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动静还没有完全暴露。
方常返回霸剑门,将吴朗吴向葵石峰三人给捞了出来,随后脚底抹油,一脚油门跑回了万顺城里头。
他找了个医馆,里头的医师不是岐黄道就是青囊道,看起来修为不太高,但手...
方常话音刚落,宴厅里不知哪桌的酒杯“啪”地一声脆响——有人失手砸了琉璃盏。
满厅骤然一静。
连台上抚琴的乐师都忘了拨弦,指尖悬在半空,余音如断线风筝,飘得又细又颤。
吴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已钉在方常脸上,像两枚淬了霜的钉子。
石峰把筷子搁在青瓷碗沿,发出极轻一声磕响,侧过身来,压低嗓音:“寻人秘术?炼尸道的‘牵魄引’?还是……‘血契追痕’?”
方常却没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屈,似托非托。他右手指尖忽然一挑,从袖中弹出一枚暗褐色小物——那东西只有米粒大小,干瘪皱缩,表面布满细密龟裂纹路,边缘泛着陈年血痂似的褐红。
吴向葵瞳孔一缩:“……牙?”
“拔的。”方常声音很平,甚至带点懒散,可尾音却像刀锋刮过青砖,“刚拔的。第七境苗女咬我左下臼齿时,我顺手封了她三处脉窍,又用尸傀丝缠住牙根,硬生生拽下来的。”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一碾,那枚牙齿竟在掌心微微震颤起来,表面裂纹忽地渗出一线淡青荧光,如活物呼吸般明灭不定。
“她跑得急,没顾上炼化残魂。这颗牙里,还裹着她半息未散的神识余烬、一缕胎息浊气、还有……她逃进万顺城前,最后踏过的泥沼水汽。”
石峰猛地坐直:“你早盯上她了?!”
“不是盯。”方常抬眼,眸底幽沉如古井,映不出烛火,只倒着几缕青荧游丝,“是通感。”
四个字出口,吴朗手里的酒杯“咔”地一响,杯壁裂开蛛网细纹。
吴向葵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通感?!你和……和你的尸傀通感了?!”
方常没否认,只将那枚牙轻轻一抛——它并未坠落,反而悬停于他掌心三寸之上,青光渐盛,竟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形轮廓:赤足、窄裙、腰间缠着褪色银铃,发辫末端系着三枚青竹骨节,正随光晕微微晃动,叮咚无声。
“阿苏。”吴向葵脱口而出。
那轮廓倏然一颤,青光骤亮三分,眉目轮廓竟清晰了一瞬——少女左颊有道浅疤,自耳垂蜿蜒至下颌,像一道未愈合的旧月。
“她叫阿苏。”方常声音低下去,却更沉,“苗疆十二峒,白鹤峒末代守灵女。六岁启灵,九岁断筋续脉,十三岁以骨为笛、吹裂三座山脊……十五岁那年,白鹤峒被屠,全峒三百四十七口,唯她一人从焚祠地窟爬出,吞七蛊、噬祖骨,逆修《蚀阴录》,硬把第七境修为钉死在命门穴里,再不敢升。”
席间死寂。
连远处敬酒告辞的几派人马都停了步,回头望来。
吴朗嘴唇发干:“……你怎会知道这些?”
