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简单过了一遍。
更加确认。
崔温溪气得冷笑不已,眸子紫意漂浮不定。
我满心欢喜,特地换了你喜欢的妆造出门,打着就是去找你的心思。
你倒好,给我玩起这种把戏来了。
...
拔了颗牙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方常话音未落,右手指尖已悬在唇边半寸,指尖泛起一缕青灰薄雾,如墨洇纸,无声缠绕。他没动刀,没掐诀,只轻轻一叩犬齿——“咔”一声脆响,竟真从自己口中弹出一枚带血的臼齿,牙根还连着半截乌黑细丝,颤巍巍垂着,在灯下泛出铁锈色微光。
吴朗一口酒呛在喉头,咳得面红耳赤;石峰手里的酒杯“啪”地捏裂,碎瓷扎进掌心都未察觉;吴向葵猛地攥住兄长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声音压得极低:“他……他不是炼尸道?怎敢……自毁真身?”
方常将那枚牙托在掌心,血珠沿着指缝蜿蜒而下,却不见滴落,反被牙根那截黑丝一吸而尽。他抬眼,眸底幽光浮动,像两口枯井底下忽有活水翻涌:“炼尸道?不,我是‘饲尸道’。”
四字落地,满厅笙歌骤然失声。
不是错觉——方才还在宴席间觥筹交错的七八拨人,动作齐齐顿了一瞬。有人筷子悬在半空,有人酒盏停于唇边,有人正欲起身告辞,一只脚刚离地三寸,硬生生钉在原地。整座厅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杂音,只剩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出的一声“叮”,清越、孤寒,余音绕梁三匝,才缓缓散开。
方常摊开手掌,那枚牙已褪尽血色,通体转为惨白,表面浮起蛛网般细密纹路,每一道都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他拇指一碾,牙身崩裂,化作七粒米粒大小的骨渣,悬浮于掌心三寸,缓缓旋转,竟隐隐勾勒出一方微型罗盘之形。
“此术名‘衔渊引’。”他语调平淡,却字字如凿,“以己身骨为饵,以仇怨气为线,以百里内最浓烈之‘恨意’为锚——只要那苗女阿苏昨夜出手时,曾对某人动过杀念、生过执念、留过烙印,这骨渣便能循迹而噬,逆溯其行。”
石峰喉结滚动:“……可她只对滕世杰动过手。”
“不。”方常忽然侧首,目光如针,直刺向主桌后方垂帘——那里,黄长老正端坐不动,袍袖微拢,指尖却在膝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叩击着,节奏与骨渣旋转频率,分毫不差。
吴向葵呼吸一窒。
方常却已收回视线,指尖轻弹,七粒骨渣倏然飞出,其中六粒如流星坠地,“嗤嗤”六声闷响,尽数没入青砖缝隙,不见踪影;唯独最后一粒,悬停于半空,缓缓转向东南方向,微微震颤,尾端拖出一缕极淡的灰烟,细若游丝,却笔直如剑。
“东南。”方常说,“万顺城外三十里,黑松坳。”
话音未落,厅中已有三人暴起!
左边是穿靛蓝短打的疤脸汉子,腰间双锏未出鞘,人已如炮弹撞向厅门,靴底在金砖上犁出两道焦黑刮痕;右边是个披鹤氅的老妪,袖中甩出三枚铜钱,叮当落地,竟化作三道青烟鬼影,扑向方常身后死角;中间那人最是诡异——竟是先前敬酒告辞的瘦高青年,此刻面皮如蜡融化,露出底下暗红筋络密布的骷髅头骨,喉中发出非人嘶鸣,十指暴涨三尺,指甲漆黑如钩,直掏方常心口!
“护法傀!”吴朗失声。
石峰已横步挡在方常左前,双臂交叉,肘部骨节轰然暴胀,青黑色角质层噼啪覆盖,瞬间化作一对嶙峋臂盾;吴向葵右手翻腕,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起一张惨白傩面虚影,面无五官,唯有一道裂口横贯上下,裂口深处幽光流转,似有无数细小牙齿在开合啃噬——傩面道·噬音障!
