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螭龙真君 > 第330章 帝君借法驾,洪范化犁铧(6k求订)
    时隔数年,江隐的神魂又被天地水元循环所携着出离了躯壳。
    只是这回不同于当日懵懵懂懂的见证者,只能任由世间万般水元带着他四下游走,领略世间万般水元三变四性,从而得悟壬水之道。
    此番却不同...
    玄君闻言,龙眸微凝,瞳中青碧水光悄然流转,似有天河倒悬之象。金锋真人——东海金星峡赫赫有名的散修巨擘,以一柄庚金飞剑斩裂海渊、劈开龙宫而名震四海。此人早年曾于蓬莱外海独斗三头化形鲛王而不落败,后又在连山坊市一场混战中,以剑气贯日之法硬生生削去紫云宫半座浮岛,端的是杀伐凌厉、锋芒毕露。然此人性情孤峭,向来只与海中妖族、海外魔修争锋,极少涉足陆上道门纷争,更遑论深入渤海腹地与本地大妖正面相搏。
    可若真是他……那潮音君竟也敢与其正面交手?!
    玄君心头微沉。潮音君虽久居渤海深处,行迹诡秘,然自数十年前起,便屡有道门修士于海上失踪,尸骸未见,唯余一枚浸透咸腥的青铜铃铛随浪漂回岸边。那铃铛内壁阴刻潮纹,铃舌非金非玉,状如人舌,敲之无声,却能引动听者心脉共振,三日之内神魂溃散、血肉自融。太清宫曾遣三位元婴长老携镇海印、缚龙索、定涛钟三宝入海搜寻,结果两死一疯,疯者归岸后整日匍匐叩首,口中只喃喃一句:“潮音未至,钟已先鸣。”
    此事后来被崂山列为“禁言三十六案”之首,连卷宗都以蜃气封存,非掌教亲批不得启阅。
    章霞见玄君面色渐肃,知其已洞悉其中凶险,遂压低声音道:“金锋真人确是自东海而来,且并非孤身。他身后还跟着一队‘海墟巡使’,皆披银鳞甲、执断潮戟,腰悬玄铁鱼符,乃南海‘海墟司’所遣。据被救船队中一位老舵师所言,金锋真人与海墟司本为追捕一名叛逃的‘蜃楼匠师’,此人盗走海墟司镇库至宝‘九渊蜃图’,图中藏有上古海墟十二处坐标,其中一处……便在渤海海峡海底裂谷之中。”
    话音未落,登州堡东角箭塔忽有赤光冲天而起,继而七座箭塔长明灯同时转作赤金之色,灯焰腾跃如龙,映得整座崖顶如熔金浇铸。这是登州堡最高警讯——“海渊裂隙·煞涌临界”。
    章霞脸色骤变,手中太清分光剑嗡然轻鸣,剑鞘未解,已有七道细如游丝的银线自鞘口逸出,在半空织成一张细密剑网,网眼之间隐隐浮现北斗七星虚影,正是崂山太清宫镇海剑阵“北辰锁渊”的起手之势。
    玄君亦不怠慢,龙躯一旋,青碧鳞甲间倏然迸出万点星芒,每一颗星芒落地即化作一滴壬水真液,真液未坠,已自发旋转升腾,凝成三百六十枚青玉水珠,悬于登州堡上空,布成一座微型周天星斗阵。此乃江隐以壬水天河之力反演天象,借《太阴服华诀》中“月魄藏之中”之神意所结的“癸水璇玑阵”,主镇煞、敛秽、摄魂。
    几乎就在阵成刹那,渤海海面陡然塌陷!
    不是浪涌,不是潮翻,而是整片海域如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剜去,露出下方幽黑如墨的虚空。那虚空边缘泛着锯齿状的暗红裂痕,裂痕之中不断渗出粘稠如血的黑雾,雾中裹挟无数扭曲人面,或哭或笑,或嘶或诵,声浪未至,登州堡内已有两名值守弟子口鼻溢血,双目翻白,竟在瞬息间被抽走三成神魂!
    “是海底裂谷……真的开了!”章霞咬牙低喝,剑网骤然收紧,北斗七星虚影轰然坠入海面,化作七根通天光柱,直插那塌陷深渊。光柱所过之处,黑雾如沸水遇雪,嗤嗤消融,然而裂隙边缘的暗红纹路却愈发刺目,仿佛活物般蠕动扩张。
    就在此时,一声低沉浩渺的吟唱自深渊底部缓缓升起。
    非人声,非兽吼,亦非咒言,而是一种介于潮汐涨落与钟磬共鸣之间的韵律。每一个音节落下,登州堡七座箭塔的长明灯焰便齐齐黯淡一分,塔身石缝间竟渗出细密水珠,水珠落地即化为寸许长的灰白小鱼,摆尾游走,所经之处青砖尽蚀,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般的地脉岩层。
    “潮音君……”章霞一字一顿,额角青筋暴起,“它不是在施法,是在‘校音’!”
