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科幻小说 > 我的尸傀和仙子通感了 > 第二百一十七章 【道丹出世】
    阿苏没说话。
    她取出刀子,割开那奄奄一息的矮壮男子的喉咙。
    掐了个法诀,将粘稠稀少的血液蔓延到金纸册子《天邪录》之上。
    方常知道这是献祭的手法。
    ——《天邪录》可不是毫无代...
    方常手里的药膏瓶盖没拧紧,一滴青灰色的膏体顺着瓶口滑下来,在指尖凝成晶莹剔透的小珠,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天光,像一粒微缩的、将坠未坠的露水。
    他没擦,任它悬着。
    阿苏仍撅着屁股埋在食盒里,啃得正欢,腮帮子鼓胀如春蚕吐丝,喉结上下滚动,连吞咽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节奏。她脊背微弓,肩胛骨在薄薄一层新生皮肉下浮出两片蝶翼般的弧度,腰窝深陷,尾椎骨节节分明,像被雨水洗过的新竹节——可那上面横亘着三道尚未结痂的剑痕,皮翻肉绽,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是某种阴蚀类剑气残留的痕迹。
    方常盯着那灰白看了三息。
    不是伤势本身,而是痕迹走向。
    剑气自右肩斜劈而下,掠过肩胛,擦过脊柱,最终停在左腰侧——落点精准卡在“命门”与“肾俞”之间半寸,既不致命,也不伤根本,却足以让任何试图运功疗伤的蛊修气血逆行三日。这不是追杀,是驯化。
    是花念之的手笔。
    方常忽然抬手,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那灰白溃烂处的皮屑,捻在指腹搓了搓。没有腥臭,反而有股极淡的、类似陈年墨汁混着檀香灰烬的味道。
    阿苏终于抬起头,嘴角沾着酱汁,绿眸湿漉漉的:“你在验毒?”
    “验‘规矩’。”方常把那点灰白弹进空食盒,“她教你疼,但不许你死;教你不信人,却偏留一道活路给你认人——比如我身上这十三只蛊,若真想灭口,早该在乙号画舫沉入运河那夜就炸开你的肝肺。”
    阿苏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是伸手去够最底下一层食盒里最后一块红烧狮子头。指尖刚碰到油亮的酱色外皮,方常忽地按住她手腕。
    她顿住。
    方常另一只手从玄武方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符纸,边角磨损严重,朱砂符纹几乎褪成浅褐,唯独中央一个歪斜的“赦”字还透着暗红血光。他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灰烬簌簌落下,在半空凝成七点幽蓝萤火,绕着阿苏头顶缓缓旋转。
    阿苏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驱邪符,是《九嶷山蛊典·附录·禁断篇》里记载的“照影引”,专破高阶控魂类蛊术的残阵。寻常修士连符纸材质都凑不齐,更别说复原这早已失传的七曜位移法。
    “你……”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陶罐,“你怎么会这个?”
    “不会。”方常吹散最后一缕青烟,“我抄的。”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一道蜿蜒如蚯蚓的暗红疤痕,正随着呼吸微微搏动。疤痕末端,一只米粒大小的金翅甲虫正缓缓爬行,翅鞘在光下折射出金属冷光——正是当日断岳门营地,范菊艳塞进他掌心的那只“引路甲”。
    “她给的。”方常说,“说若我真找到你,就把这道疤剜出来,连虫带肉喂你吃下去。‘蛊身天人’吞得下所有蛊,唯独吞不下自己的‘来路’。”
    阿苏怔住了。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久到方常以为她又要埋回食盒里。可她忽然伸出手,食指指尖悬停在疤痕上方半寸,一缕极细的碧色雾气从她指甲缝里渗出,如活物般缠上金翅甲虫。
    甲虫猛地振翅!