“嗡——!”
三股劲风撞上无形屏障,空气陡然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那骷髅青年十指距石峰臂盾仅剩三寸,却再难寸进,指爪疯狂刨抓,火星四溅;老妪的鬼影撞上傩面虚影,竟如沸水泼雪,“滋啦”蒸腾,消散前犹发出凄厉哭嚎;唯独疤脸汉子已撞开厅门,身影一闪,竟已掠至三十步外回廊尽头!
“追!”吴朗低吼。
方常却抬手按住他肩头,力道不大,却重逾千钧:“不必。”
他盯着那粒悬停骨渣,灰烟指向愈发清晰,烟尾竟开始渗出点点猩红,如血珠凝结,又似活物呼吸,明灭不定。
“它在……吃东西。”石峰喃喃。
话音刚落,远处忽传来一声惨叫,短促、撕裂,戛然而止。
紧接着,“咚”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
再然后,是窸窣声。
极轻、极密、极湿,像成千上万只蛞蝓同时爬过腐叶堆。
厅中众人齐齐变色。
方常却笑了。那笑极淡,眼角却无一丝弧度,只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浮起——不是活物,亦非死物,而是一截枯枝,枝头悬着七朵墨色小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边缘都生着细密锯齿,在无人察觉的刹那,悄然翕张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不是逃,是钓。”
吴向葵心头一跳:“钓谁?”
“钓‘饵’。”方常抬眸,目光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回那粒骨渣上,“钓所有以为自己能捡漏的人。”
话音未落,厅外回廊突然亮起幽绿磷火。
不是一簇,而是连绵数十丈,如一条燃烧的毒蛇,自黑松坳方向蜿蜒而来,所过之处,青砖沁出暗褐水渍,檐角铜铃自行震颤,铃舌竟被震断,坠地时发出“叮啷”一声脆响,余音里裹着细不可察的呜咽。
磷火映照下,先是一具尸体被拖行而来。
正是那疤脸汉子。
他双目圆睁,眼珠已不知去向,眼眶里填满蠕动的灰白菌丝;脖颈断裂处,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骨缝间钻出拇指粗细的墨绿藤蔓,藤蔓顶端,一朵半开的墨色小花正缓缓绽放,花蕊处,几点猩红光斑明灭闪烁,赫然与方常掌中骨渣尾端血珠同频跳动!
“……傀儡?”石峰声音干涩。
“不。”方常摇头,指尖一勾,那粒骨渣倏然倒飞而回,稳稳落回他掌心,“是‘共生体’。”
他摊开手掌。
骨渣表面,蛛网纹路正疯狂蔓延,七条纤细黑丝自纹路中钻出,每一根末端,都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疤脸汉子、老妪、骷髅青年……甚至还有两个尚未出手、此刻正缩在角落发抖的散修面孔!
七张脸,七种惊惧,七种绝望。
“她把恨意种进了他们心里。”方常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只要他们生出‘抢夺’‘占有’‘吞噬’的念头,那恨意就活了,顺着念头的缝隙钻进去,扎根,抽枝,开花……然后,把人变成花的养料。”
吴向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阿苏呢?”她声音发颤,“她到底是什么境界?怎么做到的?”
方常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左手,缓缓扯开自己右袖。
小臂肌肤苍白,毫无血色,但就在肘弯内侧,赫然浮现出一片暗青纹路——形状如藤,盘曲缠绕,末端延伸至手腕,隐没于衣袖深处。纹路中央,一点猩红若隐若现,随他脉搏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
“第七境?”他嗤笑一声,袖子垂落,遮住那抹不祥青痕,“她早不是了。”
“那是……”吴朗喉头发紧。
“是‘蜕’。”方常吐出二字,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七境修士,神魂凝实如钢;八境‘蜕’,神魂开始……液化。液化的神魂,可寄生,可嫁接,可借壳,可……播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你们觉得,她为何要杀滕世杰?”
