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丹霞派天宝峰。
作为丹霞派近年来向外扩张收下的第一座仙山级别的大峰，本次的开山节尤其隆重。
王伊则是被任命为主策划人，负责整体把控，责任重大。
一切准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一连十二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哑，像被砂纸磨过喉咙的幼猫在撕扯布条，又像旱地龟裂时崩出的第一道脆响。阿苏没睁眼，只凭气味锁住那块青椒酿肉的位置，下巴悬空微扬，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干裂处渗出血丝，却仍固执地张着，齿尖泛白，舌尖颤巍巍探出半寸——不是舔，是叼，是抢，是饿极了的野狗扑食前最后一寸试探。
方常没动。
他把食盒盖子掀得更开些，热气裹着五香、酱汁、焦糖色肉糜与青椒清冽的复合气息轰然炸开，如一道无形气浪撞在阿苏鼻梁上。她整个人猛地一抖，蜷缩的脊背骤然绷直，膝盖骨咔地轻响，脚趾在破烂绣鞋里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干涸血痂。
可她依旧没睁眼。
不是不能，是不敢。
左肩伤口刚结薄痂，稍一牵动便裂开细缝，血珠沁出，顺着锁骨凹陷缓缓滑入衣领；腹部那道被阳谋刀气犁开的口子虽已止血，但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灰，那是蛊毒未清、气血倒流的征兆；最深的是后颈——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正从第七节颈椎刺入，末端隐没于皮下，随她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条活过来的寄生虫。
那是【缚心蛊】的引线。
施蛊者不在场，可引线在，便等于枷锁在。
她若睁眼，若情绪剧烈波动，若生出杀意、恨意、甚至只是过于强烈的渴望……引线便会骤然收紧，绞断神经，震碎魂窍，让她当场瘫软如泥，再无半分反抗余地。
所以她闭着眼，用鼻子听，用舌头尝风里的味道，用皮肤感知空气湿度变化——方常靠近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她耳后绒毛，她睫毛才终于颤了一下。
“叫错了。”方常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烟，“不是‘哥’。”
阿苏喉头一哽，干咳出声，咳得肩胛骨凸起如蝶翼，咳得嘴角溢出铁锈味唾液。她没停，反而更快：“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还错。”方常夹起第二块——这次是蜜汁叉烧，油亮红润，肥瘦相间，表皮微焦，滋滋冒着琥珀色糖浆泡泡，“我姓方。”
阿苏顿住。
绿瞳倏然睁开。
不是迷蒙，不是涣散，而是两泓骤然凝冻的春水，碧得惊人，澄得吓人，瞳孔深处竟浮起极淡的金斑，如古镜映月，幽光流转。她直直盯住方常，目光不闪不避，也不带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确认他是谁，确认他手里是什么，确认他是否真敢把这块肉喂进来。
方常笑了。
他手腕一翻，叉烧在指尖滴落一滴糖浆，坠地无声，却在阿苏瞳孔里溅起一圈涟漪。
“方常。”他报出全名，尾音微扬，“方是方圆的方，常是恒常的常。你记住了？”
阿苏盯着那滴将落未落的糖浆，喉结又滚了一次，极慢地点了下头。
“好。”方常终于松手。
叉烧稳稳落入她口中。
阿苏没嚼。
她整块含住，牙齿轻轻一合，糖浆便顺着舌面漫开，甜腻、浓稠、带着焦香与肉脂丰腴的暖意，瞬间冲垮所有感官堤坝。她眼睫剧烈颤动，鼻腔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双手本能抬起想捧住脸颊，却在半途僵住——左手腕内侧，三道紫黑色指痕如活物般凸起，正随着她心跳微微搏动。
那是昨晚被吴向葵擒拿时留下的【锁脉印】。
一旦肢体动作超出安全阈值，印痕便会爆裂，喷出蚀骨阴毒。
她硬生生把手臂垂回膝盖，指尖深深掐进腿肉，留下四个月牙形血洞。
方常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又夹起一块东坡肉，肥而不腻，酥烂入味，颤巍巍晃在她唇边。
阿苏吞咽着嘴里的叉烧，腮帮鼓起，眼神却更亮了，像被火燎过的翡翠，透出灼人的绿光。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你不怕我？”
