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万民打什么算盘?
晚上喝酒,聊着聊着,赵诚明大抵懂了。
这任万民长袖善舞,而且很有脑子。
陈良铮四处买地,买到了城武县,与这任万民有书信往来。
任万民从陈良铮口中知道了赵诚明为人,又听曹州典吏那得知跟随黑旗军的商队竟然还给县衙交税。
也听说了黑旗军军纪森严,沿途秋毫无犯。
黑旗军饷银给的足,他们有钱。
这是一支有银子纪律严格的部队。
所以他就动了心思。
任万民不懂“刺激经济”这些名词,但他却懂得刺激经济的概念。
如果没有黑旗军,任万民面对外面四处流窜的匪寇一点办法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城武县日渐萧条。
不得不说,这任万民在有枣枣打一杆这方面跟赵诚明很像。
任万民说:“咱们城武县产煤,还能烧陶、烧砖瓦。赵兄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城武粘土比较多。
当然不能白给干活。
任万民这话既算是客套,也是想赚银子。
赵诚明从他精光闪烁的眼睛里看到了贪婪。
其实赵诚明自己没有做过买卖,不懂得经商。
但这不妨碍他举杯:“有关商事,任兄尽管与陈典吏接洽。赵某绝不会亏待朋友,陈良铮亦如此。”
任万民只是担心陈良铮说话不管用。
见赵诚明表态,他愉快的举杯,一饮而尽。
等回客栈,赵诚明叫来了卢能,问他:“打听的如何?”
每到一地,卢能是最忙的,他带人四处打探消息搜集情报。
卢能说:“回老爷,这万民八面玲珑,城武上下无人说他坏话,名声极佳。”
“百姓呢?”赵明问。
“百姓亦称颂其为人。”
赵诚明从烟盒里弹出一根七匹狼点上,疑惑道:“可我感觉他是个贪官。”
卢能想了想:“或许他贪的较为高明吧,小人再去打探。
“嗯,要搞清楚这人秉性。”
“是。”
赵诚明之前关于乡兵进城的顾虑是有必要的。
果然,第一天晚上,乡兵便与人发生冲突。
原因是......狎妓。
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乡兵把人家给打破了头。
王春海士卒实行了鞭刑,打的可狠了。
赵诚明已经脱衣服睡了,勾四敲门,将消息告诉他。
赵明重新穿衣,披上大氅出门,去见医务兵那边见了被抽鞭子的乡兵。
“你叫董亮。”赵诚明一口道出此人名字。
董亮趴在榻上,见了赵诚明激动的想要起身。
赵诚明按住他:“不必起来。”
董亮羞愧的满脸通红:“俺,俺错了。”
他后背皮开肉绽,不敢盖被,屋子里不暖和,只能晾着身子。
赵诚明对医务兵说:“去商队那边拿个炉子过来。”
医务兵为难:“老爷,没处放烟囱。”
赵诚明指着窗户:“割出一个窟窿,回头咱们赔钱就是了。伤成这样,或许要发炎发烧,再加上伤寒他还活不活了?”
“是。”
据说亮挨鞭子的时候咬牙一声不吭,此时却流下了眼泪:“老爷,俺,俺错了……………”
他无地自容。
赵诚明也没给他好脸色:“你他妈忍不了也就罢了,怎么还跟人打起来了?没女人了?家里没有婆娘么?”
董亮抹了抹眼睛:“这......有是有的,年前刚娶过门。”
“焯!”赵诚明骂骂咧咧:“眼瞅着咱们就回上了,以后别再闹事了?”
“是。”
赵诚明从胸包里掏出一个毛毯,丢给医务兵说:“给他在后背找起来,这东西能反射热量,多少能起到保暖作用。”
“是。”
赵诚明起身走了。
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但很快在乡兵之间传开。
其实大明底层士卒,未必是给朝廷给皇帝效命的。
他们荣誉感没那么强。
肯不肯用命,多半要看将领。
黑旗军中愿意为赵诚明死的一抓一大把。
王春海不知道自己唱了白脸,帮赵诚明唱了红脸。
他不管那些,谁敢犯错往死里抽。
抽不死你。
非得让你长记性不可。
这一晚上没消停,董亮之后,相继又有三人被抽,原因五花八门,还有被仙人跳的。
王春海这点做的很好,他去跟人讲道理,讨价还价后将银子垫付了。
并没有白嫖。
然后乡兵就老实了。
善解人意了。
懂包容能共情了。
第二天便无事了。
第三天,赵诚明带队回归。
临走前,照例让任万民签字画押,作证黑旗军秋毫无犯。
郑与侨则将账册和赋税交给任万民。
这税银多半是落在了他个人腰包里。
离开城武县以后,卢能告诉赵诚明:“事情原委小人已然知晓!任万民并非不贪,只是手段圆滑——他会将好处分与县衙小吏,让众人皆得实惠;对待百姓,则是先任凭小吏盘剥,再由他亲自出面安抚,用些微银钱收拢人
心。正因如此,他在小吏和百姓间的声名才格外好。”
这话说的,让赵诚明心虚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春海。
这跟昨天晚上他干的没什么区别。
任万民也是一个懂得主动结交的人,并持之以恒,乐此不疲。
张华抵达京城。
她按照赵诚明吩咐的步骤做事。
先去找周平博。
周平博震惊于赵诚明派了个妇人来京城做掌柜:“咳咳,张......”
