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面色不变,面对左右夹击,他身形微侧,右掌画弧,一招太极拳云手,轻飘飘搭上了尘砸下的铲杆。
足以开碑裂石的巨力,撞入这浑圆柔劲之中,竟如泥牛入海,被引向一侧。
同时,他手掌自肋下穿出...
燕州府衙后院,李赴缓步穿行于青砖铺就的回廊间,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响,一声一声,如叩心门。
他并未回自己那间临竹而筑的小院,反折向西侧偏僻处——那里是府衙牢狱所在。高墙森严,铁门幽闭,寻常捕快轻易不得入内,但守卒见他身影,皆垂首退至两侧,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牢中阴冷潮湿,霉味混着药香,在石壁间盘绕不散。李赴脚步未停,径直穿过两道木栅、一道铁闸,来到最深处一间单囚室前。
门未锁。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光,灯芯噼啪轻爆。
李赴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
冯绍庭端坐于草席之上,背脊挺直如松,双目微阖,面色竟无半分颓唐之色,反倒泛着一层温润玉质般的光泽。他左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右手指尖正缓缓点按左腕寸关尺三部脉位,似在自诊,又似在调息。
听见推门声,他眼睫微颤,却未睁眼,只淡淡道:“来了。”
李赴未答,只立于门边,目光如刀,细细刮过此人周身气机流转——衣襟微敞,露出颈下一线肌肤,肤若新雪,毫无久囚之枯槁;呼吸绵长悠远,一呼一吸之间,丹田隐隐有微光浮动,竟似已将《九阳神功》第七重“阳和遍体”练至小成境界!
李赴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
这绝非数月前被自己亲手擒拿、筋脉被封、真气溃散如沙的冯绍庭!
彼时他虽擅用迷药“神仙倒”,可本身武功不过二流偏上,内力驳杂不纯,连全真教一个三代弟子都未必能胜过。而眼前此人……气息圆融,血气充盈,筋骨鸣响如琴瑟相谐,分明已踏入一流高手之列!更可怕的是,其体内真气运转路径诡谲异常——并非中原任何一家路数,亦非吐蕃密宗,倒似糅合了西域火祆教导引术与南诏巫蛊炼气法,再以九阳真气为基,强行熔铸而成!
“你服了什么?”李赴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冯绍庭这才缓缓睁眼。
眸子漆黑如墨,深处却似有两点金芒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沉静。他抬手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仿佛不是身陷囹圄,而是端坐于自家书房品茗论道。
“李捕头果然眼力惊人。”他一笑,“不过,不是我服了什么……是你给我的那本《太乙玄门导引图》,第十七页右下角,被茶水晕开的那处墨迹,底下还藏着一行小字——‘九阳初转,当引离火入坎宫,化毒为薪,反哺真元’。”
李赴神色不动,心中却如惊涛拍岸。
那本《太乙玄门导引图》是他半月前在终南山清理重阳宫藏经阁废墟时随手拾得,纸页残破,墨色斑驳,原以为只是某代道士抄录的粗浅养生图谱,便随手夹在卷宗里带了回来。后来翻检案牍,茶水泼洒,恰巧洇湿一角,他无意中用指甲刮开浮墨,才发觉底下另有密文。当时只觉文字古怪晦涩,未及细究,便随手搁置案头,连自己都忘了此事。
冯绍庭竟凭一瞥,识破密文,且依言修炼,短短月余,脱胎换骨!
“你早知我会来?”李赴问。
“不知。”冯绍庭摇头,“但我知道,只要此案一发,你必来查我。因为——”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膝头,发出笃、笃、笃三声脆响,“劫银之人所用迷烟,气味与‘神仙倒’三分相似,七分不同。真正懂此道者,天下不过三人。其一已死于你手,其二远遁漠北,其三……正在这牢中。”
李赴目光骤冷:“你在等我?”
“不。”冯绍庭终于起身,缓步踱至铁栏前,距离李赴不过三尺。他仰起脸,唇角微扬,眼神却如古井无波:“我在等你认出我。”
李赴沉默。
冯绍庭忽而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不是冯绍庭。”
李赴眉峰一跳。
“冯绍庭,三年前已在江南采石矶外海沉船身亡。尸身打捞上来时,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左耳后有一粒朱砂痣——你验尸时,可曾见过?”
李赴未曾验尸。当日他亲率捕快围捕,冯绍庭束手就擒,押解途中便由刑房老吏例行勘验,他只看了验状,未亲临。
“那你是谁?”
冯绍庭没有回答,只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口挽至肘弯。
小臂内侧,赫然刺着一枚青黑色印记——形如蟠龙衔珠,龙睛处一点殷红,如泣血。
李赴呼吸微滞。
这是……惊龙会“八部龙众”中,仅存于传说里的“天龙使”印!
