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常不会去听赵张两女的悄悄话。
但老实说,也确实是不太难猜,无非就是情蛊的事情罢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又不是绕不过去。
说起来。
此蛊一生只能使用一次,恐怕就连花...
店老板一愣,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仙、仙爷?您这……要打包?整座厅堂的菜?”
阿苏斜倚门框,衣袖半褪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如瓷的手腕,指尖还沾着方才施法残留的淡青色星砂,簌簌落进袖口里,像雪融在玉上。
“对。”她声音轻得近乎慵懒,可尾音却绷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三十八道主菜,七十二碟小食,六坛‘浮春酿’,两瓮腌梅子,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后那方蒙尘的铜镜,“把你们后院腌在陶缸里的那条五斤重的醉蟹,连缸端来。”
店老板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仙爷……您这是请客?还是办丧?”
阿苏没答,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符纸无声自燃,灰烬未散,已凝成一只通体赤红的小雀,扑棱棱飞向后厨。那雀翅掠过之处,灶火陡然腾起三尺高焰,锅底嗡鸣震颤,油花炸裂之声竟如鼓点般齐整。
“现在,是办喜事。”她说完,转身便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店老板忽觉耳畔一阵清越铃响,似有银饰随风而动——可阿苏身上,分明什么也没戴。
他揉了揉眼,再定睛看时,那抹青灰色背影早已消失在晨光尽头,只余窗棂上悬着一枚薄如蝉翼的冰晶符箓,在微光里缓缓旋转,映出七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正沿着符纹缓缓爬行,最终汇聚于中心一点,凝成一枚朱砂篆字:【归】。
与此同时,万顺城东三十里外,芦苇荡深处。
水是静的。
泥是黑的。
尸是冷的。
但庄泊不是。
她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左肩伤口早已止血,皮肉翻卷处,却不见溃烂,反而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琉璃质地的青灰光泽。那不是活肉,也不是死肉——那是蛊虫正在啃噬旧血、重塑筋络的痕迹。
她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
一滴血,正从指尖悬垂而下。
将落未落。
水波不兴。
风亦停驻。
那滴血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紫意,仿佛内里裹着一小团正在呼吸的萤火。
忽然,血珠炸开。
不是溅射,而是如花瓣般层层绽开,十三片血瓣悬浮半空,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一个微缩的人影——正是方才围攻她的七人面容。他们或惊或怒,或举剑或结印,动作被凝固在血瓣之中,栩栩如生,却又毫无生气。
庄泊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片。
那血瓣上的人影骤然扭曲,五官拉长,脖颈爆出青筋,喉管里涌出黑气,随即整个面孔如蜡般融化,塌陷,最后只剩一双瞪得几乎裂开的眼球,死死盯着她。
“唔……”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烫了一下。
绿瞳收缩,瞳仁边缘浮起蛛网般的暗金纹路,一闪即逝。
这不是蛊术反噬。
是通感。
是她体内那具尚未完全驯服的“尸傀”,正在借由血祭之术,将敌人的濒死感知,强行嫁接到她神识之中。
——昨夜方常抱她时,她尝到了他心跳的节奏,像一面被春雨敲打的鼓;
——今晨吞下那枚丹药时,舌尖泛起苦味的瞬间,她竟在脑中听见了谷会葵撕开药囊时,纸角发出的细微嘶啦声;
——而现在,这滴血里封存的,是阳谋断臂前最后一瞬的恐惧:刀锋切入皮肉的滞涩感、骨缝被硬生生撑裂的酸胀、还有……左胸下方,一颗被蛊毒腐蚀了三分之二的心脏,仍在扑通、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下比一下更慢,更沉,更像一口即将枯竭的井。
庄泊眨了眨眼。
睫毛垂落,遮住眸中翻涌的暗金。
她忽然弯腰,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触到一团滑腻冰冷之物。
是那只被她斩落的蜈蚣残躯。
可它没死。
断口处正汩汩涌出乳白色的浆液,在水中缓缓聚拢、延展,竟又生出半截新的躯干,三对足节抽搐着,试图攀附上她的手腕。