    玄君龙首微扬,神识如针探入那吟唱深处——果然!那声音并非攻击,而是一场精密到毫巅的“音律校准”。每一缕声波都在精准叩击登州堡地脉节点、法阵枢机、甚至值守弟子丹田气海的共振频率。这哪是斗法?分明是庖丁解牛般的拆解!它正将整座登州堡从根基上一寸寸“调音”,待得所有节点频率尽被篡改,便是堡毁人亡之时!
    “不能让它继续!”玄君龙爪猛然按向海面,三百六十枚青玉水珠骤然爆裂,化作漫天壬水星雨倾泻而下。水珠触及黑雾,立时蒸腾为青白雾气,雾气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小螭龙虚影,张口吞纳那些扭曲人面,每吞一口,便有一张面孔哀嚎湮灭。
    可那吟唱声纹丝未乱。
    反而在壬水星雨覆盖的瞬间,深渊裂隙中猛地涌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三百六十条螭龙虚影尚未及吞尽人面,便被硬生生扯入裂隙,龙影在暗红纹路中剧烈扭曲,最终尽数崩解为点点青光,被吸入裂隙深处。
    “哼。”一声冷哼自身后传来。
    玄君与章霞同时侧首——只见登州堡西角箭塔顶端,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青衫身影。那人负手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面容清癯,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温润如初生朝阳的暖光,此刻正微微震颤,似在呼应深渊中那浩渺吟唱。
    “储真君?”章霞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惊愕。
    来者正是崂山太清宫储真君——玄戈镇君的师叔,亦是当年亲手将潮音君列为“禁言三十六案”榜首之人。他早已闭关百年,传闻其正在参悟太清宫失传已久的《潮生九章》,怎会突兀现身于此?
    储真君目光扫过深渊裂隙,又掠过玄君布下的癸水璇玑阵残迹,最后落在章霞紧绷的剑网上,忽然一笑:“霞彩,你这北辰锁渊,第七星位偏了三寸。潮音君最擅借力打力,你越锁,它越涨。”
    话音未落,他腰间长剑已自行离鞘三寸!
    没有剑光,没有锐啸,只有一道极淡极柔的暖色光晕自剑鞘中弥漫开来。那光晕看似无力,却在触及登州堡城墙的刹那,整座青白条石垒砌的堡墙竟泛起粼粼波光,仿佛刹那间化作了流动的碧水。波光顺着重力向下流淌,无声无息漫过堡基,继而渗入地下,如春水浸润冻土,所过之处,那些正啃噬青砖的灰白小鱼纷纷僵直,继而化作一粒粒晶莹盐粒,簌簌坠地。
    深渊裂隙中那浩渺吟唱,第一次出现了半拍迟滞。
    就在这迟滞的电光石火之间,玄君龙眸骤然爆射青碧神光!他并未再攻裂隙,而是将全部神识凝于一点,穿透层层黑雾与音波阻隔,死死锁住裂隙最深处——那里,一尊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盘坐于漩涡中心,周身缠绕着无数条由纯粹音律凝成的暗金丝线,丝线另一端,竟尽数系在登州堡七座箭塔的长明灯芯之上!
    “原来如此……”玄君龙口开合,声音如雷霆碾过云层,“它不是在调音……是在‘授箓’!以登州堡为坛,以七灯为烛,以我等为祭,欲借今日这场风雨雷暴,完成它证就‘海渊真君’的最后一劫!”
    话音未落,玄君龙躯猛然昂首,喉间青碧水环骤然暴涨百倍,化作一轮悬于海天之间的巨大水轮。水轮中央,并非寻常水势流转,而是一幅徐徐展开的古老星图——正是《太阴服华诀》最高境界“泥丸凝帝君”所观想的太阴星图雏形!图中玉兔捣药之影清晰可见,药杵每一次起落,都引得天上残月微光垂落,与水轮中氤氲的壬水真液交融,化作一滴滴银辉剔透的三光神水。
    “章霞道友!”玄君龙吟如敕,“借你太清分光剑一用!需斩断那七根暗金音丝,但不可伤灯芯分毫!”
    章霞毫不迟疑,剑网倏然散开,七道银线如灵蛇回旋,瞬间缠上储真君腰间长剑剑柄。储真君眸光一闪,非但未阻,反而将指尖一点朱砂血印抹上剑脊。刹那间,那柄暖光长剑嗡鸣剧震,剑身竟浮现出细密如鳞的暗金纹路,与深渊中那些音丝同源同质!
