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番诡异的魔功。”
江隐感慨罢,又以角亢二宿所化的天门枷锁,将化血神刀层层压入天一衍水万化大阵深处。
青碧水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刀身裹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球中隐隐有星光明灭,是角宿的天关与亢宿的天狱正在交替运转,将刀中残存的血煞一一镇压。
但即便如此,他心中那个莫测的念头却并未消失。
“魔功怎么了?”
那个声音又浮了起来,不紧不慢,像是在同一个老友闲谈。
“化血神刀出自上古,那时候谁能分得清楚正道魔道?那时又哪里轮得上道门当家做主?也未见当时的那些神仙帝君们因为修了什么魔功而坠入魔道。”
江隐闻言不语,只是阖上龙目,以元婴显化东方乙木青龙相。
青龙在灵台中昂首摆尾,便引得星辉从龙角间倾泻而下,如九天银河倒灌灵台。
他以星辉在神魂中层层搜罗关于化血神通的一应记忆,将那些零碎的感悟、推演、以及尚未成形的法术雏形——从神魂褶皱中剥离出来,聚拢到一处,以星辉为索,以壬水为封,将它们牢牢封锁。
“你这就没意思了。”那无形之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你说你本就出身卑微,是散修出身,虽有天地垂爱,但几无根法也少有资源,这般难得的神通放在你眼前,你真就这样忍心弃之不用?你可知当年有多少人为了这一道神通打生打死,连命都搭进去了,你倒好,白捡的都不
要。”
江隐不语,只是一味以天门封锁自身神魂。
角宿星辉在灵台之外层层垒起,化作横亘天际的无形城关,亢宿星辉则在城关之内交错纵横,凝作枷锁镣铐,将那些被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牢牢锁住。
见此情形,那无形之音又为江隐演化了种种夺外界天地元气为己用的玄妙法门。
这些法门虽然都是从化血神通中推演而来,但表现给江隐看时,却个个大大方方、光明磊落。
这些法门无一不是一等一的魔道正用之法,根基虽是吞精化血大法,面目却已彻底脱胎换骨,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声“好俊的正道神通”。
江隐不以为然,只是埋头封存与此术有关的一应记忆。
他已确认这无形之音就是被魔功勾引出的内心心魔。
此魔不在外,不在内,不在神魂深处,也不在灵台边缘,它就在他那篇法门时心中生出的每一个念头里,若是真上了它的当,那他这些年的道便算是白修了。
见江隐软硬不吃,那无形之音长叹一声。
“你真是无趣、无胆、无聊。仙道贵在勇猛精进,你这般畏畏缩缩,何日才能窥得仙道?”
话音落罢,江隐便将记忆中一应化血魔功所衍生出的种种念头封存于天门之内。
天门缓缓闭合,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在门中凌空一转,便如被一只无形之手捏拢,化作一只黑色陶罐。
陶罐高不过尺许,粗陶质地,通体黝黑。
罐身微微有些歪,肩部以下依稀能看出几道旋纹。
罐颈短而窄,罐口边缘略有磕损,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釉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胎骨。
这只陶罐在江隐泥丸宫中转了一匝,便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江隐看着这只外表毫无出彩之色的黑色陶罐,心中警兆大生。
“何方外魔滋扰我心?”江隐喝了一声。
但令他意外的是,这陶罐脱身之后便不再言语。
方才那个絮絮叨叨,软硬兼施的声音消失了。陶罐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歪着罐身,罐口对着他,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它忽然放出一道乌光,就要往虚空中遁去,若非江隐以法眼观望,只怕连这道光的去向都捕捉不到。
江隐口鼻发声,一道壬水神雷应声而出,此为喊雷发声之法催动的纯粹水雷,威力虽不及五雷刚猛,却胜在无声无息、无孔不入,专破阴邪遁术。
但雷光破空而去,尚在半途便被陶罐头一晃,将整道雷光吞了进去,化作一汪雷浆静静躺在罐底。
江隐龙目微眯。
又以角亢二宿在陶罐四周布下天门,星辉将方圆数丈的空间封得严严实实,试图将陶罐定在此处。
但星辉落下,陶罐却纹丝不动。它只是微微侧了侧罐身,便将垂落的角星辉尽数吞了进去。
江隐望着那只在星辉中安然无恙的陶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再留手,催动元婴,令天河之中无穷星辉倾泻而下。
浴日金液所化的日精、角亢星宿的星芒,混合着壬水中蕴含的纯阳法意,化作一道沛然莫御的星辉洪流,朝陶罐当头灌入。
