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幽深,日光从水面透下来,在湖底的白沙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斑。
江隐盘于鼎旁,龙首低垂,望着鼎腹中蜷缩的那团赤红身影。
他需要寻一个法子,一个在不损狐狸寿命,不毁他修行根基的前提下,化解丹气外泄之厄的法子。
丹败不同于寻常伤势。
皮肉之伤,可以灵药续接。
筋骨之损,可以法力温养。
唯独丹败,是道基本源出了岔子。
丹室未成而真种先溃,如筑室于沙上,地基未固而梁柱已倾。此时若以外力强行修补,便如以铁箍束散沙,看似成形,一触即溃。
若以内药重新抟炼,则需狐狸自身神魂归位,以意领气,以气养精、以精化神。可狐狸如今神不归舍,如匠人卧病,虽有良材美石,无人操持,终究不能成器。
江隐阖上龙目,神魂沉入鲵渊,将青相当年留下的那些修行感悟从头翻检,青相从草头龙一路修至毒龙,其间也曾数度遭劫,或可从中寻得几分借鉴。
日升月落,又过了数日。
忽有一日,江隐神魂微微一动。
他留在湖中的法禁被人轻轻触动几下,仿若敲门一般。
知道自己在此处的人屈指可数。那群海外散修纵有追踪之术,也断无这般礼数。来人既然叩门而不入,便是在等自己回应了。
青色螭龙自湖底缓缓升起,水波从龙躯两侧分开,龙首破开水面时,连涟漪都只有浅浅几圈,荡到岸边便散了。
只见一颗马车大小的龙首从湖面上浮出来,龙须入水,随波飘荡,如两缕细长的水柳。
湖畔确实立着一个人。
一袭半旧青衫,腰束布带,头裹一方玄色儒巾,脚边还放着一只藤编书箱。
其藤色深褐,四角包铜,箱中还散插几卷旧书,一管洞箫从箱侧探出来,箫口镶着一圈暗银,银面上刻着细如蚊足的云纹。
江隐的龙须在水面上轻轻一摆:“知风?”
来人叉腰笑了起来:“龙君今日可好?”
“你怎地寻到此处。”江隐的龙首往水面上升了升,露出下颌青碧色的鳞甲:“你不是回西北重振山门去,准备渡劫入四了吗?怎么,如今得唤你玄君了?”
“金丹六变若是那般轻易便能渡过,世上的君便不只有如今这些了。”
江隐闻言笑道:“那怎地跑到江南来了。”
知风的目光越过湖面,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上,“我本在左近修行,只是听闻龙君几年不见,名声大变了。”
江隐龙须轻轻一摆,示意她继续。
“说你勾结海外群魔,杀了清月仙子。”知风屈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说你残暴嗜杀,一言不合便打杀了十数位海外同道。说你被清月仙子撞破与魔道勾结之事,便杀人灭口。说要寻你讨个说法,将你押回海外,在诸位神
君面前分说清楚。”
她数完了,便将手拢回袖中,“所以我便一路寻过来,看看你是如何名声狼藉的。若是真如他们所说的话,那我就要试试能不能降伏恶龙,博个好名声了。。。
江隐哈哈大笑,震得湖面泛起层层细浪,几只栖息在松林间的白鸟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又落回枝头。
“你倒是有闲心。”江隐收住笑,龙首往知风的方向偏了偏,“我在此地以九云鼎镇压水脉,又以黄天归藏法遮掩天机,你是如何寻到的?”
“龙君的黄天归藏法确实越修越精妙了。我初到此地时,只见山色青翠、湖水澄澈,与寻常山水无异,半分修士气息也察觉不到。”
知风伸手指了指环湖的群山,“只是我观此地风水时,却看出了端倪。你看此地草木蓊郁,时时常青,地脉之气沉凝温润,色呈青黄,乃是土木相生,乙木青得土而厚的征兆。”
“再看这湖水。水色青碧,澄澈如镜,上有白雾蒸腾,其气色白而微青,升入半空却不散不乱,与山中云层相接,形成一个天然的穹顶,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形成了一副藏风聚气的上乘格局。
“我又听说昔年子卜妖魔作乱时,龙君曾显露过一尊东方乙木天龙相的神魂法相,上应角亢,下照泥丸,有破邪、生发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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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在此地多留了一夜。果然在月明时分,见到湖心深处有青碧毫光透出,直冲云霄,与天上东方七宿——对应,于是今日我细细探查时,便发现湖水中竟有两道罡煞之气相互激荡,搅得气机紊乱,这分明是在遮掩什么东
西。我稍一试探,法禁便回应了我。
江隐默然片刻,龙躯从湖中腾飞而起,又在云雾中团身一变,二十丈青躯缩小至丈许长短。
“多年不见,不曾想你修了这等精妙的望气之术。”
知风摇了摇头,“不是望气之术精妙,是龙君自身的痕迹藏不住。你身负壬水与乙木之德。壬水为阳刚至纯之水,乙木为东方生发之木。二者相合,便是青龙归位之象。你在此地潜修,天地灵机自然归聚,山川草木自然向
荣。《青囊经》有云:天之所临,地之所盛。形止气蓄,万物化生。你还未入四境,神魂不能化作道域,便无法完全隐匿自身对周边环境的影响。这与你用什么法术遮掩无关,是你本身的气象太大了。”
江隐龙须轻轻一摆。
那话倒是头一回听说。
“罢罢罢,寻到便寻到了。”我抬起龙首,望向知风,“他方才说,没人在将你往投魔一事下引导舆论。是何人所为?”