“怕？”方常挑眉，“怕你吃得太急噎死？还是怕你吃完翻脸不认人？”
“怕我身上……有蛊。”她舌尖顶了顶上颚，将最后一丝糖浆舔净，绿瞳直勾勾锁住他，“怕我……不是人。”
方常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指尖径直点向她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形状像半片枯叶。
阿苏没躲。
指尖落下，温热，干燥，带着晨间羊汤的暖意和辣椒油的微辛。
“这痣，”方常说，“和我娘一模一样。”
阿苏瞳孔猛地收缩。
方常收回手，把东坡肉塞进她嘴里：“你饿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娘饿的时候，也这样。”
阿苏咀嚼的动作顿住。
她慢慢嚼，很慢，像要把每一分油脂、每一丝甜咸都榨出魂来。肉汁在她唇角拉出细丝，她伸出舌头，极快地一卷，舌尖粉红，湿漉漉的。
“你娘……死了？”她问。
“嗯。”方常打开第三个食盒，里面是八宝粥，米粒开花，桂圆红枣沉底，热气氤氲，“病死的。痨症，拖了三年，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每次我端粥进去，她都要先笑，再吃，吃完还要夸我熬得糯。”
阿苏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指甲，忽然说：“我……不会笑。”
“我知道。”方常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所以我教你。”
他把勺子递到她唇边。
阿苏没张嘴。
她盯着那勺粥，盯着勺沿上凝着的一滴米汤，盯着方常持勺的手——虎口有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苛刻。她忽然抬手，不是去接，而是用食指腹，极轻地、试探地蹭过他手背静脉。
皮肤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一怔。
方常没缩手。
阿苏指尖微颤，像触到了滚烫的炭火，却又舍不得撤回。她绿瞳里金斑一闪而逝，呼吸乱了半拍，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被顺毛的猫。
“笑。”方常重复。
阿苏眨了眨眼。
她尝试牵动嘴角。
左边翘起一点，右边僵硬不动，整张脸歪斜扭曲，像被线扯坏的木偶。
方常噗嗤笑出声。
阿苏立刻板脸，绿瞳竖起，凶光毕露：“你笑什么？”
“笑你学得像只河蚌。”方常把粥勺往前送了送，“河蚌生气的时候，只会把壳闭得更紧，可它不知道，壳缝里漏出来的，全是它最想藏的珍珠。”
阿苏一愣。
她盯着他眼睛看了三息，忽然松开牙关，啊地张开嘴。
方常顺势将粥喂进去。
温热绵密的米粥滑入食道，暖意从胃部升腾，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阿苏闭上眼，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连后颈那根银线都似乎黯淡了半分。
“再喂。”她说。
“不急。”方常收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朱砂色药丸，“这是解蛊丹，能压住你体内三十六种反噬蛊毒，时效两个时辰。服下。”
阿苏没伸手。
她盯着那三粒药丸，绿瞳深处金斑又现，缓慢旋转：“你……怎么知道我中了三十六种？”
“猜的。”方常把药丸推到她手边，“昨晚七人围攻，每人至少下了三种本命蛊，阳谋屠夫刀气里混着蚀骨蜈蚣卵，吴向葵袖中藏了三昧尸毒粉，谷会葵的丹药里掺了窥心香灰……加起来，不多不少，三十六种。”
阿苏没动。
她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方常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你查我？”
“查？”方常任由她攥着，反问，“你昨夜在芦苇荡里练‘哇’，我听见了。你数到第七声时，右耳后第三根青筋跳了三次——那是【镇魂蛊】发作前兆。你假装饿，其实是蛊毒在啃你神识，逼你用食欲压制痛觉。”
阿苏的手，松开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纵横的裂口与黑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到底是谁？”
方常没答。
