袋上有热气涌出,然后赶忙又戴上头盔。
甲后风是急症,不管身体强悍还是羸弱,都容易染上这种病。
而此时天气已经转冷,尤其是关外的晚上。
“走吧。”
赵诚明带兵回转,从兵马的尸体上越过,很快与勾四汇合。
勾四因为带人投掷手雷,因而落在了后面,干脆在长岭山上给敌人补刀,顺带着搜剿战场。
漫山遍野的马,根本搜不过来。
勾四只是将尽可能找到的马集中起来等待赵诚明。
赵邦宁看着不计其数的马匹、甲胄和兵刃眼睛亮了。
寻常小规模遭遇战,能斩获个十个二十个人头了不起了。
赵明这一战,杀的建房士卒怕不是有数百?
缴获更是不菲。
这功劳大了!
以往辽东明军与清军打仗,将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因为割首级耽误了打仗。
可每次还是有人不听令,下马去割首级。
但赵邦宁仔细观察赵诚明,发现他脸上没一丝兴奋,沉稳,寡言,似在思考。
唯独对斩获视而不见。
他的手下也根本没有去斩首级的,甚至不会私藏缴获。
这怎么练的?
不服不行。
这赵诚明究竟是个什么人?
大军前进,半个小时后,遇上回返的李展鹏。
“如何?”赵诚明间。
李展鹏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建房往齐家堡方向去了。”
赵诚明看了看队伍,有两匹马上驮着两具自己人的尸体,还有十余人负伤,其中两人伤势颇重。
赵诚明下马过去看了看伤势重的两个兵卒,其中一人被割破了肱动脉,但是已经被及时处理止血,其人脸色煞白,嘴唇失了血色,显然是失血过多。
另一人的左手齐腕被斩断。
赵明翻身上马:“走,回杏山。”
原本他是打算趁夜攻打齐家堡的。
但黑旗军出现负伤和阵亡士兵,赵诚明得优先安置他们,另外如此多的缴获也要运回城去。
赵邦宁说:“回杏山也好。”
他表示会帮忙安置伤员。
赵诚明不置可否。
此处距离杏山有十里地,抵达后时间来到了半夜。
刘肇基和吴三桂半夜被叫醒,说是赵邦宁回来了,还带了好多人。
守城的兵卒不敢放人进来,怕是清军用奸细赚城,只好找两个总兵做主。
“城下何人?”
“标下赵邦宁,我身旁乃是胶州知州赵诚明。
"
赵邦宁说完,让人将火把插在周围,照亮大家的身影。
此时,赵诚明朝城头拱手:“赵诚明,见过两位总兵。
吴三桂和刘肇基仔细辨认,的确是赵诚明。
赵邦宁与赵诚明身后众士卒均黑衣黑甲。
还有众多马匹。
刘肇基冲吴三桂点点头,于是城门洞开。
赵诚明带队入城。
全程很安静,秩序井然。
吴三桂与刘肇基对视,不由点头。
这赵明,果然有点东西。
两人下城墙迎接。
却见赵诚明浑身浴血,黑旗军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吃了一惊:“这是......”
赵邦宁上前,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吴三桂与刘肇基等人大惊。
迎接赵诚明他们的队伍还有督阵守备刘嵩基、中军罗文耀等等。
众人不可置信。
这赵诚明居然效仿建房,进行围点打援,而且还成功了?
按照赵邦宁所说,赵诚明方伤亡不过三十人。
而从锦昌堡来的建房,死伤至少也有四五百之众,被杀的丢盔弃甲,被黑旗军追杀数里。
区区五百人,居然打出了排山之势。
赵诚明说:“还请两位总兵安排营地,我要为伤兵疗伤。另请两位总兵准备防腐材料,等回转时,我们会将死者带回胶州。”
这话说的一干将领默然。
而再看黑旗军士卒,各个面色肃然,新兵脸上少了许多畏惧,老兵视死如归。
战死也就罢了,能落叶归根自然是好的。
赵诚明向来是既管生又管死,在辽东亦然。
吴三桂说:“杏山有郎中,不妨命郎中来为伤兵诊治。”
吴三桂,个子不是很高,但身材好,肌肉发达,很匀称。
他的耳朵很大,无须,鼻梁上有一道疤痕,让他鼻子右边高左边低,但其人长得还算英俊。
赵诚明打量吴三桂,吴三桂也在打量赵诚明。
只见赵诚明身材高大魁梧,走路龙骧虎步,短须浓密服帖,双眼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赵明的魁梧体型,有几个特点。
其一是脖子长而粗壮,其二是腿长,其三是手臂格外粗壮、肌肉虬结。
或许赵诚明算不上英俊,但却是那种极具男性阳刚魅力的男人。
给人感觉像是没有动静,但随时准备爆发的活火山。
赵诚明摇头:“郎中不成,须得我们诊治。”
吴三桂觉得奇怪。
郎中不行,你们行?
