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人的固执长在尖锐的眉峰上,长在厚实圆润的鼻头上,长在唇线清晰通常都是紧闭着的嘴唇上。
赵诚明一见邢国玺,就知道这人性格特点。
一剎那,他就想到了应对策略。
邢国玺来的时候,见胶州民生凋敝,禾苗为蝗蝻尽食,路边多有饿殍,枕籍相望。
但他知道,这与赵诚明无关,今年就这样。
而且据说赵诚明才刚上任,才到胶州,所以不该由他来背锅。
但邢国玺还是认为地方官应有所作为。
然后他看到了救治所的帐篷。
他鼻子里嗅着消毒水的味道不明所以。
他不苟言笑,刚要开口问赵诚明,赵诚明率先道:“浩然,给刑佥事戴口罩。”
吴浩然拿口罩给邢国玺,要帮他戴上。
邢国玺皱眉避让,赵诚明说:“此处为防疫区,里面皆为疙瘩瘟、疟疾等瘟疫患者,此物可防疫病传播,刑佥事若不戴,则有被感染的风险。”
邢国玺闻言,急忙戴上。
赵诚明这才拱手说:“胶州知州赵诚明见过刑佥事。”
邢国玺还礼,问:“既是疫区,赵知州为何来此?”
赵诚明淡淡道:“大夫说有重症,便与舍妹来此救治。”
邢国玺闻言,不由暗赞。
别人唯恐避之不及,赵诚明却敢来。
他点头:“外间皆传赵知州医术通神,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赵明说:“舍妹医术尚可,我就差得远。”
这时候,一旁的公冶统插嘴:“此瘟疫救治所乃我们官人出资所建,汤药等物俱为官人所出。除此外尚有米麦供应。防疫区分为疙瘩瘟、疟疾、痢疾、复合型饥疫等。胶州共有689社,城中有四隅,共一千二百多个村子。
收容的数百患者,十有八九或可存活………………”
公冶统帮赵明输出了一波,顺带着想让赵诚明知道他用功了。
跟赵诚明进来的赵庆安闻言白了公冶统一眼。
他分明记得,来的时候赵诚明跟大小姐说过这些。
显着你公冶统了?
真是喜欢卖弄。
而邢国玺听说十之八九感染瘟疫的都能得活,不由吃了一惊。
在这个感冒能要人命,脚气能死人的年代,十个感染瘟疫的能活五个都不错了。
赵诚明冲公冶统点点头:“公冶典吏说的没错,一千二百个村落,十室九空,剩余饥民多有染上瘟疫的。公冶典吏带着衙中各吏和胶州缙绅搜罗病患,集中防疫,如今疫情已经得到控制。”
赵庆安愕然。
官人为何替公冶统说好话?
官人分明比他知道的更清楚。
他不懂御下之道。
只是看着公冶统得意的表情,暗暗有些不屑。
邢国玺闻言动容:“赵知州仁政爱民,实乃我辈楷模。”
赵诚明刚要开口谦虚两句,有人匆匆来报:“老爷,高密七豪族,即墨五望姓联袂而来,求老爷救灾防疫。
赵诚明低头的瞬间思考完毕。
再抬头时,他目光坚定:“让他们稍待。”
“是。”
赵诚明朝邢国玺拱拱手:“刑佥事,我须得见见他们,高密与即墨二县灾情也不容忽视啊。”
邢国玺眼睛转了转,一撩袖袍:“同去。”
赵诚明嘴角扯起。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众人出疫区时,要经过消毒程序。
邢国玺问:“这是何意?”
赵诚明解释说:“刑佥事,这叫消毒。我们认为,疫病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传播的,叫作细菌和病毒。这种药物能杀死细菌和病毒。”
邢国玺不明觉厉。
等彻底消毒,还要摘了口罩换新的。
等众人出去。
外面停着好多轿子和马车,乌泱泱的全是人。
只不过每个人都戴着口罩。
这是朱柏林要求的。
赵诚明虽然戴着口罩,但众人一眼就认出他来。
不为别的,赵明身形太魁梧了,雄壮的像老虎。
“见过赵知州!"