    “去!”玄君龙爪挥下,三百六十滴三光神水自水轮中激射而出,每一滴都精准撞上一根缠绕剑身的银线。神水触线即融,银线瞬间染上清冷月华,变得半透明如琉璃。章霞双手结印,口中清叱:“分光·断渊!”
    七道银线应声而断!
    深渊中那盘坐人形骤然仰天长啸,啸声不再是悠扬吟唱,而是凄厉如万鬼同哭!七座箭塔长明灯同时爆裂,灯油未溅,火焰却逆流而上,直冲云霄,凝成七柄燃烧的赤色光剑,剑尖齐齐指向登州堡中央——正是玄君与章霞立足之处!
    “小心!”储真君身形一闪,挡在二人身前。他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眉心朱砂痣,痣中血光暴涨,竟化作一面薄如蝉翼的赤色小盾,盾面浮现金乌振翅之纹。七柄赤火光剑轰然撞上小盾,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赤火四溅,竟在半空凝成七只浴火金乌虚影,振翅扑向三人!
    玄君龙爪一翻,癸水璇玑阵残存水珠疾速聚拢,在三人头顶凝成一面青碧水镜。金乌撞上水镜,火势非但未熄,反而被水镜折射、放大,化作七道灼热火链,反向缠向登州堡七角箭塔!
    “它要毁堡引煞!”章霞失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储真君忽然笑了。他抬手,轻轻摘下腰间那柄暖光长剑,剑鞘随手抛入海中,剑身彻底出鞘。
    没有寒光,没有锋锐,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之意弥漫开来。
    他缓缓将剑尖点向自己左眼。
    噗——
    剑尖没入眼眶,鲜血未流,只有一滴金红色的液体自他眼窝中缓缓沁出,悬浮于剑尖之上,宛如一颗凝固的朝阳。
    “潮音君,”储真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片沸腾的渤海为之寂静,“你可知,为何我闭关百年,只为参悟《潮生九章》最后一章?”
    他指尖轻弹,那滴金红液体离剑飞出,不落海,不升空,而是沿着一条无人能见的轨迹,径直没入登州堡脚下——那被壬水反复涤荡、早已澄澈如镜的渤海海床最深处。
    下一瞬。
    整片渤海,静了。
    不是风停,不是雨歇,而是所有声音、所有波动、所有能量的“源头”,被这一滴“朝阳”彻底截断。
    深渊裂隙中盘坐的人形猛地颤抖,身上暗金音丝寸寸崩断,化为飞灰。七只浴火金乌虚影哀鸣一声,轰然溃散。就连那滔天巨浪,也在距离登州堡崖岸十丈之处,凝固如琉璃雕塑,浪尖水珠悬停半空,折射着破碎天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唯有储真君那只空荡的眼窝中,缓缓渗出第二滴金红液体,比第一滴更亮,更灼热,仿佛真正的小太阳正在他颅内冉冉升起。
    他转向玄君,那只独眼中光芒温和:“肃澜道友,你方才以三光神水引动太阴星图,已触到了‘以水载道’的门槛。可惜……水性至柔,若无刚烈之核,终究难成大道。”
    他顿了顿,望向依旧凝固的海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真正的海,从来不是平静的。是怒,是啸,是吞噬万物的暴烈,也是孕育众生的慈柔。潮音君错了,它以为‘音’是掌控之钥,却忘了——海之本相,是‘声’亦是‘默’,是‘动’亦是‘止’,是‘生’亦是‘死’。”
    他那只独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眼瞳深处已不见血肉,唯有一轮微缩的、缓缓旋转的赤金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尊手持长剑、面朝大海的巨人虚影。
    “现在,”储真君抬手,指向那凝固海面之下,“该我们,去听听……海底真正的声音了。”
    玄君龙躯微震,三百六十滴三光神水骤然倒流,尽数没入他眉心祖窍。泥丸宫中,那幅太阴星图轰然展开,玉兔捣药的虚影旁,竟缓缓浮现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星图——星辰排布依旧,但每一颗星辰都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药杵捣下的不再是月华,而是沸腾的熔岩。
    章霞手中的太清分光剑,剑尖微微震颤,指向海床深处,仿佛在回应某种亘古的召唤。
    而凝固的海面之下,那被金红液体浸透的海床岩层,正悄然龟裂。裂缝中,没有黑雾,没有妖气,只有一道道温润如玉、却蕴藏着焚尽八荒之力的赤金光流,正沿着地脉,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