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靖海卫镇抚,高新帆。
高新帆对张榕说:“赵知县,祸事了,祸事了。”
张榕龇牙笑:“我非知县,我是主簿张榕。”
高新帆酝酿的情绪与表情消减了一半,表情僵在脸上的模样很滑稽。
张榕的心很细,他算是逐南闯北的人,喜欢做记录,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认知体系。
张榕立刻觉得高新帆是演的。
他说:“高镇抚有何事?”
高新帆有些生气道:“此事须得对赵知县讲。”
张榕知道,赵诚明很忙。
他说:“有何事与我讲就行。
高新帆低头沉吟,心说:赵诚明胆大包天,听说这主簿是他心腹,或许胆子没那么大,且吓他一吓。
想通后,高新帆抬头:“祸事了,赵知县初来文登,不知杨应龙的厉害。杨应龙手底下有数百众,皆是亡命之徒。杨应龙还认得大海盗杨氏兄弟,杨市国与杨市全。一旦杨应龙报复,后果不堪设想。张主簿若是放了那焦桥
连,或许此事还能说和一二。”
杨市国、杨市全?这名字听着就有点汉奸的意思。
张榕抠了抠耳朵:“高镇抚,你是代表杨应龙来居中说和的么?”
他早听马初五说过,杨应龙与卫所勾结,他们联合贩运私盐获利。
卫所竟公然为私贩子说和,倒也新鲜。
见了张榕玩味神色,高新帆怒道:“张主簿,我也是一番好意。”
“哦,那好意心领了。”
张榕不软不硬的态度,属实可恶。
高新帆豁然起身:“张主簿,我劝你还是告知赵知县为好,若是出了事,想来你是担不起的。’
张榕也随之起身:“靖海卫有绥靖海氛之责,高镇抚身为靖海卫镇抚,却为区区一盐奔走,这是张某始料不及的。文登海岸埋藏这么大的祸患,张某必除之。我希望高镇抚是靖海卫镇抚,而非盐徒之镇抚。”
高新帆闻言彻底怒了,指着张榕道:“你很好,你不过一主簿,居然如此无礼。
张榕负手:“好走不送。”
高新帆气冲冲的走了。
关鹤从屏风后面出来。
他吞了吞唾沫说:“主簿还须防备杨应龙狗急跳墙啊。卫所糜烂已久,与此等蝇营狗苟之事牵连甚深。协助缉私,他们是不成的,或许他们反而会坏事。”
如果赵诚明没来,就算杨应龙站在关鹤面前,他都不会抓捕他,说不定还得客客气气的叫一声杨员外。
但此时,关鹤只一味地表忠心。
对他而言,赵明更可怕一些。
张榕问关鹤:“为何人人谈杨应龙色变?此人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关鹤说:“杨应龙者,身高八尺,貌雄奇,豹头环眼,据说能开十弓。其性凶残,曾生啖人心肝下酒,文登百姓官兵无不惧之。”
“啊......tui!”张榕问:“还有么?”
这话能吓的了别人,却吓不住黑旗军。
土寇多有生吃人肉来吓唬人的。
能开十弓什么的更没卵用。
敢露面,大栓一枪天灵盖都给他掀了。
再者,黑旗军中能开十弓的多了去了,郭综合、李辅臣、张忠武......赵诚明更是不在话下。
关鹤想了想:“海边多嶙峋之大石,车马不能行。盐徒却习以为常。官兵不是没剿过,只是剿不净。”
张榕点头,掏出对讲机,将这件事告诉了马初五。
如意汤仓库外,众人还在练摩托。
说到底,摩托车很容易学。
特别是骑过赵诚明电动越野摩托的人上手更快。
实在学不会的,勾四将之剔除队伍。
换人。
王瑞芬带着朱慈焕、赵无忆和韦小宝等孩子又来如意汤泡澡。
泡完澡,他们来到仓库。
赵诚明发现王瑞芬出了一些汗,就说:“等我让魏继祥派人去修建男女汤,分开修建。”
王瑞芬每次听到这种“虎狼之词”,都觉的臊的厉害。
你说赵诚明不正经吧,他是一本正经说的,不带丝毫猥琐之态。
你说他正经吧,什么“多喝奶”“多泡澡”………………
这是能跟女子说的话么?
一群孩子在仓库里疯跑,只有赵无忆蹲在角落,看那些船用设备发呆。
晚上,赵诚明跟他们一起回去。
夜色不重,萤火扑星空。
朱慈焕嚷着:“姑姑,你给我捉萤火虫。”
王瑞芬尝试了几次,根本追不上。
赵诚明说:“捉什么萤火虫,我教你们唱歌。”
一群孩子叫好。
王瑞芬惊奇的看着赵诚明。
后面的郭综合与赵庆安、于清慧也好奇的望了过来。
赵诚明是那种喜怒轻易不形于色的人。
有时候他好像发怒,比如杀人之前,可杀完人怒色转瞬消失,让人怀疑是装出来的。
而且赵诚明的话不多,他愿意倾听手下表达。
于清慧就十分好奇,赵诚明对手下很好,甚至过于好了。
可手下还是很敬重他,没人敢忤逆他。
这是为何?