这不是胡闹么?
他安排人,去帮赵诚明他们扎营。
等赵诚明离开,赵邦宁与众人说了战斗细节。
赵邦宁说:“往追建房溃兵时,乃房一卒回身发重矢,我避之不及,赵知州舍身为我挡下......”
众人惊呼:“他用身子替你挡箭?”
“正是。”赵邦宁郑重点头。“事后我问起,赵知州说——既同赴战场,便生死与共。”
此言一出,众皆默然。
人家不是吹牛逼,人家是做了再说。
这说明,赵诚明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非是邀买人心。
那种千钧一发之际,做事全靠本能,哪里来得及细想?
有人觉得赵诚明有点傻有点愣有点天真。
但不可否认,如果上了战场,大家都喜欢与这种队友并肩作战。
他们沉默,是因为他们做不到,多少有些汗颜。
刘肇基叹息一声:“我遣人告知督师。’
此乃大捷。
吴三桂则说:“我去瞧瞧赵君朗扎营。
从细节上,能看出一支部队是草包还是精锐。
赵邦宁说了赵诚明作战永远都是身先士卒,说了为他挡箭,说了黑旗军的战斗素养后,杏山城中诸将开始重视赵诚明,重视黑旗军,心中升起敬重之意。
吴三桂也是如此。
原历史,他最后当了汉奸。
有人说他不得已为之,有人说他本就居心叵测,有人说他儿戏,有人说他别的。
但没人天生反骨,没人生来就恶。
朱由检未必是个好皇帝,在他带领下的大明也不怎么靠谱。
赵明就不会因为谁忠心就高看谁一眼,也没有因为知道吴三桂历史,此时就对他抱有成见。
事情没发生呢。
吴三桂去了营地,勾四正指挥众人扎营。
吴三桂问:“赵知州何在?”
李展鹏指着一个帐篷说:“官人在彼处为伤兵疗伤。”
吴三桂纳闷。
赵诚明给伤兵疗伤?
莫非是效仿吴起为士卒吮脓?
他过去瞧热闹。
到了那帐篷外,便嗅到了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守帐篷士卒见是吴三桂,便说:“吴总兵,老爷正为伤兵诊治,进出须得消毒。若总兵无急事,可在外面观瞧。”
帐篷有透明塑料窗户,可以瞧进去。
吴三桂点点头,随士兵在外面观察。
只见赵诚明换上了一身青色袍服,戴蓝色口罩,手上戴着胶皮手套,正在给伤兵清创缝合。
另外几个医护兵也是如此。
这和吴三桂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将伤口缝起来?
活。”
赵诚明也并非吴三桂想象中的与士兵做戏。
只见赵诚明缝合完一人,包扎好之后,见那人不动弹,赵诚明骂骂咧咧:“滚蛋,少在这叽叽歪歪,伤口太小用不着打麻药。”
那伤兵笑嘻嘻的起身出了帐篷。
吴三桂再细瞧,愕然发现帐篷里面竟然还有个女子。
之前没发现,是因为里面的医护兵都穿着青袍戴着口罩,一时间没认出来。
那女子身旁有个落地的古怪东西,这东西有双目镜筒,还有一种强光照明的灯具,照的现场通明。
女子用水或是某种液体,反复的清理伤兵断腕创面,清除异物和坏死组织,彻底止血。
女子问伤兵:“我再确认一次,因为咱们没做血常规,没有检测凝血功能也不知你肝肾是否有问题,没有心电图。做手术是有风险的。如果能接上,以后你手脚健全。若接不上,你可能会死。但如果此时不接,你大概率得
女子似乎没什么把握,但也不怎么担心。
断腕士卒态度坚决:“俺要他的手。”
“那好。”
一个敢承诺,一个敢接。
无非是失败,无非是死亡,在这个时代都挺常见的。
女子不再废话,开始给伤兵注射麻药。
吴三桂发现,伤兵很快昏睡过去。
女子开始切除一部分腕骨,缩短伤肢,进行梳腕关节融合、腕关节融合或腕关节融合。
然后修复桡侧和尺侧腕伸肌,指总伸肌,拇长伸肌等伸肌腱,以及桡侧腕屈肌、尺侧腕屈肌、指深屈肌、拇长屈肌等屈肌腱.......
