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冥老魔离去,那神人便收了法镜,拖着长袖飘飘自云中飘然而来。
此人形貌清瘦,年约四旬上下,头戴一顶青玉莲花冠,冠上莲瓣层叠,隐隐有清光流转。
其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髯垂至胸前,眉目疏淡...
江隐闻言,龙首微抬,青碧瞳孔中泛起一线幽光,如寒潭映月,倏然沉入渤海深处。他神念一扫,便见那海渊之下翻涌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水元气机:一股锐利如金锋劈浪,裹挟着东海特有的咸腥暴烈之气,剑意森然,锋芒所至,连海底玄铁矿脉都寸寸崩裂;另一股却沉静如古井无波,只在潮音君盘踞的深海断崖之间隐隐回荡着若有若无的梵呗之声,似钟非钟,似磬非磬,仿佛整片渤海都在其呼吸之间缓缓涨落。
“果是金星峡金锋。”江隐低语,龙爪轻按云头,指尖凝出一滴壬水,澄澈如镜,倒映出百里外海面之下一道银白剑光正撕开浊浪,剑脊上刻着七枚星纹——正是金星峡嫡传《北斗七曜斩蛟剑诀》独有的烙印。而那断崖深处,则浮出一尊模糊人影,身披素袍,手持如意,面目虽被海蚀得难以辨认,可袍角翻飞之际,隐约可见一枚潮生符篆随波明灭。
章霞彩君立于登州堡箭塔之上,蓑衣未褪,手中太清分光剑已悄然悬于掌心三寸,剑光如雾,层层叠叠弥散开来,将整座蓬莱头崖顶纳入剑域之中。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久镇海疆的警觉:“金锋向来孤傲,与潮音君素无旧怨,此番骤然冲突,怕不只是为避战而逃。”
话音未落,海天交界处忽有异动。
一道赤红血线自东南方海平线疾掠而来,初时细如发丝,转瞬便粗如山岳,所过之处海水沸腾,蒸腾起滚滚黑烟,烟中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张口无声嘶嚎——正是血神教秘传《九幽泣血引》所化的血煞长河!
“红君麾下‘泣血使’!”章霞彩君剑光骤亮,登州堡七角箭塔齐齐震鸣,七盏长明灯焰暴涨三尺,灯焰之中各自浮现出一尊太清剑气凝就的守堡神将虚影,手执青锋,肃立不动。
江隐却未动。
他只将龙首一偏,额间青碧水环无声旋转,一圈圈太阴法意如涟漪般漾开,悄然覆向那道血河。血河触之即颤,沸腾之势竟如遇寒霜,翻滚的血浪边缘迅速凝出细密冰晶,嘶嚎人脸亦僵滞半瞬。这并非硬撼,而是以太阴服华诀中“月魄藏之于中”之理,将血煞中躁烈戾气悄然镇摄、收敛、内敛,使其无法恣意爆发。
“龙君竟已修至太阴敛神之境?”章霞彩君眸光一闪,心头微震。此境需神魂澄澈如冰镜,方能照见万般邪气之根性,非有大定力、大清净者不可达。她曾听师尊提及,玉渊神君当年初入此境时,亦是在渡过元婴第七劫后方有所得。
江隐却只淡淡道:“玉渊神君所授,不过护持神魂之用。倒是道友这一手太清分光,剑意如网,已臻化境。”他龙尾轻摆,云气聚拢,身形缓缓降下,落于登州堡南角箭塔之巅,青鳞与青石相触,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只有一缕凉意沁入石缝,令塔上苔痕微微泛起莹光。
恰在此时,海中又生变故。
那被江隐太阴法意所抑的血河尚未溃散,海面之下忽有万点幽蓝磷火次第亮起,如星辰坠海,织成一张巨大渔网,网眼之中,赫然是无数闭目盘坐的蚌壳精魂!每一枚蚌壳之内,皆蜷缩着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妪虚影,双手合十,口诵《黄庭》残章,声如潮汐,起伏不息。
“明月公!”章霞彩君剑光微凝,“它竟敢踏出黄水河入海口?”
