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科幻小说 > 我的尸傀和仙子通感了 > 第二百一十六章 牵梦丹
    雨夜,破庙,不速之客。
    方常看了眼游鸢。
    女孩和当初在九天秘境里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英气十足,飒爽无比。
    她确实有几分像男子,五官立体,但总的来说,阴柔气还是更重一些。
    “...
    方常手一抖,青椒酿肉差点掉进食盒里。
    他盯着阿苏那张苍白却陡然亮得惊人的脸,绿瞳里翻涌着饿狼盯上活物的光,却又奇异地混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不是在讨食,而是在朝圣。
    “……哥?”方常慢悠悠重复了一遍,指尖捏着筷子,把那块肉悬得更高了些,“叫得这么顺,倒像排练过八百遍。”
    阿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兽,又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她没眨眼,眼珠随着肉块微微偏移,脖颈拉出一道绷紧的弧线,锁骨在薄衫下凸得惊人。左肩伤口渗出的新血,顺着锁骨凹陷蜿蜒而下,滴在青砖地上,绽开一小朵暗红。
    方常忽然把筷子一松。
    肉块直直坠落。
    阿苏猛地仰头,嘴巴张得极大,几乎撕裂嘴角,牙齿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一口咬住——
    咔嚓。
    不是咬中肉,而是咬住了方常故意斜斜下压的竹筷。
    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力到下颌骨突起,涎水顺着唇角淌下,在下巴尖悬成一线晶亮的珠子,将坠未坠。
    方常没抽筷子,反而手腕一沉,顺势往下一按。
    阿苏整个上半身被带得往前扑,额头“咚”一声撞在他小臂上,震得他袖口铜扣嗡嗡轻响。她没躲,甚至没松口,只把脸更紧地贴上去,鼻尖蹭着他腕骨凸起处,呼出的气息滚烫干燥,带着铁锈与青椒焦香混合的奇异味道。
    “……饿。”她含糊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饿得……骨头在叫。”
    方常终于抽回筷子,指腹擦过她沾着酱汁的下唇:“骨头叫什么?”
    阿苏喘了口气,绿瞳眨也不眨,一字一顿:“叫……哥。”
    方常喉结动了动,忽然伸手,两指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被迫仰起脸。他盯着她左耳后一道新添的、细如发丝的紫痕——那是蛊毒反噬留下的印记,正随着她急促呼吸微微搏动。
    “庄泊的‘蚀心藤’,你吞了三寸。”
    阿苏眼睫颤了颤,没否认。
    “还剩多少气?”
    她嘴唇微张,想说话,却先呛出一口血沫,混着青椒碎末,落在方常手背上,温热黏腻。她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舌尖扫过方常皮肤,像只试探温度的幼猫。
    方常没缩手。
    “七成。”她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再杀一个,就崩。”
    “崩了会怎样?”
    阿苏沉默两息,忽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嘴角扯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绿瞳深处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倦意:“万顺城……没了。”
    方常指尖一顿。
    窗外,运河水声潺潺,远处杂役吆喝着抬货上船的号子声隐约可闻。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阿苏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她右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铃铛,是上次画舫宴时尹霓随手别上的,此刻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震颤也无——仿佛连这枚铃铛,都已被她体内奔涌的蛊毒冻僵。
    方常收回手,转身掀开第二个食盒。
    蟹粉豆腐、水晶肘子、蜜汁叉烧、清蒸鲈鱼、翡翠白玉羹……层层叠叠的热气轰然升腾,白雾氤氲中,整间妆房的胭脂甜香被彻底冲散,只剩下食物本真的、浓烈到令人眩晕的暖香。
    阿苏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本能——她身体里所有蛰伏的蛊虫,同时苏醒。皮肤下隐隐鼓起细小的包,像无数蚕蛹在皮下蠕动;左肩伤口边缘的血色迅速褪成灰败,又在几息之间重新泛起不祥的暗红;她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那碗蟹粉豆腐,看着金黄油亮的蟹膏在雪白豆腐上缓缓流淌,像一条微型的、流动的河。
    方常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阿苏没张嘴。
    方常手腕悬停,勺沿轻轻抵住她下唇:“张嘴。”
    她睫毛剧烈颤动,绿瞳里映出方常模糊的倒影,那倒影边缘正被一层薄薄的、幽蓝色的雾气侵蚀——是蛊毒在她神识中具象化的征兆。
    “……你骗我。”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昨夜……你没来。”
    方常动作没停:“嗯。”
    “你看见我……在芦苇里学‘哇’。”
    “嗯。”
    “你听见……我说……‘只是有点怀念’。”
    方常勺子往前送了半分,热气拂过她鼻尖:“然后呢?”