吴三桂看的头皮发麻。
这一幕太阴间了。
甚至他觉得这莫非是什么邪术?
将人重新组装起来?
那岂不是被砍的七零八落的死人,也能起死复生?
之前他还想研究研究赵诚明他们掉落的弹壳什么的。
此时吴三桂觉得那些东西或许也是邪术的一部分。
还是不研究为好。
他头皮发麻,想走,但又实在好奇。
于是一直在窗外盯着看。
医务兵全都去配合赵纯艺,只有两人去给肱动脉被割断的士卒缝合。
而那些轻伤士卒,则全部交由赵诚明处理。
吴三桂见不多时,还有士卒进来被抽血。
有的人抽了血,被赶了出去。
有的人则抽更多。
之后血袋挂上,给人输血。
“这......”
抽血续命?
此时李展鹏收到消息,过来陪同吴三桂。
李展鹏说:“吴总兵勿忧,这叫手术与缝合,里面是我们黑旗军的医务兵,专负责诊治伤兵。’
“何为手术与缝合?”吴三桂问。
李展鹏挠挠头:“譬如受了刀伤,寻常郎中只是敷贴金疮药,容易感染发炎。若是清理创口,将皮肉缝合,人会自愈,不必金疮药。”
这倒是能理解。
吴三桂又问:“那断手为何要接上?岂不是被砍四分五裂之人亦可如藕般对接?”
“不然。”吴浩然说:“只有人活着,才有自愈之力。人死了,便接不上了。”
吴三桂长出一口气。
这好像不是什么巫蛊之术。
赵诚明娴熟的给人缝合,有个士卒进去,赵诚明骂道:“你他妈只是手掌起泡了缝合什么?滚蛋。”
屋里人大笑。
那士卒不好意思的走了出去。
赵诚明见没有伤兵了,就出去找地方睡觉。
吴三桂没走,继续站在外面看。
他倒要看看,人断了一只手如何能接上。
不多时,勾四来了。
勾四也直勾勾的看着。
只不过他看的不是接断腕,他看的是人。
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赵纯艺侧颜。
而且还是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侧颜。
不时地有医务兵去给赵纯艺擦汗。
赵纯艺吻合伤兵头静脉、贵要静脉等静脉血管,以及桡动脉、尺动脉等动脉血管,重建断肢的血液循环。
之后是神经。
这过程繁琐,漫长。
从半夜,赵纯艺不间断的忙活,一直干到天光亮。
吴三桂的腿都站麻了。
他眼皮子打架,根本熬不住。
辅助赵纯艺的医务兵也是身体直晃。
但赵纯艺仍旧全神贯注,丝毫不松懈。
吴三桂挺不住了,回去睡觉。
只是觉得此女属实厉害,光是这份精力,常人便难望其项背。
洪承畴以为夜里无事。
结果又被叫醒了。
他心里一咯噔:莫非出大事了?
他这段时间,心里本就不踏实。
果然,又是杏山传来战报:诚明率部于松锦近地遇建房精骑三百犯境,整兵奋击,白日大破之,虏众败遁求援。齐家堡建房震惧,闭堡严守,未敢出应。诚明料锦昌堡房必驰救,乃简兵预伏长岭山口,以行围点打援。俄而锦
昌堡房驰援至,诚明先以火药击之,继发铳器齐攻,虏阵大溃。诚明兵乘势掩杀,斩获虏首数百级,缴获马赢驼四百余头,甲胄二百余副,残虏狼狈远遁。
这里没说爆炸是怎么回事。
因为赵邦宁也说不清。
总之是给清军炸惜了。
洪承畴:“......”
他没见过赵诚明。
没跟赵诚明打过交道。
但此时,仿佛赵诚明的脸就在他眼前:如何?意外么?惊喜么?
一封战报,让洪承畴彻底清醒。
这妥妥是捷报啊!