话音未落,海面轰然炸开!
一座小山般的巨蚌破浪而出,蚌壳半开,内里幽暗深邃,竟不见肉身,唯有一团旋转不休的混沌水涡,涡心之中,一盏青铜油灯静静燃烧,灯焰呈惨白色,照得方圆十里海面如霜雪覆盖。灯焰摇曳之际,无数血丝自涡中喷薄而出,缠向那道赤红血河,竟欲将其吞纳炼化!
“它在抢夺血煞!”章霞彩君恍然,“泣血使所过之处,必有生灵精血被抽尽,明月公以血为食,自然闻风而动!”
江隐却眯起双目。
他看得分明——那惨白灯焰之中,并非纯粹妖气,而是混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太阴真意,与自己所修太阴服华诀中“结璘者,太阴之精也”一句隐隐呼应。更奇的是,那些蚌壳精魂口中诵的《黄庭》残章,竟与玉渊神君所赠法诀中某段存思口诀字字相合,只是调子微异,仿佛……是同一源头的不同分支。
他心头一跳,忽忆起玉渊神君临行前最后一句叮嘱:“太阴服华诀,本非遇仙派独创。上古有太阴宗,专修月魄炼形、蚌胎养神之术,后因一场天劫四分五裂,道统散佚。你所得者,不过其残篇耳。”
莫非……明月公,竟是太阴宗遗脉?
念头刚起,海中再掀惊澜。
那血河被明月公灯焰所慑,竟骤然倒卷,反向金锋与潮音君交战之处奔涌而去!与此同时,深海断崖之上,潮音君所化人影缓缓抬手,手中如意轻轻一点,海面骤然浮起九十九座黑礁,礁石表面龟裂,裂纹之中渗出墨色海水,海水落地即化为黑砂,沙粒滚动之间,竟自行拼凑出一座微型登州堡的轮廓!
“它在摹刻登州堡法阵!”章霞彩君神色凛然,“这是要借我堡阵势,反制我等?”
江隐却忽然笑了。
他龙爪一翻,掌心浮现出一枚通体雪白的玉简,玉简表面无字,只有一轮纤毫毕现的满月浮雕,月轮中央,一只玉兔正举杵捣药。此物,正是玉渊神君所赠太阴服华诀之源——《太阴结璘真经》残页拓本!
“道友且看。”江隐将玉简朝海面一照。
月光自玉简中倾泻而出,并非清辉,而是如水银般流动的液态月华,甫一接触海面,便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瞬间覆盖了潮音君所布黑礁。月华流过之处,黑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被岁月磨蚀得光滑如镜的玄武岩基底——原来那九十九座黑礁,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早已存在于此的古老海礁,只是被潮音君以妖法遮蔽了本来面目!
“登州堡地基,建于上古玄武海礁之上。”江隐声音低沉,“而这些礁石,每一块,都刻着太阴宗‘海月镇渊’阵纹的残迹。”
章霞彩君呼吸一窒。
她身为登州堡镇守,对堡下地脉了如指掌,却从未察觉礁石有异。此刻月华映照,那残纹才显露出蛛丝马迹:线条古拙,纹路如月晕涟漪,与太清分光剑意全然不同,却与她幼时在崂山藏经阁见过的一卷《海峤遗录》插图惊人相似!
“太阴宗……”她喃喃道,“难道当年筑堡的先贤,亦是太阴遗脉?”