他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描眉黛笔，在铜镜背面，龙飞凤舞写下四个字：
【天厌之子】
墨迹未干，铜镜表面忽泛起水纹涟漪，倒影里，方常身后赫然立着一具苍白高大的阴尸——丰青。阴尸双目紧闭，额心一道朱砂符印灼灼燃烧，周身缠绕的怨气竟凝成实体，如黑雾般丝丝缕缕钻入方常后颈。
阿苏霍然抬头。
镜中，丰青阴尸的指尖，正缓缓点在方常命门之上。
而方常脖颈处，赫然浮现出一枚与阿苏后颈一模一样的银线——只是更粗，更深，末端没入皮肉，不见尽头。
“你……”阿苏声音嘶哑，“你也中了缚心蛊？”
方常转身，将黛笔递给她：“现在，轮到你教我了。”
阿苏怔住。
“教我怎么……”方常顿了顿，绿眸直视她，“怎么笑。”
阿苏盯着那支黛笔，许久，忽然伸手，不是接笔，而是用指尖蘸了点方常方才写下的墨，在自己左颊上，笨拙地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像月牙。
像伤口。
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契约。
窗外，运河水波轻拍船身，远处码头传来纤夫号子，一声高过一声。晨光斜斜切进妆房，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明暗交界线。阿苏脸上那道墨痕未干，绿瞳映着光，金斑缓缓流转，终于不再像琉璃，而像一片真正活着的、初春解冻的湖。
她启唇，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方常。”
“我在。”
“你给我吃的……”
“嗯？”
“下回，”阿苏绿瞳弯起，那弧度生涩，却真实得令人心颤，“多加辣。”
方常笑了。
他接过黛笔，俯身，在她右颊同样位置，补上另一道墨痕。
两道墨痕对称，宛如一对展翅欲飞的蝶。
“好。”他说，“下次，给你做辣子鸡丁，放双份油泼辣子。”
阿苏没应声。
她低头，拿起那三粒解蛊丹，一颗一颗，郑重含入口中。
苦。
极苦。
苦得舌根发麻，苦得眼前发黑，苦得后颈银线嗡嗡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可她没皱眉。
她只是仰起脸，让晨光完全笼罩自己，让那两道墨痕在光下熠熠生辉，然后，对着方常，极其缓慢地、极其认真地，咧开嘴。
嘴角上扬，眼角舒展，露出两排整齐微黄的牙齿。
不美。
甚至有些滑稽。
可方常看得分明——她瞳孔深处，那抹流转的金斑，正悄然褪去，化作纯粹、鲜活、毫无杂质的翠色。
像一株在废墟里，终于顶开冻土的嫩芽。
妆房外，运河水声渐响。
乙号画舫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岸，顺流而下。
船尾水花翻涌，映着初升朝阳，碎成万点金鳞。
而船舱深处，无人察觉，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正从阿苏袖口爬出，沿着地板缝隙，悄无声息钻入丰青阴尸脚下——那里，一道几乎透明的丝线，正从阴尸足底延伸而出，蜿蜒入水，直指万顺城外，霸剑门山门所在的方向。
丝线另一端，隐隐传来七声压抑的、濒死的惨嚎。
——那是吴朗三人组。
他们终究还是追去了。
而此刻，乙号画舫甲板上，方常单手撑着栏杆，望着前方水天相接处。晨风拂过他鬓角，掀起一缕微白发丝。他身后，阿苏静静立着，赤着一双沾泥的小脚，左手提着空了的食盒，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左颊墨痕，绿眸微垂，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水：
“方常。”
“嗯？”
“你说……”她顿了顿，绿瞳抬起，望向他侧脸，“如果有一天，我变成真正的尸傀，彻底没了心跳、没了痛觉、也没了……想笑的念头。”
方常没回头。
他望着远方，声音平静：
“那我就把你埋进我家祖坟，日日烧纸钱，年年清明供辣子鸡丁。”
阿苏眨了眨眼。
“……辣子鸡丁会馊。”
“那就供新鲜的。”方常终于侧过脸，朝她一笑，眼角细纹舒展，“供到你诈尸，亲自下厨炒一盘，放双份油泼辣子。”
阿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用拇指，用力擦掉了左颊那道墨痕。
墨迹晕开，染黑指尖。
她没说话，只是将那只染黑的手，轻轻按在方常胸口。
隔着衣料，她指尖能清晰感受到——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一面永不疲倦的鼓。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