“因为……霸剑门害她族人?”吴向葵试探。
“错。”方常摇头,“因为滕世杰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
他忽然看向吴朗:“你昨夜说,她逃向烟渚运河,身上泥垢厚重?”
吴朗点头。
“那泥垢里,有万顺城沼泽特有的‘阴涎苔’。”方常声音渐沉,“此苔百年生一寸,喜聚阴气,专噬修士残魂。寻常散修沾上一点,三日必疯,七日成痴。可昨夜,她浑身是泥,却活蹦乱跳。”
石峰倒抽一口冷气:“她……把阴涎苔当补药吃了?!”
“不。”方常嘴角微扬,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凉薄,“她是‘养’着它。”
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静静看着。
三息之后,厅中所有烛火猛地一黯!
随即,吴朗腰间悬挂的青铜傩面,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悠长叹息;石峰臂盾上覆盖的角质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吴向葵掌心傩面虚影,裂口处牙齿疯狂开合,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而方常掌心,那点猩红光芒,骤然炽盛!
“看清楚了么?”他声音低哑,“她不是在逃命。”
“她是在……收网。”
“网里的人,是所有觊觎《霸剑诀》的散修。”
“网外的人……”他目光如电,直刺主桌方向,“是霸剑门。”
黄长老依旧端坐,面沉如水,可搁在膝头的双手,指节已泛出青白。
就在此时——
“吱呀。”
一声轻响。
宴厅最里侧那扇常年紧闭的黑檀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门缝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浓稠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墨色阴影,正无声漫溢而出。
阴影中,隐约可见一双赤足,足踝纤细,皮肤泛着病态的青白,脚背上,几缕墨绿藤蔓若隐若现,蜿蜒而上,没入裙裾深处。
那阴影蔓延极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所过之处,地上散落的酒菜无声腐败,青砖缝隙里钻出细小墨花,眨眼绽开,花蕊中,一点猩红幽光,与方常掌心、与骨渣尾端、与尸体藤蔓上的花朵,遥遥呼应。
吴向葵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冻住。
她认得那双赤足。
昨夜画舫上,那苗女阿苏纵身跃入运河前,回眸一笑,赤足踏浪,足踝上缠绕的,正是这般墨绿藤蔓!
可眼前这双足,比昨夜更瘦,更白,更……非人。
“她来了。”石峰声音嘶哑。
“不。”方常忽然开口,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来的不是她。”
他盯着那扇门,瞳孔深处,七朵墨色小花缓缓旋转,花蕊猩红,与门外阴影中所有光点,同步明灭。
“是她的‘蜕’。”
“——第八境的神魂,第一次真正离体。”
话音未落,门外阴影骤然沸腾!
无数墨绿藤蔓破影而出,如毒蛇狂舞,直扑厅中众人!
第一道藤蔓袭向黄长老!
第二道缠向吴朗咽喉!
第三道如鞭抽向石峰后心!
第四道却诡异地拐了个弯,精准卷住吴向葵腰间悬挂的傩面,猛地一拽!
“咔嚓!”
傩面应声而裂,裂口处没有木屑,只喷出一股浓黑雾气,雾气中,无数细小墨花疯狂旋转,竟与门外藤蔓上的花朵,一模一样!
吴向葵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方常,而是直接在她识海深处炸开:
【姐姐……你的傩面,好香啊……】
稚嫩、甜腻,带着孩童般的天真笑意。
可吴向葵却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这声音……
与昨夜画舫上,阿苏临走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分毫不差。
“你……”她嘴唇颤抖,望向方常,“你早就知道?!”