江隐颔首,龙眸幽深:“玉渊神君说,太阴宗道统散佚,非因天劫,实因内争。一脉主修月魄藏神,一脉主修蚌胎养晦。前者重神,后者重形。明月公所修,当属后者——以千年蚌胎为炉,养一口太阴浊煞,假借血食催化,欲炼成‘浊月妖丹’。而潮音君……”他顿了顿,望向那断崖人影,“它所修的,恐怕是前者——以海为坛,以潮为咒,借万古潮音,凝炼太阴清魄。二者同源而异途,今日血河来袭,反倒逼得它们不得不显露真形。”
话音未落,海面骤然寂静。
血河停驻,明月公蚌壳缓缓合拢,惨白灯焰倏然熄灭。潮音君人影亦消散于断崖,唯余海风呜咽。方才还惊涛骇浪的渤海海峡,此刻竟如镜面般平滑,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登州堡七角长明灯,依旧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章霞彩君沉默良久,忽而收剑入鞘,向江隐深深一揖:“龙君慧眼如炬,贫道惭愧。登州堡建堡三百载,竟不知脚下基石,埋着上古道统之骨。”
江隐摆爪扶起:“道友不必自谦。太阴宗事,牵涉甚广,玉渊神君既未明言,自有其深意。我等只需守住登州堡,护住这片海域安宁,便是对得起脚下这方海礁,对得起那些早已湮灭的先贤。”
他龙首转向东北方向,目光穿透雨幕,似已望见旅顺老铁山玉渊神堡的烽火台:“红绿二君不会坐视东海动荡。金锋北遁,血神教追击,潮音君与明月公被迫现身……这渤海海峡,已成风暴眼。玄戈镇君,你我当速决三事:一,遣快剑传讯铁山堡,示警血神教异动;二,请玄光真人调拨水部司壬水精兵,于长山列岛设伏,截断血神教北上退路;三……”他龙爪轻点玉简,“请道友允我,在登州堡地宫最底层,借那九十九座海礁,布一座‘太阴结璘引星阵’。”
章霞彩君一怔:“引星阵?”
“不错。”江隐龙眸微光流转,“太阴服华诀修至深处,可引太阴星力灌顶,凝炼三光神水。而此阵,正是将登州堡百年镇海所蓄的水元精华,与海礁中残存的太阴宗古阵之力相合,借天象之变,强行接引太阴星力——非为我一人修行,实为涤荡此地浊煞,镇压明月公与潮音君蠢蠢欲动之妖心!”
风,忽然停了。
雨丝悬于半空,如亿万银针。
登州堡七角长明灯焰,齐齐暴涨一丈,灯焰之中,竟浮现出七轮微缩的皎洁月轮,轮轮相衔,缓缓旋转。
章霞彩君抬头望天,只见厚重云层深处,一道银白月华如天河倾泻,笔直贯入登州堡地宫所在方位。她袖中手指微颤,终是郑重颔首:“好。贫道这就开启地宫禁制。”
江隐龙躯一震,青碧水环嗡然作响,万千细密水纹自他鳞甲间逸散,如活物般钻入堡墙缝隙,顺着青石纹理,悄然没入地下。整座登州堡,仿佛在这一刻,真正苏醒过来,不再是人族修士的堡垒,而是一头蛰伏千年的太阴古兽,缓缓睁开了它沉睡的眼。
远处海面,那座小山般的巨蚌,蚌壳缝隙中,一缕惨白灯焰重新亮起,却不再灼热,而是透着几分……困惑。
而深海断崖之上,潮音君消失之处,一滴墨色海水悄然凝聚,悬浮于虚空,水中倒映的,不是海天,而是一轮孤悬于墨夜的、清冷无比的满月。
月轮中央,玉兔捣药之声,细微如心跳。
登州蓬莱头,风雨未歇,但海天之间,已悄然多了一种无声的张力——那是上古道统在血脉深处的共鸣,是太阴清魄与浊煞之间,一场迟到了千年的对峙。
江隐立于箭塔之巅,青鳞映着灯焰,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平线尽头,与那轮即将破云而出的太阴星,遥遥相接。
他忽然想起玉渊神君临别时,指尖拂过他额间水环,留下的最后一句:
“太阴非寂灭,乃生生不息之始。你若真懂了这句话,便知为何我只教你服华,却不教你炼形。”
海风卷起他湿透的龙须,拂过塔顶青石。
石缝里,一点嫩绿新芽,正悄然顶开陈年苔藓,迎向那缕,正穿透云层,温柔洒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