众人齐齐行礼。
赵诚明还礼。
有人上前,因为戴着口罩发出闷闷的声音:“赵知州,即墨灾情刻不容缓。
公冶统为赵诚明介绍:“官人,此为即墨黄氏黄宗昌。”
黄宗昌,天启二年进士,后来得罪了阉党备受排挤,干脆回老家即墨闲居。
即墨五大望族,周黄蓝杨郭。
高密七大豪族,张王李单任素。
高密张氏,代表人物是张福臻,此时正总督宣大。
上个月张福臻上疏沿着宣大边境屯田,请求朝廷免税,朱由检答应了。
后来还真就让他干出一番成绩。
邢国玺一听,好家伙,来的这些望族大姓都不是等闲之辈。
赵诚明开口:“事已至此,咱们就别客套了。我开办厂,正是为了收纳饥民。但饥民分布广泛,多有感染瘟疫者。救灾须得群策群力,诸位能者多劳,帮忙招徕流民饥民病患,经体检合格者充入役厂,若沾染瘟疫则纳入
区,诊治好以后充入役厂。赵某自淮扬一带采购米粮,以工代赈,与诸位共度时艰。一应米麦与汤药,赵某自掏腰包负责,诸位只需出工出即可。”
此言一出,这些强宗右姓震惊。
之前他们听高宏图说赵诚明愿意自己掏腰包救灾救民,他们还不信。
他们也在赈灾,只是能力有限,希望州衙门牵头,最好开官仓放粮。
结果赵诚明更干脆,都不用他们散财散粮。
听高宏图说是一回事,听赵诚明亲口说又是一码事。
在场缙绅无不叹服:“知州老爷爱民如子,令人钦佩。”
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邢国玺被感染到了:“外间有传言说赵知州急公好义,如今在这胶州解民于倒悬,即便不开胶菜河也是千秋万载之功,刑某自愧弗如远矣。”
邢国玺觉得过来监督赵诚明重开胶菜河,对赵诚明这种地方官是一种侮辱。
对愿意拯救苍生的大明忠臣是一种侮辱。
赵诚明松口气。
他等着这句话呢。
类似邢国玺这种死硬派,必须来软的,先软化他再说。
只要邢国玺有所表示,赵诚明就能继续演下去。
他说:“这胶州灾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想要扩大役厂殊为不易。不过,赵某自当竭尽全力开胶菜河。事有轻重缓急,先救灾,后动工。只是刑佥事也看到了,人手实在不足,工期恐怕要延长了。”
邢国玺拱手:“本官定然据实而报,陛下与朝中衮衮诸公非是铁石心肠,定然能够谅解赵知州的苦衷。”
那些望族纷纷称是。
他们才不管什么胶菜河,眼下让百姓得以活命才是真的。
不然人都死光了跑光了,他们自己去种地么?
接下来,赵诚明让公冶统与地方缙绅接洽,再与瘟疫救治所和役厂接洽。
他准备带着邢国玺出去转转。
临走前,赵诚明低声吩咐公冶统说:“如今胶州多有农户出走成为流民,有许多空置的土地。我要你梳理土地,不能被这些缙绅给占了。空出的土地及时造册,我有用。”
“是。”公冶统低声应道。
整理土地不难理解,可赵诚明似乎很着急。
官人要用这些土地做什么?
要知道,赵诚明在汶上的时候,明明可以侵占许多田产,但后来真相大白,赵诚明名下土地少的可怜,还有一块地用来安葬黑旗军将士用。
公冶统喜欢猜,但一时间摸不到头绪。
赵明带邢国玺出去转,主要是去胶菜河的入海口处。
赵诚明给了公冶统一份《疏浚图》。
这幅地图与大明常见的地图不同。
上面明确的呈现了地形、地貌、植被、岩石、河流、海洋、山川等地理要素。
传统的政区、防务、河渠等应有尽有。
东南西北四方标注清晰,边界清晰。
邢国玺叹为观止:“此疏浚图值万金不为过。”
赵诚明笑了笑,指着入海口处说:“便从此处开始疏浚。’
邢国玺纳闷:“不是该从上游疏浚?”