方常没看她,目光始终锁在那扇门。
阴影已弥漫至门槛。
墨绿藤蔓在门槛上方悬停,如群蛇昂首,齐齐转向方常。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枚骨渣静静躺在那里,表面蛛网纹路彻底化为活物,七条黑丝如触手狂舞,末端七张人脸齐齐转向门外,咧开嘴,无声狞笑。
“我当然知道。”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因为——”
“——我的尸傀,和她通感了。”
话音落。
门外阴影轰然炸开!
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无数墨花自阴影中升腾,花瓣尽数朝向方常,花蕊猩红,如万千眼睛同时睁开,灼灼凝视。
而方常掌心,那点猩红光芒,终于彻底挣脱束缚,化作一道血线,倏然射出,与门外最盛大的一朵墨花,凌空相接!
刹那间——
吴朗看见自己左手小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指甲缝里,悄然渗出一点墨绿汁液;
石峰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奏,突然变得粘稠、滞涩,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搅动一滩淤泥;
吴向葵低头,发现自己的影子,正缓缓脱离地面,向着方常脚边……匍匐而去。
整个宴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唯有那血线连接的两端,墨花与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彼此交融、渗透、重塑。
仿佛两株异种藤蔓,在无人见证的暗处,悄然完成了第一次……授粉。
方常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七朵墨色小花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汪洋。
汪洋之上,一朵硕大无朋的墨花,缓缓绽放。
花蕊中央,一点猩红,如初生之日,冉冉升起。
他抬脚,向前一步。
靴底踏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可就在他落脚之处,砖石无声龟裂,蛛网般的墨色纹路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烛火尽数熄灭,连光影都被吸食殆尽。
他走向那扇门。
走向门外那片,正在沸腾的阴影。
走向……那个,刚刚完成第一次“蜕”的苗女阿苏。
吴朗想喊住他。
石峰想拦住他。
吴向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就在方常迈出第三步时——
整个万顺城,所有河道、水井、池塘,水面同时泛起涟漪。
涟漪中心,一朵墨色小花,悄然浮现。
花蕊猩红,与方常眼中那一点,遥遥呼应。
城南,黑松坳。
一座坍塌半截的古庙废墟里,泥胎菩萨的断臂上,正缓缓爬满墨绿藤蔓。
藤蔓顶端,一朵墨花,静静绽放。
花蕊深处,七点猩红,次第亮起,如同……七颗新生的星辰。
而庙宇最幽暗的角落,一堆尚未燃尽的纸灰中,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傩面碎片。
碎片背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
【吾名阿苏】
字迹新鲜,墨迹未干。
风过,纸灰轻扬。
那四个字,在灰烬中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化作活物,振翅飞去。
方常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之内。
门外,阴影如潮水般退却。
墨绿藤蔓尽数收回,只余一双赤足,静静立在门槛之外。
足踝上,藤蔓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细密青痕,如手镯,如枷锁,如……契约的印记。
赤足主人微微仰头。
月光穿过屋顶破洞,恰好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目如画,唇色艳红,眼尾一颗朱砂痣,娇艳欲滴。
可当她掀开眼皮时——
吴向葵看到了一双眼睛。
瞳仁是纯粹的墨色,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暗。
黑暗中央,一点猩红,缓缓旋转。
像一颗……正在孕育的心脏。
阿苏笑了。
笑容甜美,纯真,毫无阴霾。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艳红的下唇,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然后,她开口。
声音清脆,如黄莺初啼。
“钱长老……”
她歪着头,墨色瞳孔倒映着方常的身影,一点猩红,温柔闪烁。
“您尝起来……”
“真甜呀。”
方常站在门槛内,没有回应。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那枚早已化为齑粉的骨渣,轻轻吹散。
粉末飘向门外,融入月光。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
每一点粉末,都映出了阿苏眼中的猩红。
也映出了,他自己瞳孔深处,那一朵……正在缓缓闭合的墨色巨花。
花蕊猩红,明灭如呼吸。
宴厅死寂。
唯有檐角铜铃,不知被何风吹动,发出一声悠长、空灵、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清响:
“叮……”
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场盛大葬礼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