庄泊没躲。
任它爬上来,盘绕在小臂上,尖锐的口器试探性地刺入皮肤。
没有血。
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从伤口钻进她的血管,顺着脉络直冲天灵。
刹那间,她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已不在芦苇荡。
她在一座纯白殿堂里。
四壁无窗,地面如镜,倒映着无数个她: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倒悬于顶,每一个都睁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睛,瞳孔深处却映着不同景象——
一个看见自己站在万顺城最高酒楼的飞檐上,脚下踩着七具叠罗汉般堆起的尸体;
一个看见自己赤足踏过沸腾的护城河,河水在她足下凝成冰桥,桥下浮起上千张扭曲人脸;
一个看见自己撕开胸口,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捧在掌心,心脏表面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篆,全是《霸剑诀》前三章真文……
而正中央那个“她”,正缓缓抬手,指向殿宇穹顶。
那里,悬着一面青铜古镜。
镜中没有她的脸。
只有一具通体漆黑、关节处嵌着暗红宝石的女尸。
那尸首闭目,唇角微扬,右手指尖正滴落一滴与庄泊方才悬垂一模一样的紫血。
血珠坠地,轰然化作滔天黑焰。
火焰中浮出八个字:
【尸傀未醒,通感先成】
庄泊猛地吸气。
现实中的河水呛进鼻腔,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却不是水,而是一小簇幽蓝色火苗,甫一离体便消散于风中,只留下指尖一点灼痛。
她低头,看见自己右臂上那条蜈蚣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细密如刺青的银色纹路,正沿着血脉蜿蜒向上,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有光流动,像埋着一条微型的星河。
“原来……不是我在用蛊。”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石板,“是它在借我,试招。”
话音刚落,远处水面忽起涟漪。
不是风吹。
是有人踏水而来。
脚步极轻,却稳得诡异——每一步落下,水面都不曾荡开半圈波纹,仿佛那人根本未曾接触水面,只是以意志压平了所有动荡。
庄泊缓缓抬头。
月光被云层吞没了一瞬。
再亮起时,那人已立于她前方三丈之外的芦苇尖上。
白衣胜雪,广袖垂落,袖口绣着半卷展开的《道德经》残篇。
脸上覆着一张素白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眼睛。
那双眼,左瞳漆黑如墨,右瞳却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银白。
“庄姑娘。”面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整片湿地,“你杀七人,毁三十七种蛊引,破八道禁制,伤及宁州水脉本源……按律,当剜目、剔骨、镇于九幽寒渊,永世不得转生。”
庄泊没应声。
只歪了歪头,像一只初学人语的鸟。
“你……”她忽然问,“怕不怕痒?”
面具人一顿。
庄泊已抬起右手,指尖一勾。
水中忽有七道黑影破浪而出,竟是七具泡得发胀的浮尸,皆穿昨日追兵服饰,双目圆睁,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你刚才说……剜目?”她歪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僵硬得令人心悸,“那我先剜了他们的。”
话音未落,七具浮尸齐齐抬手,指甲暴涨三寸,直插自己眼窝!
噗嗤——噗嗤——噗嗤——
七声闷响,七团混着黄水的烂肉被硬生生抠出,悬浮空中,微微颤动。
面具人终于动容。
银白右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浮起一道急速旋转的太极虚影。
“你不是庄泊。”他一字一顿,“你是谁寄在她壳子里的鬼?”
庄泊没回答。
只轻轻吹了口气。
那七团烂肉应声爆开,化作漫天血雾,雾中无数细小蛊虫振翅而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每一只翅膀上,都映着面具人此刻的倒影。
“我不是鬼。”她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我是……她还没学会怎么当人时,先长出来的那一截骨头。”
面具人沉默三息。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结印,不是拔剑。
只是并指如刀,朝着自己左眼,狠狠一剜!