    阿苏终于张开了嘴。
    不是为了吃,而是喉管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到变形的呜咽,像断弦,又像初生幼兽第一次尝试啼哭。她含住勺子,舌尖小心地卷走那一小团温热的蟹粉,牙齿却没碰勺子分毫。豆腐入口即化,蟹膏的鲜甜在舌尖炸开,她闭上眼,整张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耳后那道紫痕都微微发亮。
    方常看着她。
    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鼻翼翕张,下颌线绷紧又松懈,再绷紧……仿佛正以全部意志对抗着某种从内而外撕扯她的力量。她吞咽时喉结滚动,像一颗被强行碾碎的果核,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好吃吗?”方常问。
    阿苏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烫。”
    方常笑了,把勺子收回,又舀了一勺,这次没吹:“烫才好。”
    阿苏睁开眼,绿瞳里水光潋滟,却不是泪,是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在沸腾:“……为什么?”
    “因为饿过的人,不怕烫。”方常把勺子再次递过去,“怕凉。”
    阿苏怔住。
    这一瞬的空白里,她脸上所有紧绷的线条都松了半分,绿瞳里的幽蓝雾气退潮般退去一线,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的翠色。她看着方常,眼神忽然变得很轻,很空,像一片刚被风吹过的湖面。
    “……你记得。”她喃喃道,“记得我……说饿。”
    方常没答,只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阿苏终于张嘴,含住。
    这一次,她没急着吞咽。舌尖轻轻顶着那团温热的豆腐,闭着眼,细细碾磨,仿佛要尝尽每一丝滋味。蟹膏的咸鲜、豆腐的嫩滑、高汤的醇厚……所有味道在她舌尖缓慢铺陈,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她喉结缓缓滑动,吞下,又抬起眼,绿瞳湿漉漉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再来。”她说。
    方常舀第三勺。
    “叫哥。”
    “哥。”
    “再叫。”
    “哥。”
    “……再叫。”
    阿苏忽然抬手,不是去接勺子,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的力道,戳了戳方常捏着勺柄的手背。指尖冰凉,带着未干的血渍和酱汁。
    方常没躲。
    她指尖往下移,划过他手腕凸起的骨节,停在他小臂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上——那是去年冬猎时,一只雪狼临死反扑留下的。她指尖在那道疤上轻轻摩挲,动作笨拙,像第一次学步的幼崽触碰新世界。
    “……这里。”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奇异地柔软下来,“疼过吗?”
    方常垂眸看她。
    她指尖还在那道疤上,微微发颤,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绿瞳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的好奇,仿佛这道疤比《霸剑诀》更值得她耗尽最后一丝清醒去理解。
    “疼。”方常说,“但早不记得了。”
    阿苏点点头,指尖却没挪开。她忽然俯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手腕,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闻食物的香气,而是闻那道疤周围皮肤的气息,混合着汗味、药香,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属于丰青阴尸的、冰冷的檀木气息。
    “……不臭。”她小声说,像是在汇报一个重大发现。
    方常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手背上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烫得惊人。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隔壁雅房传来,紧接着是杯盏碎裂的脆响,还有个男人压抑的痛哼。
    阿苏身体瞬间绷紧,绿瞳幽光一闪,所有慵懒与柔软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护食般的凛冽。她左手已按在腰间小包上,指尖无声无息探入,摸到了那枚冰凉的小蛊鼎。
    方常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手背。
    “别动。”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是找你的。”
    阿苏没撤手,指尖依旧压着蛊鼎边缘,只是绿瞳里的杀意凝而不发,像一把悬在鞘中的刀。
    隔壁的动静更大了。
    “……吴向葵!你疯了?!”是个女修惊怒交加的声音。
    “疯?”吴向葵的笑声阴冷刺耳,“我倒要看看,这乙号画舫上,除了那个装神弄鬼的尹霓,还藏了多少‘贵客’!”
    “轰隆——!”