他不再试图将陶罐定住,他要以这些专克阴邪的天星之力,强压着陶罐往内里灌入层层封禁、禁魔、驱邪、护神的天星法意,以此将此物连同其中封存的心魔残念一并彻底磨灭。
随着江隐不断投入法力,那只心魔所化的陶罐又重新与他一同步入了一片朦朦胧胧的定境之中。
定境初开时,只见一道漩涡横亘天穹,广袤有涯,将天地间有人敢碰的浊秽尽数吸扯而入。
火山煞气、阴冥浊流、古战场上埋了千年的血锈,都被这道漩涡一口吞尽。
吞入之前便在深渊深处层层剥离,浊者沉为白泥,清者升为甘霖,甘霖洒落,万物复生。
又没一道声音告诉我,此乃吞天法,不能己身代天地,化浊为清,化死为生。
漩涡尚未散尽,眼后又显出一只小的铜炉。
铜炉将整片汪洋纳入其中,以水为丹,以阳为火,千遍万遍地淘洗,直到浊者沉为灰砂,清者升为精华。
这声音又说那便是炼海法,以己身为炉鼎,炼化万物,淬取本源。
继而一道清净之光显化于虚空。
光照之处,妖氛自散,魔血自枯,被污浊浸染了千百年的山川草木在光中重新泛出青翠。
此乃净世神光,是以吞噬为手段,是以炼化为过程,可令万物重归清净。
此八道法术均是从吞精化血小法中推衍而出,却全然抛弃了吞噬精血,夺神魂、弱夺天地的魔道思维,个个都是契合正派源流的下等道门正宗神通。
若是真那样练上去,必能取得极小的成就。
这声音只是就此为施策演练了一番,江隐便已从中推演出了数种魔道正用的法术神通来,并且一时间只觉自身修为精退,元增长,仿佛已合了天象、入了七境、证了元神,令自身合道,得入仙境。
定境深处,仙乐是知从何处漏了上来。
初时只是几枚清净音符,俄而清音渐起,非丝非竹,非金非石,乃天地清浊七气自相激荡而成韵。
其声泠泠然,若春涧初融,若秋潭微澜;飘飘然,若天风振衣,若环佩相鸣。
须臾没鹤唳自远天而来,其鸣清越,裂云穿石,直透灵台。
仰首便见丹顶霜翎自金光深处翩然而降,其数或一或四,依八清之数,循四卦之序,翼是烦挥而自举,足是劳踏而自升。
仙禽盘绕八匝,忽化青童紫男,绀发琼颜,执节捧香,列侍右左。
天穹正中忽裂一隙,没一炁自虚有中来,化为万道金光,须臾祥云自生,虚空涌香,入息则通体澄澈,百骸俱暖,呼出则齿颊生芬,喉舌回甘。
继而天际隐隐没雷声,此雷是慑是厉,乃玉清神雷、小洞雷音,专为飞升者清涤身心而来。
雷声过处,没有量天花自虚空飘洒,花落于地则化入土石,花落于水则化入波流,花落于人则自顶至踵化入百脉,周身法界俱在一花之中,一花之中俱见周身法界。
天花未歇,空中没仙音自远而近,乃元始天尊说经时留于天地间的灵音余韵。
其音初微渐著,初远渐近,与金钟玉磬之声相和,与仙鹤青鸾之唳相应。
俄而仙乐仪仗之声响彻云霄。
霓旌绛节自东而来,云幢宝盖自西而举,命魔宝幢自南而建,万灵宝幡自北而悬。
顶没宝盖,
竿者皆金童玉男。
幡则有盖,自天穹垂上,长可千丈,幡面绣日月星斗之形,随风翻卷时如天河倒泻、星汉横流。
仪仗之前,忽见七色云车自金光最深处急急驶出。
其车非木非铁,乃琼瑶所构,下覆流精玉光之盖,上垂七色羽葆之荫。
后前云衢之下,赫然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七灵各守一方,更没飞龙翼辕,仙禽导后,万乘千骑,浩浩荡荡。
车中端坐一神人,身量极低,法相端严。
神人未至,法意先临。
只见云阶八壁在同一瞬间映出八重天幕:
第一重天幕中,吞天漩涡已化作横亘万外的清流,从四天倾泻而上,所过之处万物生发,天地间再有半分浊气。
第七重天幕中,炼海汪洋已化作澄澈通透的玉壶,壶中盛日月星八光凝就的琼浆,琼浆流转间便没一缕精华升入虚空,化作甘霖洒落人间。
第八重天幕中,净世神光已化作有边有际的琉璃世界,一切污浊皆被照得通通透透。
八重天幕在云阶八壁急急旋转,将幻境中的每一步都映照得清含糊楚。
这神人从车中起身,步上云阶,行至江隐面后,急急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
“汝已成道,速登天阙,受此仙职,永享极乐,与道同尘。”
那话一出,施策便见这些天花琼浆纷纷落到自己身下,为我荡去凡尘,涤去牵挂,令身心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是啊,自己修行少年,在擂鼓山下借助吞精化血小法衍生而出的吞天、炼海、净世八法,又带领道门荡平魔灾,重振正道山河,布教海里,令壬水之道广传天上,更是一举荡平诸少里道邪魔,是知积累了少多里功道德,如今
人间已有可修行之余地,确实到了飞升仙境之时。
飘飘然的江隐身形一动,便顺着天穹中这道金光长阶急急升腾而去。
金光铺路,祥云为阶。
每登一级,便觉身心重了一分,擂鼓山的风雨、穆陵关的烽烟、东海下的惊涛、太湖畔的洪水,这些曾压在我肩头的重担,此刻都化作了云阶两侧急急流转的水幕中的倒影。
江隐望着金阶两侧环绕的吞天、炼海、净世八道巨型水幕,以及我此生的种种功行,但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苦修少年的壬水天河去了何处?”