鲜血喷溅。
可那漆黑左瞳并未脱落。
它脱离眼眶,悬浮半空,滴溜溜旋转着,瞳孔深处竟显出一座缩小千倍的万顺城——城中街巷分明,酒旗招展,行人如织,连茶馆二楼某位妇人怀中婴孩蹬腿踢翻奶瓶的细节,都纤毫毕现。
“此为【观心瞳】。”面具人声音低沉,“你若真非庄泊,此刻必生幻痛。若痛,则伪;若不痛……”
他顿了顿,银白右瞳静静凝视着她。
“……那你便是比庄泊更早,便已在此世扎根的‘根’。”
庄泊怔住了。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
她真的不痛。
甚至……觉得那左瞳中的万顺城,看着格外亲切。
就像……回到了家。
就在这时,她腰间小包忽地一热。
是那个偷来的蛊鼎。
鼎盖自行掀开一道缝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三个字:
【快跑。】
字迹稚嫩,笔画歪斜,却透着一股熟稔的急切。
庄泊眨了眨眼。
绿瞳里,第一次映出了真实的困惑。
“……方常?”她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
面具人银瞳微闪:“你认识他?”
“嗯。”她点头,又摇头,“不认识。但……想吃他煮的汤。”
面具人沉默良久,忽然收手。
左瞳归位,血止。
“今日不取你命。”他转身欲走,白衣拂过芦苇,竟未折断一根,“但三日后,宁州府衙大堂,我会等你。带上《霸剑诀》,或者……带上你的答案。”
“等等。”庄泊叫住他,“你叫什么?”
面具人脚步未停,只留一句飘散在风里的低语:
“丰青。”
庄泊咀嚼着这两个字。
忽然笑了。
这一次,嘴角弧度自然,眼角微微下弯,绿瞳里映着碎月,竟真有了几分活气。
“丰青啊……”她轻声道,“你猜,我昨晚梦见谁了?”
面具人身影一顿。
“梦见方常抱着我,走在一条全是糖霜铺成的路上。”她仰起脸,让月光洒满整张面孔,“路两边,开满了会唱歌的蓝铃花。”
丰青没有回头。
但庄泊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自己右臂上那圈银色纹路。
纹路正悄然蔓延,已爬上锁骨,即将触及下颌。
而在那纹路尽头,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同一时刻,万顺城,客栈后巷。
阿苏蹲在泔水桶旁,一边啃着刚出炉的蟹黄烧卖,一边翻看手中一本残破册子。
封面题着四个小篆:《通感初解》。
页脚被火燎得焦黑,中间缺了整整十九页。
她指尖蘸了点蟹黄油,在砖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圈里点了七颗米粒。
“第一境,听声辨蛊,是基础;”
“第二境,尝味知毒,算入门;”
“第三境……”她舔了舔指尖油渍,眯起眼,“……梦里见人,才算真正接上那根线。”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巡夜武夫押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经过,那乞丐边走边嚎:“冤枉啊!小人真没偷那仙姑的荷包!是那荷包自己蹦进我怀里!它还咬了我一口!”
阿苏抬头。
只见那乞丐右手虎口处,赫然印着一枚青灰色牙印,边缘泛着淡淡银光。
她愣了愣。
随即噗嗤笑出声。
“哎哟……”她拍拍手上的渣滓,慢悠悠站起身,“这小没意思。”
她转身推开客栈后门,脚步轻快,裙裾翻飞,仿佛方才蹲在臭水沟旁啃烧卖的不是她。
可就在她跨过门槛的刹那,脚踝上系着的一串小小银铃,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叮。
清越,短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苏脚步一顿。
缓缓低头。
只见自己左脚踝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小的、形如新月的银色印记。
印记边缘,正渗出一滴血。
血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蓝铃花形状。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笑了。
“原来……”她轻声说,“你也开始做梦了啊。”
窗外,天边已透出鱼肚白。
晨光温柔,照见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仿佛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刚吃饱饭的少女。
可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
她右耳垂上,那枚素来空着的耳洞里,正悄然钻出一根极细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藤蔓。
藤蔓顶端,一朵含苞待放的蓝铃花,正随着她呼吸,缓缓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