    雅房木门被一股巨力撞开,木屑纷飞。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撞破墙壁,直直砸向妆房这边!墙壁轰然塌陷,烟尘弥漫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修滚落在地,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墨玉簪——正是尹霓昨日戴在鬓边的那支。
    他抽搐着,手指艰难地指向妆房方向,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烟尘尚未落定,三道人影已如鬼魅般掠至破洞边缘。
    吴向葵白衣染血,手持一柄滴着黑血的短剑,剑尖直指妆房深处。他身后,谷会葵面色铁青,手中掐着一道未散的驱邪符,符纸边缘焦黑卷曲;而书生吴朗则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穿透烟尘,精准锁定在妆房角落——阿苏蜷缩的身影,以及她身边,那个正慢条斯理合上食盒盖子的方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吴向葵的剑尖微微下压,指向方常:“方道友,你果然在此。”
    方常抬眼,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把最后一个食盒严严实实盖好,扣上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嗯。”他应道,声音平静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了吗”。
    吴向葵短剑尖端黑血滴落,在青砖地上腐蚀出嘶嘶白烟:“你护着她?”
    方常没看剑,只低头,用拇指擦掉阿苏唇角一抹蟹膏残迹。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熟稔。
    阿苏没躲,绿瞳里映着方常低垂的眉眼,那抹幽蓝雾气不知何时又悄然漫上来,却不再狂暴,只是静静蛰伏,像深潭下潜行的巨蟒。
    “她饿了。”方常说,抬眼,目光扫过吴向葵三人,最后落在吴向葵那柄滴血的短剑上,“你们打搅她吃饭。”
    吴向葵瞳孔骤缩。
    谷会葵脸色煞白,脱口而出:“方道友!你可知她……”
    “我知道。”方常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投入沸水,“我知道她是第七境蛊修,知道她伤重欲崩,知道她若失控,万顺城会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向葵,眼神平淡无波:“所以,你们最好现在就走。”
    吴向葵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短剑嗡鸣,黑血滴落速度骤然加快:“方常!你莫要自误!此獠祸乱宁州,今日若放虎归山——”
    “——那便不是我的事了。”方常轻轻拍了拍阿苏的肩,像在安抚一只躁动的猫,“现在,她只听我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
    阿苏动了。
    不是扑向吴向葵,不是攻击谷会葵,而是猛地抬头,张开嘴,对着吴向葵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清晰无比、饱含所有情绪的——
    “哇!!!”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在场三人耳膜深处。
    吴向葵首当其冲,短剑嗡鸣声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额角青筋疯狂跳动,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与剧痛。
    谷会葵闷哼一声,手中驱邪符“嗤啦”一声自燃,化为灰烬。
    吴朗脸色剧变,猛地抬手捂住双耳,指尖瞬间渗出血丝!
    妆房内,方才还弥漫的食物香气,被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所取代。连窗外运河的水声、杂役的吆喝,都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只有阿苏缓缓合拢的唇瓣,和她绿瞳中,那抹幽蓝雾气如潮水般汹涌退去,露出底下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翠色。
    她歪着头,绿瞳眨了眨,像只刚做完恶作剧、等待夸奖的小兽,轻轻拉了拉方常的衣袖。
    “哥……”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吃饱的餍足,“他们……不走了。”
    方常看着眼前三个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修士,又低头看了看阿苏仰起的脸——那张脸上,所有的疲惫、痛苦、杀意、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的、属于“阿苏”的神情。
    他弯腰,从箩筐最底层,取出一个素白瓷瓶。
    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带着雨后青草气息的药香弥漫开来。
    “张嘴。”
    阿苏乖乖张开。
    方常倒出三粒龙眼大小的碧色丹丸,色泽温润,流转着微光。
    “吃了。”
    阿苏吞下,舌尖尝到一丝微苦,随即化为甘甜,沿着喉咙滑下,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体内所有躁动的火焰。她舒服地喟叹一声,绿瞳眯起,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方常收起瓷瓶,目光扫过破洞外惊疑不定的三人,声音平淡如初:“药,是丰青道长留的‘静心丹’,专解蛊毒反噬。你们若还想抓人,等她吃完饭,再打。”
    他顿了顿,拿起最上面那个装着青椒酿肉的食盒,打开盖子,浓郁的香气再次霸道地充斥整间妆房。
    “现在,”他夹起一块肉,悬在阿苏唇边,绿瞳与她对视,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继续叫。”
    阿苏看着那块肉,又看看方常的眼睛,绿瞳里漾开一片温润的光。
    她张开嘴,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哥!”
    窗外,运河水声复又响起,哗啦,哗啦,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