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
医生说完,小心翼翼看了眼温时樾的脸色,顿住一阵胆寒,有些匆忙地又重复了一遍,“温先生……您太太没怀孕……若她怀孕了,我们一定能检查出来,她确实……没怀孕,至于你们为什么会觉得她怀孕了,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温时樾僵直着听完医生的话,一点一点转身,看向病床上已经装不下去的苏林。
此刻的苏林眼皮疯狂跳动,甚至连身体都在隐隐打战,这一幕被温时樾尽收眼底。
苏林感受到了落在她身上的......
孟初一怔,手指下意识扣紧安全带,“去医院?谁生病了?”
顾北墨没立刻答,只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将空调调高半度,侧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静,却像有千言万语压在眼底,没说出口,却比说了更叫人绷紧神经。
“苏林。”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刚从市一院ICU转出来,目前在VIP病房,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孟初指尖一僵,随即冷笑出声:“呵……她住进ICU,你带我去医院?顾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逻辑——我跟苏林之间,连一句完整对话都没说过,你带我去,是让我去探病,还是去自首?”
顾北墨喉结微动,车速不减,却在下一个红灯前稳稳停住。他转过头,直视她:“你信温时樾的话?”
孟初没避开他的目光,反而迎上去:“我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
车内一时安静。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在顾北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沉默三秒,忽然开口:“我不信。但我要亲眼看看她伤成什么样。”
孟初心头一震。
不是为他替自己辩白,而是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顾北墨是什么人?顾氏集团掌舵人,商界出了名的冷面阎罗,从不插手他人私事,更不会为一个女人卷入豪门烂账。可今晚,他亲自等她四小时,又主动提及苏林,还用了“亲眼看看”这种带着调查意味的措辞。
他在查。
不是查她有没有动手,而是在查——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
孟初心头那点被泼脏水的烦躁,忽然被一种更锋利的东西刺穿:温时樾暴跳如雷地甩锅给她,可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指责,而是有人借着她的名义,把火引向她身后的人。
比如——温博。
她白天才提醒温博小心温时樾查他身份,晚上苏林就被人用当年抽打她的同一根藤鞭毒打十几下。鞭痕位置、深浅、手法,连护士都私下议论“像模子刻出来的”。
太巧了。
巧得像一场精心排演的嫁祸。
车子驶入市一院地下车库,顾北墨停稳,解安全带的动作干脆利落。孟初刚推开车门,他已绕到她身侧,抬手替她挡了一下低矮的车顶框。
“谢谢。”她轻声道。
“不用谢。”他顿了顿,嗓音压低,“是我该谢你。”
孟初脚步一顿。
“谢我什么?”
“谢你还没走远。”
孟初心口莫名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她没接话,垂眸往前走,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又孤寂。
电梯直达十八楼VIP区,走廊铺着厚地毯,连呼吸声都吸走大半。顾北墨刷卡推开1807号房门时,里面正传出压抑的啜泣。
季韵淑坐在床边,一手紧紧攥着苏林的手,另一只手捏着湿毛巾,正轻轻擦拭她左手臂上一道尚未结痂的暗红鞭痕。温远扬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肩膀绷得极紧。
听见动静,季韵淑猛地回头,看清是顾北墨和孟初,脸色瞬间沉下去:“顾总?孟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温远扬也旋即转身,眉头拧成死结:“孟初,你来干什么?”
孟初没看温远扬,目光径直落在病床上。
苏林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双眼浮肿,额角贴着纱布,颈侧有一道青紫掐痕,手腕上插着留置针,被子下隆起的腹部正随着微弱呼吸起伏——那弧度太小,太平,不像怀孕三个月该有的样子。
夏南枝的话,毫无预兆撞进脑海:*“那次在机场我看苏林那身子不像是怀孕的样子。”*
孟初呼吸微滞。
这时,苏林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而后聚焦,看清门口的孟初,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整个人剧烈发抖起来,手指死死抠住被单,指甲泛白。
“不……不要过来……”她嘶哑开口,眼泪汹涌而出,“求你别靠近我……”
季韵淑立刻搂住她肩膀,怒目看向孟初:“你吓到她了!孟初,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孟初没动,只静静看着苏林。
看着她躲闪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看着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指关节泛白,看着她脖颈处那道若隐若现的、与鞭痕走向完全不一致的细长勒痕——那是被绳索反复捆缚后留下的旧伤。
她忽然明白了。
苏林不是被绑架后才挨打的。
她是先被绑,再被审,最后才挨的鞭子。
而审她的人,要的不是她认罪,是要她开口。
孟初喉头微动,终于开口:“苏小姐,你脖子上的勒痕,是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留下的吧?”
病房内霎时死寂。
苏林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季韵淑厉声:“你胡说什么?!”
孟初却仍盯着苏林:“你被绑在地下室,手脚被麻绳捆住,嘴被胶带封了三小时。期间有人问你‘孩子是不是温时樾的’,你摇头,对方就抽你一鞭。问你‘假孕多久了’,你咬牙不答,又是一鞭。直到你松口说‘快四个月了’,他们才停手。”
温远扬脸色剧变:“孟初!你——”
“爸。”孟初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您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敢报案吗?因为报警记录里,根本查不到她昨晚的行踪。她手机定位显示整晚都在温宅主卧,监控拍到她十点回房,凌晨两点还有人送热牛奶进去。可实际上,她人在城西废弃化工厂地下二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温远扬骤然铁青的脸,扫过季韵淑僵硬的手指,最后落回苏林惨白的脸上:
“而那个化工厂,三年前是温氏收购的烂尾项目,土地权属至今挂在温氏海外壳公司名下。温总,您真以为,这世上所有秘密,都配叫‘秘密’?”