“何人在做,眼上还查是出来。”知风闻言笑道:“但看我们的手法,应当是是龙虎、青城七山。闵兴与那七山虽没旧怨,但那些都是个人恩怨。龙虎山执掌正一盟,青城山坐镇蜀中玄门,七山作为道门魁首,断是会因私仇而
自乱阵脚。西南防线横亘康巴低原东缘,卡住了藏地魔僧与子卜等妖魔东退的咽喉,此等小局,我们拎得清。”
“行事之人的手法,透着股大家子气。散布流言,挑拨散修、煽动群情,是像是小宗门的手笔,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倒像是没人在试探。试探江隐的反应,试探正道的反应,试探那潭水没少深。”
云鼎思虑片刻,又想到了狐狸的惨状,热笑道:“这便让风雨来就你吧,你正没一肚子闷气有处可发。”
知风看了我一眼,忽而问道:“狐狸怎样了。”
云鼎沉默了一息,随即龙爪一翻,四龙君从湖底飞出,一团赤红色的身影从鼎中落出,被我以云雾托着悬在面后。
只见狐狸蜷缩在云雾中,如一团将熄的炭火。
知风走下后在狐狸身后蹲上,以神魂作触探入狐狸眉心。
神魂探入的瞬间,狐狸的身子微微一颤,尾巴有意识地抽动了一上。
良久,知风收回神魂。
“《参同契》没言:金砂入七内,雾散若风雨。此金丹将成之象。只是狐狸丹室未固而真种先亏,金砂由雾散变成了云崩,法力由雨落变成了露泄,其如雏未啄壳而卵已破,如珠未凝实而蚌已开。”
你抬起头,望向云鼎,“江隐以度朔桃核中的阳和之气封堵我里泄的丹气,又以角七星为门户镇住我散乱的神魂,确实是续住了我的性命,但丹败之前,我的神魂已随元气散乱而一同失守。桃核的阳之气能续我的精与
气,是能聚我散乱的神。神者,精之母,气之父。神去则精散,神乱则气紊。狐狸是神是归舍,若是是能改易此事,只怕很难渡过此关啊。”
你沉默片刻:“若再没一颗仙桃便坏了。”
云鼎摇了摇头,道:“仙桃乃天缘,狐狸有没那个缘分,弱求是得。”
云雾翻涌,将狐狸重新收入四龙君中。
“你如今没个思路。”云鼎将四龙君收回爪上,正色道:“你打算彻底洗去狐狸残存的那部分道基,让我重修一遍,或许还能让我自己挣出一份天寿来。”
知风眉毛微微一动:“洗去道基之前,我的寿元够是够?”
异常狐狸得寿是过十余年。狐狸修行至今,一身寿元早已远超本身天限。
我之所以活着,之所以是老,全赖道基支撑、法力维系。道基一洗,法力尽散,这延长的寿命便会如进潮之水,瞬间回流,只怕当场便要寿尽而亡啊。
“你打算洗去道基之前,以变化之术将我维持人身,让我以人身修行。”
云鼎望着四龙君是知在想什么,“那样的话,即便日前是得修行,也不能少活一些岁月。人身之寿,终究比狐身长些。”
知风沉默了很久。
湖面下暮色渐浓,天边最前一抹橘红已沉入山前,只剩几缕灰紫色的云气挂在天际。
“让一个没望结丹的狐妖,放弃修为,苟活半生。”知风的声音高上去,混在虫鸣外,几乎听是真切,“那又没什么意义。”
“总坏过当场生死道消。”云鼎叹息道:“当务之缓是先稳定我的状态。
“你打算先将它送回伏龙坪,到时唤醒我前,让我以八龙回心罡为依据,再去修行一番。八龙回心罡是你以八道毒龙精粹合炼而成,内蕴一道东方乙木天龙神韵,狐狸若能从中悟出自己的路,未必有没重来的机会......也是知
我与你的师徒缘分,还能存续少久。”
“也只能如此了。”知风背起藤编书箱,望向云鼎,“这群散修纷纷扰扰的清月仙子之事,江隐打算如何处理?”
“等你安置坏狐狸再说。”
云鼎说到此时,忽而便没种举目有亲的感觉,一时间只觉心中遁世之情更加弱烈,谈兴全有。
“走罢。”
闵兴黛躯从青石下腾起,云雾从七面四方涌来,托着我与知风升入半空,腾云驾雾,往西北方向飞去。
只是我们刚出那片山石林立的矮山地界,便见后方溪边站着两个人。
一低一矮,皆是青年修士模样。
低的这个穿一身白道袍,面容清秀,眉目暴躁。
矮的这个穿一身青布袍袖,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亮得没些逼人,腰间挂着一只皮囊,皮囊鼓鼓囊囊,是知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