无论后续发生什么,但此事一定要报知兵部的。
他洗洗脸,起身去找辽东巡抚民仰和辽东兵备道石凤台。
丘民仰和石凤台听了也是大吃一惊:“赵诚明?可是陛下命其海运押送草豆之赵诚明?”
“正是此人。”
我焯。
丘民仰和石凤台无语。
建房让一个押送粮草的给干了?
这上哪说理去?
洪承畴说:“赵君朗而出击,贼一时不察遭其痛击。若奴求援,或走五道岭、或经壮军台驰援。我料定贼奴将发兵五道岭,如此可过高桥,经长岭山驰援齐家堡。此时东协等军才将出关,不宜召回。我遣督标营副将尤捷
与抚标副将王廷臣,率六千人先赴塔山,哨探侦查台堡一带,若无清军则入杏山。若奴至,则兵从杏山出于亮马山列阵,清军先锋人少必不敢接战,或可将贼奴逼退。诚明此人颇有将才,如他能夺回齐家堡,则杏、松粮道通
矣!”
这么干,不是为了和清军再打一场,纯粹是在占人数和以逸待劳优势的情况下,逼迫清军退却。
洪承畴也是抱有侥幸心理。
万一赵诚明真的夺回了齐家堡,堵住长岭山口,后续运粮就不必那么小心翼翼了。
此时的洪承畴,完全将赵诚明的生死置之度外,将赵诚明当成了一件工具。
札喀纳被巴海救出,带着残部到了齐家堡。
结果好悬被自己人射死。
楼上杯弓蛇影,不问青红皂白射箭,巴海立刻停下,让人前去通秉。
好在黑旗军没追上来。
不多时,佐领克托与额贝出来迎接。
他们见辅国公札喀纳失魂落魄,又见众士卒多有挂彩的,一个个狼狈的很。
两人吃了一惊:“这......”
巴海惊惧回头,夜色浓郁。
他说:“先进堡再说。”
绰克托与额贝心中惴惴。
小小的齐家堡,装不下许多人。
筋疲力竭的清军士卒露天休整。
巴海见札喀纳不语,便将事情草草的与维克托与额贝说了说。
只是说被明军伏击,没说伤亡几何,没说具体过程。
额贝想到的第一件事:不会让我们背锅吧?
背锅这种事,可不光是大明有。
清朝同样山头林立。
绰克托没想那么深远,只是有些惊惧:“那我等快去义州请援兵吧。”
这话说的札喀纳身体一抖。
去义州,代表他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件事会盖棺定论。
他,败了,败的很难看。
必然会被问罪。
可这么大的事,又岂能隐瞒不报?
札喀纳将头垂了下去。
巴海见状说:“辅国公听奴才一言,此时切不可丧志。那赵诚明或夜袭齐家堡,咱们得打起精神来。”
札喀纳深吸一口气。
灰心丧气是难免的,可怒火仍在。
“死则死矣,死也要拉上赵诚明。”札喀纳强打精神:“遣人去义州汇报战况。”
但他没提求援。
他已有死志,哪怕和赵诚明同归于尽也好。
只是他没想过,这可能会拉上部下垫背。
这会儿他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但巴海不然。
巴海遣人去义州的时候,将事情详细交代。
获罪便获罪,但不交代,事后责罚可能更重。
此时更不能出错。
翌日,天光大亮赵诚明才起。
他先去伤兵营看了看,监督伤兵吃药,检查伤口。
之后又去了“手术室”,发现赵纯艺竟然还没有做完手术。
勾四眼圈通红,竟然也跟着熬了一宿。
赵诚明皱眉,呵斥说:“此时不休息,待打仗时再睡?你他妈都不分轻重缓急了是吧?”
他知道勾四为何没睡。
勾四理亏,惶恐说:“属下知错,这便去睡。”
“哼。”
赵诚明先巡查兵营,没问题后,李展鹏来通知他刘肇基和赵邦宁等人来见。
今日,赵诚明与杏山诸将重新认识。
这次比较正式。
众人纷纷夸赞:“君朗才武可勘大用!”
“可谓勇冠三军!”
“君朗昨日数战数捷,功在社稷啊......”
刘肇基明显态度变了。
之前看见赵诚明一直黑着脸来着。
这会儿也不质问粮饷在何处了。
只是说:“想来建房援军正在路上,君朗此后切勿浪战,大军围杀可不是说走便能走的。”
赵诚明摇头:“昨夜因救治伤兵,耽误了行程。今日还要出城。”
众人吹捧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