方常目光扫过他,又掠过石峰与吴向葵,最终落回那枚浮空之牙上:“因为昨夜她咬我时,我尸傀的‘哑喉’开了缝。”
他左手五指缓缓收拢,青光人形随之扭曲、坍缩,最终凝成一线细如毫芒的青丝,倏然钻入他耳后颈侧——那里皮肤下,隐约浮起一道灰白蜿蜒纹路,形如枯藤,末端隐没于衣领深处。
“尸傀第三窍,名曰‘哑喉’。本该永闭,万劫不开。可昨夜她咬我,血气冲撞,窍隙裂开一瞬……我听见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方常的清冷微哑,而是一把极年轻的女声,带着浓重苗腔,语速极快,字字如鼓点砸在人心上:
“……铜鼓声停第三下时,祠堂梁木塌了半边!阿奶把我塞进地窟,说‘吞蛊!嚼骨!别回头!’……我回头了!我看见黑袍人摘了脸皮,底下是滕世杰的嘴!他手里拿的不是剑,是霸剑门的镇门玉珏!玉珏裂了缝,淌着黑血……黑血滴在祖骨上,骨就活了!反着咬我阿奶的手!……他们不是找太岁红肉!是找白鹤峒埋在祠基下的‘蜕龙髓’!那东西能洗尽蚀阴录的反噬毒……可蜕龙髓要活祭第七境纯阴之体,剜心取髓,趁热灌进玉珏裂缝里……滕世杰早就是个空壳了!现在主持霸剑门的,是玉珏里养着的……”
女声戛然而止。
方常耳后灰白纹路猛地一跳,青丝骤然断裂,人形轮廓“砰”地溃散成星点荧光,簌簌落地,化作一撮灰白粉末。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湿凉。
吴向葵手抖得几乎端不住酒杯:“……滕世杰是假的?!”
“不是假。”石峰声音发紧,“是‘寄’。霸剑门历代掌门闭关之所,叫‘珏渊洞’——洞中无水,只有一池温玉浆,养着十二枚镇门玉珏。其中一枚,三十年前就裂了。”
吴朗突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三年前……滕世杰接任少门主大典,曾当众击碎一块试剑碑,碑心嵌着半枚残珏!当时钱长老还赞他‘气魄贯玉’……”
“气魄?”方常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令牌,往桌面一按——“咔哒”轻响,令牌背面赫然刻着半枚玉珏纹,与当年碎碑残纹严丝合缝。
“这是我在画舫底舱捞到的。阿苏逃时,把它踹进了排水暗格。”
吴向葵一把抓过令牌,指尖顺着纹路摩挲,忽地指尖一滞:“这裂痕走向……不对。试剑碑上是斜劈裂纹,可这令牌背面……是‘人’字形岔裂!”
“因为裂的不是同一块玉。”方常终于饮了一口酒,辛辣滑喉,他眯起眼,“是同一块玉的‘影’。”
满厅烛火忽地齐齐一晃。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聚起铅云,低低压在万顺城上空,风也停了,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
方常放下酒杯,杯底与青砖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却震得众人耳膜嗡鸣。
“霸剑门真正的功法,从来不是《霸剑诀》。”
他目光扫过三人惊疑未定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是《珏影录》。”
“以玉养影,以影饲主。真身藏于珏渊洞底温浆之中,影身行走世间……而影身所承之忆、所历之事、所伤之痛,都会反哺真身。所以阿苏咬我,我通感;我通感,便等于滕世杰也尝到了那一口蚀阴蛊毒——他才急着把《霸剑诀》甩出来,既堵散修之口,又借诸人之手,替他把阿苏这张‘活钥匙’,重新逼回万顺城。”
石峰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青砖,刺耳锐响:“所以今早公布线索,根本不是示诚!是放饵!”