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好。
最后只能说:“张掌柜,君朗是如何交代的?”
张华经各方培训,如今形象与气质绝佳,四十多岁,也是风韵犹存。
面对锦衣卫总旗,她一点没有退缩畏惧:“周总旗,我家官人吩咐——先往拜刘凤刘公,再赴天字号拜见孙总督,顺带打点新提牢官、狱卒等人。尔后登门拜会中城兵马司指挥郭琨、京营总督王裕民及九门提督张荣。此
外,尚有一事相求,恳请总旗从中斡旋,代为引荐傅永淳。待诸事办妥,再行开设铺头。最后入宫,为贵人安装窗户。”
最近胖了一圈的周平博咂咂嘴:“刘尚书快要告老还乡了,其实大可不必破费。至于傅永淳......”
张华微微蹙眉:“官人对刘尚书乃侄叔之谊,如对周总旗的兄弟之情。
周平博愣了愣,开心的笑了笑:“是是,我想了。”
然后帮张华幕先安顿,再安排。
当刘凤看见张华的时候呆了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诚明会派个女人登门拜访。
张华幕腰背拔得挺直,见人时不低头,无论是面对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族。
而且行的是和男人一样的礼数。
这看的刘之凤啧啧称奇。
张华说:“我们官人为刘公带了上芦花鸡和一些干货,还有役厂造的竹器漆器数件,皆为实用之物。”
上次赵诚明留了银子,这次竟然让张华暮用笼子装着芦花鸡带到了京城。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刘之凤开怀大笑:“君朗当真是有心了。”
只是张华幕告辞的时候,他没有挽留。
之后张华暮去了天字号,该给的银子都送上,如愿见了孙传庭。
孙传庭吃的好住的好,每天还能锻炼洗澡。
比之前强一万倍。
但他仍旧不开心。
每天盼着有人能来看他。
结果,来的是张华幕。
“你......便是君朗遣来的掌柜?”
张华蓦心中微微不爽。
怎么每个人见了她都是这种表情。
但不爽快归不爽快,事情还是要办的。
她露出笑脸:“今后便由民妇来探望孙总督。官人给孙总督带来了汶上教材,孙总督闲暇时可翻阅。
孙传庭是溺水之人见稻草,任何天字号以外的人都是稻草。
两人年纪相仿,攀谈起来。
孙传庭发现这女人不但读过书,而且极有见识。
孙传庭问她:“你为何知晓武事?”
张华理所当然道:“官人命我照拂孙总督,孙总督为大明数一数二的帅才,民妇便在路上胡乱读了些兵书。”
这完全是她自作主张。
"
孙传庭服了。
赵明上哪找这么多人才?
他问:“那你还懂些什么?”
张华暮想了想说:“师父有命,命我观摩百工造物,是以略懂一些;每日与三个商贾攀谈汲取经商之道,是以略懂商道;去各矿观摩,是以略懂铜铁煤矿开采;与牙行攀谈,是以略懂牙行估价并知晓他们如何欺诈百姓两头获
利;与开钱桌的攀谈,是以略懂各钱比......”
首先是五行八作,然后是各地供需信息,到识人管事,再到各种风险应对,还要学习管理军事后勤,如何给铺头选址,如何扩张开设分号,如何积累人脉减少经营阻碍……………
这些是她常规要学的。
除此外还有算数,复式记账法。
在汶上,自然离不开漕河,所以还要了解漕运。
孙传庭震惊:“你不过经商而已,却要懂如此多的勾当?”
张华幕摇头:“民妇学艺不精。师父胸中所学才叫渊博。”
孙传庭很害怕张华蓦离开之后,忙碌起来就顾不上他了。
所以他眼睛一转:“看来经商须得学的杂才好。若是我再教你射箭如何?射箭不成,弹弓亦可!如遇盗寇也能自保。”
弹弓并非现代产物。
《弹铭》中记录:昔之造弹,起意弦木。以丸为矢,合竹为朴。
唐代诗人王建《宫词》:手把牙弰竹弹弓。
《竹谱》中说:木管竹,温州诸县俱有之,亦丛生,极高大,有径三寸一只围者,肉厚。土人取为弹弓材最妙。
大概是弓形状的弹弓。
张华惊讶:“如此,如此......”
见她犹豫,孙传庭急忙道:“便说定了。”
张华幕:“......”
赵诚明带兵回汶上。
路上,张榕问:“官人,我盘算税赋与大军消耗,咱们亏空的厉害。”
“账不能这么算。”赵诚明说:“就好像你开一间铺子,买房子是成本,装修是成本,进货也是成本。或许你干一年都不能收回成本。但干两年三年必然有所盈利。咱们剿贼,只诛首恶。如此各流寇首领便会畏惧,会约束喽啰
不敢进犯商队。甚至他们会帮咱们管理一些小规模的贼寇。另外,咱们......”
另外,商队每到一地都要交税。
各地知县知州终究会算明白账。
他们有利可图。
尤其在这个兵荒马乱遍地匪寇的年头。
以后商队到了各地,知县知州乃至下面典吏皂会夹道欢迎。
赵诚明说:“这件事需要时间来发酵。”
此时,对讲机响起。
沈二说:“官人,山东总兵官杨御著侄子杨衍带兵来援,他在中军前方四里处。”
赵诚明拿起对讲机回复:“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