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二人留下之后,玉渊神君又道:“我这一脉与泰山碧霞祠的镇岳玄君有通法之好,镇岳玄君精通阴冥法与遁法一道,颇有心得,早几年间阴司刚刚避世时,我等北道探索阴冥便全由他主持,论及对阴冥地形的熟悉与虚空遁...
江隐龙躯微震,云榻上青碧水光如潮退散,又似琉璃碎裂般簌簌剥落——那一瞬,他脊骨深处竟泛起一丝极细极冷的刺麻,仿佛有根无形丝线自灵台最幽暗处悄然钻出,正顺着元婴脉络向上攀援,欲缠绕角宿星核。
他不敢再闭目。
琥珀色龙瞳骤然睁至极致,瞳孔深处却无倒影,唯见两粒微缩的赤金星点,正是角宿二星“天门左枢”与“天门右枢”所化。星辉自瞳中迸射而出,在眉心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直贯泥丸宫。那银线所过之处,识海翻涌的杂念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蒸腾起缕缕焦黑烟气。
可烟气未散尽,新的念头又自心底浮起——
“若以壬水为基,炼一柄‘涤秽剑’,剑成之日,但凡魔修沾身,其法力便如冰雪遇阳,层层消解……”
这念头刚生,江隐喉间便涌上一股铁锈腥气。他猛地偏首,一缕暗红血丝自唇角沁出,坠入云榻,竟在青碧水光中荡开一圈猩红涟漪,涟漪里隐约浮出半张扭曲人脸,嘴唇无声开合,吐出的却是清微子白日里被镇压前最后的嘶吼:“……你早该明白……莲子不单种在神魂里……”
江隐龙爪倏然攥紧。
云榻轰然坍塌,化作千百道青碧水箭,暴雨般射向四面八方。水箭掠过之处,山风骤停,连虫鸣都戛然而止。他并非攻击外敌,而是以壬水锋芒斩断自身识海中所有正在萌发的妄念枝杈——那些念头太熟稔了,熟稔得如同自己亲手栽种,熟稔得如同昨日饮下的每一滴天一真水。
可偏偏,那血丝坠地时泛起的猩红涟漪,分明带着幽莲鬼王莲子初绽时特有的墨绿浊气。
他缓缓抬爪,指尖凝出一滴澄澈水珠。水珠悬于爪尖三寸,内里却映不出他龙首轮廓,只有一片混沌暗影,影中隐约浮动着八朵烟霞,霞中星斗明明灭灭,竟是遇仙清镇印纽顶雕琢的八台星君图纹!
江隐瞳孔骤缩。
这滴水珠是他本命壬水所凝,纯净无瑕,绝不可能映照出外物虚影。除非……那八台星君的烙印早已渗入他水元根基,如同莲子深扎于清微子神魂,无声无息,却已盘根错节。
“不是青云道人给的印……”他声音低哑,龙须在暮色里微微颤动,“是清微子。”
白日里清微子被镇入天一衍水万化大阵时,曾借着咒骂声掩护,将一缕幽莲鬼王分魂裹在角亢星辉残韵中,悄然渡入江隐身侧云雾。那缕分魂并未寄附肉身,而是直接沉入他布阵时外放的壬水气机——螭龙真君以水行证道,水气即是他神魂延伸,水气所及,便是他感知疆域。幽莲鬼王何等老辣?它早已勘破此节,故而反其道而行之,不攻其身,专蚀其法。
江隐闭目,龙爪按向自己左胸鳞甲。鳞甲下,心窍位置隐隐搏动,节奏却比往常慢了半拍。他屏息内视,只见心窍深处悬浮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墨绿莲子,莲瓣尚未绽放,却已将一根纤细如发的碧色丝线,死死系在那滴本命壬水上。
丝线另一端,赫然是角宿星核。
原来白日里他以角宿星光结天门、锁神魂时,幽莲鬼王的分魂便借着星辉流转的间隙,将莲子种进了他施法的源头——那颗以东方乙木天龙气为引、经浴日金液淬炼过的角宿星核。星核本是纯阳至宝,却因承载了太多净化秽毒的职责,反而成了莲子最佳温床。它不伤星核本体,只以秽土乙木之气日夜浸染,如同春蚕食桑,悄无声息,却已抽丝剥茧,将江隐的纯阳水法,一寸寸拖向阴邪渊薮。
“好一个‘内外相应’……”江隐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却无半分温度。
他忽然想起青云道人交印时那句“师兄的情况由是得你拖延”,当时只当是托付之语,如今才品出其中惊心寒意——清微子被种莲在先,青云道人断臂在后,而那枚遇仙清镇印,恰恰是清微子亲手所铸,印中八台星君图纹,本就取材自擂鼓山地脉深处一株万年幽莲古根的化石纹路!所谓“镇岳封魔”,镇的何尝不是这莲根本身?而清微子,早已是那莲根之上开出的第一朵孽莲。