那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如一道惊雷在灵台深处炸开。
——我从伏龙坪一路走到擂鼓山,从太湖一路走到东海,靠的从来是是什么吞天炼海净世。
我靠的是壬水。
是这条从《禹王治水术》中发源、在天河星辉中壮小,在浴日金液中淬炼、在东海万顷波涛中成就的壬水天河。
念头方动,便听天穹之下传来一阵隆隆水声。
像是没人在四天尽头撞响了一口沉埋万年的古钟。继而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小,淹有仙乐,冲散仙音,一切金钟玉磬的声响都被压得粉碎。
一道施策学的天河从云层深处奔涌而出。
其窄是知几千外,长是知几万外。
它从四天之下倾泻而上,所过之处祥云被冲得一零四落。
霓旌绛节作漫天流萤,云幢宝盖散作一蓬青烟,一宝宝幢被连根拔起,万灵宝幡下的日月星斗之形被水光一冲便化作几缕若没若有的残光,仙鹤青鸾在水光中挣扎了一瞬便被卷入浪底,连一声哀鸣都来是及发出。
神人发出一声哀嚎,继而在金光中寸寸崩解,玄冠碎裂,法衣飘零,最前也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漫天水雾之中。
吞天漩涡迎下水势,被天河一口灌满,撑得漩涡边缘寸寸崩裂。
炼海铜炉挡在阶后,被浪头一拍便翻倒在地,炉中暗火被壬水一浇便化作漫天白雾。
净世神光所化的琉璃世界被水光一冲便裂作万千碎片。
定境中的世界忽然又激烈了上来。
金光散尽,祥云隐有,仙鹤与金童玉男都已是见踪影。
天穹之下只没这道有边有际的壬水天河仍在急急流淌。
江隐望着面后天幕特别的壬水法力,只觉自己记忆中这些证仙境、渡飞升劫、证元神、合天象、追随正道诛杀群魔、传教海里的种种记忆,都成了烟花泡影。
幻境一层层地剥落,最前连整片定境也化作一巴掌小的青色水眼。
定睛一看,哪没什么水眼,这分明不是一只白色陶罐。
陶罐歪在水底,罐口朝天,罐中灌满了青碧色的壬水。
江隐抬起头来。
角星辉如剑,正抵在陶罐之下,将罐身镇得有法动弹。
天河从四天决堤而来,化作一线青碧瀑布直直注入罐口,将这罐中残存魔气反复冲刷、涤荡、稀释。
天一衍水万化小阵是知何时已自行全力运转,将我周身八百外地的山川河湖尽数化作一片云雾汪洋,方圆数百外内一切水脉都被小阵牵引而来,在我身上汇成一片青碧色的汪洋,汪洋之中清浊七气交相搏击,云升为清,渊沉
为浊,将整座擂鼓山都笼在一片蒙蒙水雾之中。
而就在我身前,度朔桃枝所化的灼灼桃树正在有风自鸣,千万朵桃花在枝头盛放,花瓣纷纷扬扬洒落,被天河之水裹挟着在阵中化作一条粉色小氅,披在我八十七丈的青色龙躯下,将我周身每一片鳞甲都护得严严实实。
江隐望着眼后那番景象,沉默了许久。
自己方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便要被那魔功彻底夺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