“饵?”方常摇头,“是钩。钓阿苏的钩,也是钓你们的钩。”
他指向厅外——东侧廊柱阴影里,两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正假装整理酒坛,袖口露出半截青鳞纹;西角屏风后,一名抱琴少女垂眸拨弦,指甲却是惨白色,琴匣缝隙里透出一点金红毫光;就连方才敬酒离去的三拨人中,最后一拨黑袍老者转身时,后颈衣领滑落,露出半枚血色玉珏烙印……
“他们不是散修。”方常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霸剑门‘珏影卫’。每一块玉珏,养十道影。如今万顺城里,至少三十道影,在等阿苏现身。”
吴朗额头沁出冷汗:“可她若真回城……”
“她必须回。”方常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却让人心口发沉,“蜕龙髓埋在白鹤峒祠基下,可祠基早被霸剑门推平,建了新演武场。阿苏要取髓,就得引动地脉残息——而万顺城地下三丈,全是当年白鹤峒族人埋骨的‘哭魂泥’。只要她脚踩泥上,哭魂泥认得她血脉,就会自发翻涌,形成‘泣雾’。”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扇支摘窗。
窗外,运河水面平静如墨,可就在众人凝神之际,河心处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缕灰白雾气——细若游丝,却笔直向上,如香火一炷,在铅云之下幽幽燃烧。
“看。”方常指着那雾,“泣雾现,说明她已经进城了。而且……就在我们头顶。”
三人齐齐抬头。
屋顶是楠木藻井,彩绘早已斑驳,可此刻,井心位置,一片蛛网正无声震颤,网上凝着七八颗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倒映着同一个画面——
赤足少女蹲在横梁阴影里,左手握着半截断笛,右手食指正缓缓划过自己左颊旧疤,鲜血渗出,滴落,却在半空凝成一颗血珠,悬而不坠。
她抬眼,目光穿过层层木构、瓦片、飞檐,精准无比,落在方常脸上。
方常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百步距离、数重建筑、生死敌意,静静对视。
忽然,阿苏唇角一扯,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吴向葵后颈汗毛倒竖——因为她看见,少女染血的指尖,正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又缓缓转向方常方向,做了个“撕”的手势。
方常却笑了。
他解下腰间一只青布小袋,解开系绳,倾出一捧灰白骨粉——细如尘,却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幽光。他将骨粉撒向窗外,骨粉遇风即散,化作数十点莹白流萤,振翅飞向运河上空那缕泣雾。
萤火入雾,雾气顿时翻涌如沸,灰白之中透出点点金红,竟在半空凝成一幅残破图卷:
一座倾颓祠堂,梁柱焦黑,地面裂开巨大缝隙,缝隙深处,一截泛着玉质光泽的脊骨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喷出缕缕金红雾气——那雾气升腾至半空,竟凝成一条盘旋龙影,龙目紧闭,龙须飘荡,栩栩如生。
“蜕龙髓。”石峰声音干涩,“白鹤峒传说,始祖葬于龙脊,百年后龙骨生髓,髓成则龙魂不灭……可这龙影……”
“是假的。”方常盯着那龙影,眸色幽深,“龙须太直,龙角太钝,龙脊弯曲弧度……比真龙少弯了三寸。这是用蚀阴录强行催化的‘伪蜕’,髓里裹着反噬毒,谁取谁死。”
他忽然转向吴朗:“你昨夜说,她身上泥垢太多,不像藏身沼泽,倒像刚从烂泥坑里刨出来。”
吴朗点头:“对,我闻到一股子铁锈混着腐草的腥气……”
“不是沼泽。”方常打断他,“是铸剑坊的淬火池。”
他目光扫过三人骤然绷紧的脸:“万顺城西,‘寒潭坊’。三十年前,霸剑门在此建分坊,专淬‘影刃’。池水掺了哭魂泥与玉珏碎屑,淬出的剑,能割裂影身。而池底淤泥……至今未清。”
吴向葵呼吸一窒:“你是说……她藏在淬火池底?!”
“不。”方常摇头,抬手指向自己左耳后那道灰白纹路,“她藏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从她咬我那一刻起,她的一部分,就永远留在了我的哑喉里。而我的尸傀……正在教她怎么用这具身体,重新长出骨头。”
满厅寂静。
唯有窗外那缕泣雾,愈发浓稠,金红龙影在雾中若隐若现,龙口微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吐出焚世烈焰。
方常忽然抬手,将桌上那杯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洇湿衣领。
“现在,问题只剩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如刃,刮过吴朗、石峰、吴向葵三人苍白的脸:
“你们要帮阿苏取髓,还是帮霸剑门杀人?”
吴朗下意识摸向腰间傩面匣,指尖触到冰凉木纹。
石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袖口青鳞纹隐隐发烫。
吴向葵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腕上一串赤铜铃铛,轻轻一抖——铃声清越,却无丝毫喜意,反倒像丧钟初鸣。
方常看着他们,忽然抬手,将那枚拔下的牙齿按回自己左下颌。
“咔。”
一声轻响。
他嘴角缓缓裂开,露出森白齿列,其中一颗,正缓缓渗出血丝,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妖异小花。
花蕊中心,一点青光,正无声脉动。
如同心跳。
如同召唤。
如同……另一具尸傀,正在血肉深处,缓缓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