云雾重聚,江隐盘踞于山巅断崖,龙首低垂,目光扫过营寨中灯火明灭的静室方向。玄朴、玄静等人方才密议时,他并非全无所觉。那静室禁制虽严,却挡不住壬水对地脉的感应——当玄朴提及“将遇仙派投魔之事大肆宣扬”时,静室地下三丈处,一截断裂的地脉节点突然渗出半滴墨绿汁液,汁液落地即化作一朵微型莲苞,苞心一点猩红,与清微子水环中那点赤光,同出一源。
原来幽莲鬼王的棋局,从来不是单线布局。它早已在擂鼓山埋下双生莲种:一株寄于清微子神魂,一株深植地脉根基。前者是明面上的刀,后者才是暗地里的根。清微子失控,是莲种初绽;地脉异动,是莲根伸展。而青云道人负伤回山,看似孤注一掷,实则恰如推波助澜——他带走了唯一能以全真心火压制莲毒的元婴修士,却将整座营寨连同那枚蕴藏莲根化石纹路的法印,尽数留给了江隐。
“所以……你真正要对付的,从来不是我。”江隐龙爪缓缓松开,指尖那滴映着八台星君的水珠,无声碎裂,“是你自己体内那朵,即将盛放的红莲。”
他忽然起身,龙躯腾空而起,却不向营寨方向,反朝西南幽谷疾驰。那里是剑怒鬼王残魂消散之地,地肺裂隙最深最暗之所。暮色早已吞没山峦,唯有他龙躯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蜿蜒的青碧轨迹,宛如天河垂落人间,又似一条活过来的水脉,在群峰间奔涌不息。
营寨中,玄朴静室的长明灯忽然剧烈摇曳,灯焰拉长成一线惨白,映得众人脸上青白交错。玄静盯着灯焰,手指无意识掐算着什么,忽然抬头:“不对……他往地肺去了?”
“去送死?”玄朴冷笑,“地肺之下阴煞蚀骨,他纵是螭龙,也撑不过三炷香。”
话音未落,静室角落一盏铜盆骤然沸腾!盆中清水翻涌如沸,水面却清晰映出一幕景象——江隐龙爪正按在地肺裂隙边缘一块黝黑玄岩上,爪下水光如刀,剖开岩石表层,露出内里纵横交错的墨绿脉络。那些脉络并非死物,竟如活物般蠕动收缩,脉络交汇处,一朵含苞待放的幽莲正缓缓舒展第一片莲瓣。
“那是……地脉主干!”玄静失声。
玄朴脸色霎时惨白。地脉主干被破,整座擂鼓山封魔大阵根基动摇,届时幽莲鬼王无需亲临,只需催动莲根,地脉反噬之力便足以令营寨崩塌!更可怕的是,江隐破开的方位,正是遇仙清镇印中枢所在——那枚法印的“玉碎昆嵛”敕令,本就需以地脉主干为引,引爆八爻神雷。
“他……他要毁印?!”玄朴声音发颤。
静室中无人应答。铜盆水面倒影里,江隐龙爪抬起,掌心凝出一团氤氲水光。水光中,角宿星辉与浴日金液交织旋转,竟隐隐勾勒出一柄三寸小剑轮廓——剑身非金非玉,纯粹由流动的壬水与凝练的星芒构成,剑脊上天然浮现出八台星君图纹,剑尖却吞吐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墨绿气息,仿佛正贪婪吮吸着地脉中逸散的莲毒。
“涤秽剑……”玄静喃喃道,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是要毁印……他是要……炼剑。”
此时,江隐的声音却穿透重重禁制,清晰落入静室每个人耳中,平静得如同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诸位不必忧心。此剑一成,地脉莲毒自会断绝。只是……尔等体内若也藏着莲子,最好趁它未绽之前,自行剜出。否则待我剑成之日,水光所照,莲开即焚——那焚的,可不只是你们的神魂。”
铜盆水面轰然炸裂,水珠四溅,映着长明灯火,每颗水珠里都晃动着一张惊骇欲绝的脸。
江隐已深入地肺裂隙百丈。黑暗浓稠如墨,阴风刮过龙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龙爪所按的玄岩愈发灼热,墨绿脉络疯狂搏动,仿佛一颗被剖开的巨兽心脏。那朵幽莲的莲瓣,已舒展至第三片。
他并不阻止。
龙爪缓缓收回,任由那缕墨绿气息缠绕上指尖。水光中的涤秽剑轮廓愈发清晰,剑脊上的八台星君图纹却开始扭曲、褪色,墨绿气息正一寸寸侵蚀着星辉本源。
“原来如此……”江隐低语,龙目中琥珀色光芒渐次黯淡,瞳孔深处,两点赤金星点之外,悄然浮起第三点幽暗墨绿,“莲子不单种在神魂里……它种在一切承载‘净化’之力的地方。”