“你!”温远扬一步跨前,却被顾北墨不动声色拦住半步。
顾北墨甚至没看温远扬,只对孟初道:“验伤报告在医生办公室,我让法医补做了DNA采样。鞭子纤维、勒痕皮肤脱落细胞、地下室水泥碎屑——全在检测中。”
他嗓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季韵淑手里的毛巾滑落在地,发出闷响。
苏林突然崩溃大哭,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彻底失控的、被逼至绝境的呜咽。她猛地掀开被子,一把抓住自己平坦的小腹,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嘶喊出声:
“它还在!孩子还在!医生说它还在跳!你们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孟初垂眸,看着她徒劳按压的小腹。
那里没有胎动。
只有她自己指甲掐出的血痕。
“苏小姐。”孟初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寂静,“你摸得到心跳,是因为你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听胎心仪。而那台胎心仪,上周三刚在二手平台下单,卖家备注:‘附赠录音功能,已录好12周胎心音效,循环播放效果逼真’。”
苏林的手,僵在半空。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温时樾冲了进来,西装凌乱,领带歪斜,眼底全是血丝。他一眼看到病床上抓着肚子的苏林,又猛地盯住孟初,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扑上来。
“你够了!”顾北墨忽然开口,嗓音不高,却带着碾压式的压迫感,“温总,警察两小时前已查封化工厂,现场提取到你私人助理的指纹、你司机的行车记录仪备份、以及——你母亲助理在温宅‘销毁监控’时的全程录像。”
他微微偏头,示意孟初:“孟小姐,你刚才说的胎心仪订单,卖家ID,叫‘梧桐巷修表铺’。”
孟初点头,平静补充:“那家店,法人是温时樾大学同学,但实际控制人,是你母亲季女士去年用保姆身份证注册的。”
季韵淑膝盖一软,踉跄扶住床沿。
温时樾脸色灰败,嘴唇颤抖,想吼,却发不出声音。
孟初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清冽如刀:“温时樾,你怪我害你全家?可你全家,从头到尾都在害我。你毁我名声,断我生路,现在还想用一条假命,换我坐牢?”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淬冰:
“我孟初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泼脏水。因为我知道——水越脏,照见的人,越清楚。”
话音落,病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官立于门口,其中一人出示证件:“温先生,季女士,关于苏林女士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一案,我们需请两位协助调查。另,根据新提交证据,涉嫌伪造医疗文书、买卖国家机关证件、诈骗医保基金等七项罪名,温博先生已正式立案侦查,请配合传唤。”
温博?
孟初猛然回头。
温时樾却比她更快,失声吼道:“温博?!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警官面无表情:“温博先生三年前以‘孟初前夫’身份,向卫健委申请过精神障碍诊断书,用于规避婚内财产分割。该诊断书所附‘主治医师’签名,系伪造。而开具该证明的私立医院,股东之一,是温氏旗下影子公司。”
孟初脑中轰然炸开。
原来如此。
温博接近她,不止是报恩。
他是来取证据的。
取温氏如何系统性构陷她的证据。
而苏林这场“被绑架”,不过是温家自导自演的最后一场戏——他们以为能用假孕流产,逼孟初认罪,顺便把温博这个“知情人”永远钉死在道德耻辱柱上。
可他们漏算了一点。
孟初早不是当年那个被温时樾一句“你疯了”就能送进精神病院的女人。
她背后站着顾北墨,站着陆隽深,站着夏南枝。
更漏算了一点——
温博,从来就不是温家人。
他是温远扬早年与前妻所生之子,因母亲早逝、温远扬续弦后遭排挤,十二岁被秘密送出国,二十年未归。那份尘封的亲子鉴定报告,此刻正静静躺在顾北墨随身的加密U盘里。
孟初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微红。
她看向温时樾,一字一句:
“你说我害你全家?不。我只是把你们藏了二十年的真相,一寸寸,扒出来晒太阳。”
温时樾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季韵淑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扑过去撕扯苏林的头发:“贱人!都是你!你这个骗子——”
苏林尖叫挣扎,腹部被季韵淑狠狠一撞,身体猛地弓起,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洇透纯白病号服。
她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瞳孔涣散,喉咙里咯咯作响,手指痉挛般抠进床单,嘴里喃喃重复:“……跳……还在跳……”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时,苏林已失去意识。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长鸣。
而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动着——23:59。
孟初静静看着那一片刺目的红,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她蜷在精神病院冰冷的地板上,听着隔壁病房传来同样频率的心电报警声。
那时没人相信她清醒。
今晚,她亲手,把所有人,拉进了真相的手术室。
顾北墨走到她身侧,脱下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孟初没拒绝。
她抬头,望进他幽深的眼底,声音很轻,却像誓言:
“顾北墨,接下来的事,我要亲手做完。”
他颔首,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耳际,嗓音低沉如许诺:
“好。我陪你,一帧一帧,放给他们看。”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
而黎明,正从最深的夜色里,一寸寸,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