她不懂“过度曝光效应”。
话密,容易暴露弱点和情绪,削弱可信度。
话密会暴露无知、情绪波动和立场矛盾。
话密会降低他人评价,使言论显得廉价。
话密会失去神秘感和控制力。
赵诚明不惮于曝光一些神秘之处,但解释权始终掌握在他手里。
他不说,别人就搞不懂。
绞尽脑汁也搞不懂之后,就愈发神秘。
所以即便他什么都不干,也会让手下心生敬畏。
但这种人说要唱歌,的确会让人感到惊奇。
赵诚明开口:“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歌词就这么几句,赵诚明翻来覆去的唱,一群孩子也就学会了。
儿歌被赵明唱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不跑调,不走版。
远处群山在夜色中带着参差的茸边。
几个孩子在前面顺拐走路唱歌。
清脆的童声撒了一路。
萤火虫飞的慢了些,在路前路后飘着,想要捡起落地的歌。
王瑞芬一时间痴了。
众人皆痴。
王瑞芬呆了片刻,问:“什么是玫瑰?”
赵诚明伸手进胸包,从现代仓库的花瓶里,取出一支红玫瑰:“送给你,小心扎手。”
玫瑰红到了王瑞芬的脸颊。
回到赵府,朱慈焕告状:“叔父,姑姑不让我爬树!”
韦小宝拽朱慈焕衣襟,暗示他这种话怎么能说呢?
大人都一个样,告诉赵诚明更不让他爬树了。
然而赵诚明说:“你姑姑是担心你安危,怕是摔断了手脚。你得先证明你能保护自己安全。”
韦小宝和朱慈焕没料到赵诚明会这么说。
韦小宝说:“老爷,我能保护安全。”
赵诚明指着他缺了半颗的门牙说:“你连你的门牙都保不住。”
韦小宝:“…………”
第二天,王瑞芬帮赵诚明穿戴甲胄。
黑旗军的甲胄不需要旁人帮忙,但王瑞芬坚持。
王瑞芬踮脚,帮忙贴魔术贴扣扣子,整个人贴在赵诚明背后,在赵诚明耳后吹气说:“你不该怂恿五公子爬树。”
“他这个年纪,你不允许干这个干那个,那让他干啥?爬去吧,摔不死就行,赵纯艺做手术和正骨有一套。”
赵纯艺纯粹是靠人命和运气练手。
只要胆子够大就行。
时间长了,还真能治好一部分人。
王瑞芬绕到正面,踮起脚绑魔术带的时候,立足不稳向前倾。
赵诚明一把抱住她防止她摔倒:“景嘉,体重分布不均匀啊。”
王瑞芬慌乱的脱离赵诚明怀抱,撒腿跑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跳的厉害。
等缓过劲来,探头一看,发现赵诚明已经走了。
文登县煮盐的灶户分别隶属七个滩场。
分别是:海北头慈家滩,山屯时家滩,于家滩,港头于家滩,斥山东刘家滩,城南刘家滩,九皋滩。
这七个盐场,虽然在文登县境内,但主要归于登宁场盐课大使管辖。
登宁场设在福山县北五里处,管辖福山、蓬莱、文登等七处州县盐政。
衙署是在洪武二十五年时,盐使张凤先最开始建的。
灶户中,每7灶设灶长1名。
管理城南刘家滩的灶长叫刘得仁。
此时,刘得仁正呵斥灶户:“谁让你点这个灶的?快熄了熄了。”
盐灶,有方形也有圆形的,大概有一米半高,有3米直径,里面有一口大铁锅。
别的滩都用铁锅,但九皋滩用锡锅。
灶后有烟囱,旁边设有风箱。
这就是煮盐的核心设备了。
然后要挖好多个相连的方形土坑,有一米深,这个叫淋卤池。
通俗来讲,这池子是用于蒸发海水的,这样能提高盐卤浓度。
浓度高了后,就不用烧那么多柴火,能节省燃料。
然后是盐仓,都是低矮的瓦房,建在高处,必须干燥通风。
有官仓,也有私仓。
官仓是储存官盐的,私仓是灶户的口粮盐。
正常来说,私仓很小。
然而,刘家滩的私仓虽然小,但架不住数量多。
昨天,刘得仁已经吩咐灶户将私仓里的盐清理的差不多了。
现在只有官仓是满的。
因为有个灶户不知道内情,还以为今天正常烧灶煮盐。
结果被刘得仁好一通骂:“真是个蠢笨的狗东西,浪费这许多柴火。”
然后连骂带打,将灶户给踢了出去。
这边刚熄灭了灶,就有人匆匆来报:“知县的黑旗军来了,黑旗军来了。”
刘得仁急忙出去迎接。
他听到的,除了马蹄声外,还有一种古怪的“突突突”的声音。
手搭凉棚望去,来的能有六十余人。
马匹倒是能够理解,可那种三个轮子的小车是什么车?
为何没有备力却能跑?
为何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赵诚明骑着电动越野摩托车,带着郭综合与赵庆安在最前面。
到地方后,赵诚明停车,支车梯,摘了头盔。
他将双管铳插在背后,朝灶户那边走去。
于清慧也跟来了,坐在一辆摩托车的边斗,此时也跳下来。
是赵诚明带她来的,赵诚明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傲,必须让她知道天高地厚。
刘得仁老远稽首:“小人刘家滩灶长刘得仁,见过青天大老爷。
赵诚明点头,左顾右盼。
他见灶户一个个皮肉瘦且黧,双手粗糙满是老茧,衣衫褴褛,赤足劳作。
他们的眼睛好像都有些毛病,彤红,应该是发炎了。
多半是因为在盐雾和高温环境工作熏的。
再看灶长刘得仁,穿的水光溜滑,皮肤虽然黑,但没那么粗糙。
手上的茧子也不多,更没眼疾。
赵诚明来到一个灶户面前,问他:“煮盐累么?”
那人惶恐道:“小人世代煮盐,不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