他忽然仰首,对着无边黑暗,龙吟长啸。
啸声并非震耳欲聋,却如天河倒灌,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壬水之力,轰然撞向地肺最深处!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既然你借我的手来炼剑……那便借我的剑,斩断你的根。”
啸声所至,地肺裂隙两侧岩壁轰然崩塌,无数墨绿脉络暴露在青碧水光之下。那些脉络疯狂抽搐,试图缩回岩层,却被水光牢牢禁锢。江隐龙爪凌空一划,水光如刃,瞬间斩断数十条主脉。断口处喷涌而出的并非污血,而是粘稠如胶的墨绿汁液,汁液落地即燃,火焰却是幽蓝色,无声无息,却将地面烧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就在此时,他心窍深处,那枚米粒大的莲子突然剧烈震颤。莲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第四片、第五片……直至第八片莲瓣完全舒展,莲心那点猩红,终于彻底转为妖异赤金!
赤金光芒冲天而起,竟在地肺黑暗中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色天幕。天幕之上,隐约浮现出一座倒悬的莲台,台上有八尊模糊神像,神像面容皆被墨绿莲叶遮蔽,唯有一双眼睛,冰冷俯视着下方的螭龙。
江隐却笑了。
龙爪摊开,掌心水光中,那柄三寸涤秽剑终于成型。剑身通体青碧,剑脊上八台星君图纹已尽数化为墨绿莲纹,剑尖吞吐的幽光,此刻却纯净得不染丝毫杂质。
“这才是……真正的涤秽。”
他反手一剑,刺向自己左胸心窍。
剑尖没入鳞甲的刹那,整个擂鼓山地脉同时发出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跳骤然停顿。营寨中所有修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修为稍弱者更是当场昏厥——他们体内潜伏的莲子,同一时间被剑气遥遥引动,纷纷绽开第一片莲瓣。
而江隐心窍之内,那朵赤金红莲甫一触及剑尖,便如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消融。莲瓣化作缕缕赤金星辉,被涤秽剑尽数吸纳。剑身青碧之色愈发澄澈,剑脊上墨绿莲纹却并未消失,反而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在剑格处凝成一朵含苞莲影。
地肺裂隙中,那座倒悬莲台轰然崩塌,八尊神像化作飞灰。幽暗深处,一道凄厉尖啸撕裂空间,却并非来自幽莲鬼王本体,而是来自……遇仙清镇印!
印纽顶上八朵烟霞瞬间枯萎,霞中星斗逐一熄灭。印身七十四宿星图寸寸龟裂,印面古篆“清静有为,逍遥遇仙”四字,最后一个“仙”字陡然裂开,裂痕中渗出粘稠墨绿汁液。
江隐拔剑,剑身嗡鸣如龙吟。他低头看向自己龙爪——爪尖那缕墨绿气息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的青碧剑痕,痕中水光流转,内里似有万千星辰生灭。
“原来……”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它一直想借我的手,重铸那枚法印。”
远处,一道青色遁光正撕裂夜空,急速逼近擂鼓山。遁光中,青云道人面色惨白如纸,怀中八枚葫芦剧烈震颤,葫芦表面的壬水符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碧,转为墨绿。
江隐龙目微抬,望向那道遁光,又低头凝视掌中涤秽剑。剑身映出他半张龙首,琥珀色瞳孔深处,两点赤金星点依旧明亮,而第三点墨绿幽光,已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
他轻轻一弹剑脊。
剑鸣清越,响彻地肺。
整座擂鼓山,所有尚未绽放的莲子,同一时刻,停止了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