    嗡——
    整间妆房空气骤然粘稠如胶,窗外运河水声、码头吆喝、甚至方常自己的心跳都模糊远去。阿苏绿眸深处泛起涟漪,仿佛有无数破碎画面在瞳仁里高速倒带:雪线之上的青铜祭坛,刻满蝌蚪文的石棺,被钉在棺盖上的十二具幼童尸身,以及棺内一具穿着银绣苗裙、胸口插着半截断剑的女尸……
    “范菊艳……”阿苏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穿过枯竹,“她不是死了。她是把自己炼成了‘引路甲’的母虫。”
    方常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阿苏慢慢收回手指,碧雾散去,金翅甲虫安静伏在疤痕上,触角微微颤动。她忽然笑了,笑得毫无预兆,眼角弯起时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原来如此。她骗我,说我娘是被霸剑门卖出去的。可那天夜里,我在花念之的炼蛊室偷听到,押送我们那批孩子的船,挂的是九嶷山的青鸾旗。”
    方常挑眉:“所以?”
    “所以……”阿苏舔掉唇边酱汁,绿眸直直撞进他眼里,“你替我杀媵豪,我替你找范菊艳。不是报恩,是交易。”
    她顿了顿,忽然掀开自己左脚踝——那里本该是苗银铃铛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圈浅褐色环形旧痕,像被烈火燎过的树皮。
    “花念之在我脚踝种过‘归途蛊’。母虫已死,子蛊却还活着,它记得回家的路。”她指向窗外运河东岸一片荒芜的芦苇荡,“就在那边。三个月前,那里还是片旱田,现在却长出三百二十七株‘鬼面莲’——那种花,只开在埋过蛊师尸骨的地方。”
    方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晨光刺破薄雾,芦苇丛确实泛着异样的青黑,叶片边缘锯齿状翻卷,每片叶脉都凸起蛛网般的暗红纹路。三百二十七株?他数都没数,却本能信了。
    因为阿苏从不说错数字。
    “鬼面莲”是《蛊典》里记载的“坟头蛊”,以蛊师精血为壤,开七瓣黑花,花蕊藏一枚能映照施术者记忆的“心镜”。若范菊艳真将自己炼成母虫,那么她的残魂必寄于其中一株花蕊之内。
    可问题来了。
    “花念之为何不毁掉那些花?”方常问。
    阿苏歪头,黑发滑落肩头,露出锁骨下方一点朱砂痣:“因为她不敢。‘归途蛊’反噬极烈,若强行拔除,三百二十七株花会同时炸开,蛊毒雾气覆盖十里,万顺城半数百姓会在七日内变成只会啃食泥土的‘泥傀’。”
    方常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箩筐最底层摸出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四枚墨绿色糯米团子,表面嵌着细碎的紫苏籽,蒸腾着微弱的草木清气。
    “沧澜山后山采的‘避瘴团’,”他掰开一枚,露出里面琥珀色的蜜渍梅肉,“吃了它,鬼面莲的毒雾近不了你三尺。”
    阿苏没伸手,只盯着那团子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早知道我会提‘鬼面莲’。”
    “猜的。”方常把团子塞进她手里,“毕竟你挨了三剑,却没伤及心脉——花念之故意留你一口气,好让你替她看守那片坟地。”
    阿苏低头咬了一口团子。
    糯米软糯微韧,梅肉酸甜沁脾,紫苏籽在齿间迸裂,瞬间压下了喉头萦绕不去的铁锈味。她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某种久违的滋味。
    “……你尝过‘娘亲做的团子’吗?”她忽然问。
    方常动作一顿。
    他当然没尝过。他五岁那年,娘亲就因一场无名蛊毒化作了后山茶树下一捧青灰。可此刻他望着阿苏被食物点亮的绿眸,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尝过。比这个甜一点。”
    阿苏眼睫颤了颤,没再追问。
    妆房里一时只剩咀嚼声与窗外隐约的橹声。方常重新打开药膏,这次指尖稳了许多。他避开那些灰白剑痕,在阿苏后颈一道浅浅的旧疤上轻轻涂抹——那是幼时被蛊虫反噬留下的印记,边缘已呈半透明,像蝉翼。
    “疼吗?”他问。
    “不疼。”阿苏含糊道,又咬了口团子,“这里……”她忽然抓住方常手腕,把他手指按向自己左肋下方一处微凸的硬块,“摸摸看。”
    方常一怔,随即指尖传来异样触感:皮肉之下,似乎有东西在缓慢搏动,频率与自己心跳完全一致。
    “‘同频蛊’。”阿苏声音很轻,“花念之种的。她说……这样我就能永远记住,谁才是真正喂饱我的人。”
    方常指尖停住。
    他想起昨夜丰青阴尸卜上另一句未解的卦辞:“心同鼓,血共沸,非主非仆,乃镜中傀。”
    原来如此。
    这不是控制,是镜像。阿苏的身体在无意识复刻他的生命节律——难怪她能靠“饿死鬼”本能精准找到他,难怪她对“哥哥”的称呼如此顺滑,难怪她明知他是外来者,却仍在他掌心留下第一只蛞蝓。
    因为她的蛊,早已将他当成了“容器”。
    方常缓缓收回手,没再涂药。
    阿苏却忽然转身,面对面跪坐在他腿边,仰起脸。晨光勾勒她下颌线条,绿眸澄澈得能看见自己缩小的倒影。
    “现在,”她认真道,“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杀了我。”她声音平静无波,“用你玄武方鼎里那把断剑。花念之在‘同频蛊’里埋了引爆符,若我死,蛊毒会顺着血脉倒灌进你体内——但只持续三炷香。足够你冲进九嶷山废墟,找到范菊艳藏魂的‘心镜’。”
    方常笑了:“然后呢?”