赵诚明摇头:“刑佥事也看到了,重开胶菜河,难在民夫不足,粮食不足,这胶州田地已然废弛,地主家都在吃陈粮。先从此处疏浚,可保南方采买的粮草供应胶州、高密和即墨三处。有了米麦才能进行下一步。刑佥事再看
此处,岩石众多,须得人力凿石后方能疏浚。赵某早已制定疏浚计划,只是因各种困难难以成行,只能按部就班慢慢来做。
赵诚明这话纯属扯淡。
先疏浚胶菜河入海口,的确是为了沙船运粮。
但运粮不是为了重开胶菜河,只是单纯的给役厂提供粮食而已。
凿石头,也不是为了重开胶菜河,是为了造码头港口。
单单青岛湾的突堤码头,便需要很多石头,赵诚明准备用重力式沉箱墩式结构建造。
这些糊弄朝廷的事情,赵诚明早有腹稿。
邢国玺主张重开胶菜河,但他毕竟不是工匠,不是他主持工程。
赵诚明拿出了图纸,又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容邢国玺不信。
接下来,甚至不必赵诚明开口,邢国玺自己就为这场戏添加戏码。
他说:“我看胶州以渔农为主,赵知州不妨以海鱼佐粮。”
“没错。”赵诚明点头如捣蒜:“刑佥事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刑佥事请看此处......”
他指着地图青岛湾处:“赵某准备在此处建临时码头,开辟场所,命渔民出海捕鱼。鱼虾亦可饱腹。”
他说的轻巧,只是开辟临时码头,实际上他要在青岛湾大兴土木,建一座深水港。
邢国玺不断点头:“此处标注有一条河,名为青岛河,河道窄,易疏浚,不若简单疏浚通行船只,便可将海鱼输往各处………………”
赵明鼓掌为邢国玺点赞:“刑佥事果然大才,这般的确可行。
青岛河是必须疏浚的,到时候大船运载货物,可以用驳船与内河实现内陆仓储转运。
邢国玺感慨:“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来一趟胶州,还真不知这许多门道。
赵明笑了。
你知道个屁啊?
他说:“刑佥事不妨留在胶州多看看。”
邢国玺点头同意。
赵庆安心说:这老倌儿是朝廷派来监视官人的,官人怎地还留他?
真是古怪。
赵庆安不懂。
赵诚明马上会用到邢国玺。
赵诚明对邢国玺说:“刑佥事,实不相瞒,近来我公务繁忙,没办法陪佥事查勘。民饥则易生乱,我让卫陪刑事多走走看看。”
“赵知州太客气了,不劳相陪,我自己走走便是。”
赵诚明坚持让赵庆安随行保护。
赵诚明又回到了区,这次没进去在外面等待。
瘟疫救治所,赵纯艺已经给那个患者确诊为败血症。
她给这人挂了吊瓶。
此人很年轻,身材匀称有力,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
赵纯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似乎发烧烧糊涂了,他嘟囔说:“我叫朱万仇。我来自凤阳。我现在应叫朱世亮。我是朱万仇,我的随从呢?他们死了,死了......”
赵纯艺疑惑。
什么意思?
一会儿朱万仇,一会儿朱世亮。
不过这人没说太多就昏睡过去。
赵纯艺告诉朱柏林:“你帮他清创换药,我看伤像是箭伤,不要在伤口内残留纤维什么的。晚上再打一针,能不能活看运气。
这人处于高危状态,随时会死。
朱柏林激动说:“大小姐,他状况已经好多了。大小姐真是妙手回春,医术通神。
赵纯艺没理他,只是挂个吊瓶就医术通神了?
扯淡。
她往外走,消毒后摘了一次性胶皮手套和口罩丢垃圾桶,换上新口罩出门。
“哥,忘了跟你说了。我那个修理铺的员工,已经造好了四不像,全程视频录制。现在正在给你造越野车呢。要把零件运到青岛仓库么?”
赵诚明摇头:“别了,在文登造吧,我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