    “然后……”阿苏伸手,用拇指蹭掉他指尖残留的药膏,“你拿心镜换解蛊之法。而我,”她顿了顿,绿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就能真正做个饿死鬼了。”
    饿死鬼不讲道理,不记恩仇,只认饱腹的温度。
    这才是她想要的自由。
    方常望着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起吴朗三人组,想起尹霓递来的登船签子,想起霸剑门宴席上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神——所有人都在算计,都在交易,都在用“为你好”的刀子往彼此心口捅。
    唯独眼前这个刚啃完红烧狮子头的苗族少女,把生路摆在明面,把死局剖开给他看,还顺手擦掉了他指尖的药渍。
    “傻姑娘。”他低声道。
    阿苏眨眨眼:“嗯?”
    “你错了。”方常忽然倾身向前,鼻尖几乎碰到她额角,“我不需要你死,也能拿到心镜。”
    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隙中透出幽蓝微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丰青阴尸的‘腐心核’。”他指尖轻叩圆球,裂纹中蓝光骤盛,“它能模拟任何蛊虫的生物波动。只要把它埋进鬼面莲根部,就能骗过‘归途蛊’的守墓机制,让花蕊自动绽开。”
    阿苏瞳孔一缩:“你……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用蛞蝓标记我位置时。”方常把腐心核放进她掌心,“我就在想,既然你能用蛊认人,我为何不能用尸傀学蛊?”
    阿苏低头看着掌心幽光流转的圆球,忽然噗嗤笑出声。笑声清脆,惊飞了窗外芦苇丛里一只白鹭。
    “方常。”她唤他名字,第一次没加“哥”。
    “嗯?”
    “下次投喂,”她把腐心核塞回他手里,绿眸弯成月牙,“带点辣的。”
    方常一愣,随即大笑。
    笑声震得妆台上胭脂盒叮当乱响,震得窗外运河水波晃荡,震得阿苏耳尖那抹红晕,终于漫到了脖颈。
    就在这时——
    砰!
    妆房木门被一脚踹开!
    逆光中,三个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堵在门口。为首者手中长剑嗡鸣,剑尖直指方常眉心,剑刃上缠绕的赤色剑气,竟与阿苏背上那三道灰白剑痕同出一源。
    “果然是你。”沙哑嗓音响起,带着浓重的丹阳口音,“方常,霸剑门缉拿要犯,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方常笑容未敛,指尖却已抚上玄武方鼎边缘。
    阿苏却先他一步站起,挡在他身前。她甚至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十三只碧色蛊虫自她袖口鱼贯而出,在半空凝成一朵缓缓旋转的蛊花,花瓣边缘锋利如刃,花蕊中,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
    “吵。”她轻声道。
    那火苗倏然暴涨,化作一道蓝焰长鞭,抽向门口三人!
    鞭梢未至,整扇木门已寸寸龟裂,木屑如雪纷扬。
    方常望着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下仙》里那段被所有人忽略的批注:
    【饿死鬼非真饿,乃心窍闭塞,唯食可通一线灵台。故其贪饕之相,实为求救之哭。】
    他笑了笑,将腐心核重新收进怀中。
    ——现在,该轮到他来喂饱她了。
    不是用食物。
    是用一场,足够辣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