惊龙会自创立以来,设“八部龙众”统御四方,每部龙众皆以一部失传古籍为名号,各自执掌一门绝学秘术。其中“天龙部”最为神秘,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传言其主修《龙象般若经》残卷,可借天地龙气淬炼筋骨,吞吐之间,隐有雷音。昔年空冥派七大长老围杀天龙使于雁门关外,七人尽数暴毙,尸身干瘪如柴,唯余皮包骨,喉间一道焦黑指痕,深达脊椎——正是李赴后来在空冥派废墟发现的七具干尸。
而那七具干尸脖颈上的指痕,与眼前冯绍庭指尖轮廓,分毫不差!
“你杀了他们七个?”李赴声音低哑。
“不。”冯绍庭摇头,“是他们借我之手,杀了自己。”
他忽然抬手,食中二指并拢,朝虚空轻轻一划。
嗤——
空气陡然撕裂,一道淡金色气刃无声掠过,斩在对面石墙上。
轰隆!
整面青砖墙从中裂开,断口平滑如镜,碎屑未落,只余一道三寸宽、丈许长的笔直缝隙,缝隙边缘,竟隐隐泛起琉璃般的金纹!
六脉神剑?不,绝非六脉!
此气刃无锋无芒,却凝而不散,刚中藏柔,柔中蕴刚,裂石之后,余势未竭,竟在墙上缓缓游走,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砖石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金霜!
李赴瞳孔骤缩——这是《龙象般若经》中“金身气茧”的雏形!需先将全身筋骨百脉尽数震断重塑,再引地火龙息淬炼,方能在气劲外显时凝成不灭金纹!此等功夫,比之少林易筋经、全真纯阳一炁,更需大毅力、大凶险、大机缘!
“你练成了‘龙象第十重’?”李赴一字一顿。
冯绍庭颔首:“三日前,刚破第九重‘金刚伏魔境’,踏入第十重‘金身涅槃’。可惜……火候尚浅,金纹只能存续三息。”
他指尖微屈,墙上金纹倏然崩解,化作点点金尘,簌簌飘落。
“所以,你劫五十万两赋银,只为引我现身?”
“不。”冯绍庭目光灼灼,直视李赴双眼,“我劫银,是为买命。”
李赴一怔。
“买谁的命?”
“你的命。”冯绍庭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准确地说,是买你三个月性命。”
李赴沉默良久,忽而冷笑:“好大的口气。”
“口气不大,命价却实。”冯绍庭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徐徐展开。
绢上无字,唯有一幅墨线勾勒的星图——北斗七星倒悬,勺柄直指南方,七颗主星皆被朱砂点染,唯独天枢、天璇二星之间,多出一颗暗灰色小星,隐没于云气之中,若不细看,几不可察。
李赴心头猛地一沉。
此图他见过!
就在终南山重阳宫密室之中!那是王重阳手书《北斗逆运真解》残页末尾所附星图,标注着“七曜逆行,天罡倒灌,真阳反噬”十二个蝇头小楷。灵泉长老曾言,此乃重阳真人晚年参悟“九阳神功”至臻境界时所绘,暗示若强行逆转九阳真气运行轨迹,引北斗倒灌之力入督脉,或可突破武学极限,但稍有不慎,便会真阳暴烈,焚尽五脏六腑,形神俱灭!
而此刻,那颗暗灰色小星的位置,正对应李赴此刻丹田气海所在!
“你怎知我练的是九阳神功?”李赴声音已带上一丝寒意。
“因为……”冯绍庭深深看着他,眸中金芒再现,“我师尊,便是当年与重阳真人一同参悟《九阳真经》的南华山隐士——青崖子。”
李赴如遭雷殛!
青崖子!那个在史册野史中仅存只言片语的名字!传说其与王重阳结伴西行,在昆仑绝顶苦修十年,共参《九阳真经》原本,后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王重阳创全真,青崖子则携半部真经下南华山,立“龙象宗”,专修肉身成圣之道。然南宋末年,龙象宗一夜覆灭,宗主青崖子携幼子失踪,自此江湖再无消息……
“你……是青崖子之后?”李赴喉结滚动。
“是。”冯绍庭点头,“我名青崖玄,冯绍庭,不过是三年前为避追杀,临时借用的假名。”
他指尖轻抚黄绢星图,声音渐沉:“我师尊临终前留下遗训:若遇身负完整九阳真气者,无论善恶,务必将其引至南华山龙象洞,以‘北斗逆运阵’助其渡过真阳反噬之劫。否则——”他目光如电,直刺李赴眉心,“三月之后,你丹田气海必生异变,真阳暴走,首当其冲者,便是你苦修多年的六脉神剑根基。届时剑气失控,六脉逆冲,轻则武功尽废,重则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李赴浑身一僵。
他最近确实察觉异样——每当六脉神剑催至极致,尤其是六剑齐发之际,丹田深处总有一丝灼痛,如针尖刺入,起初以为是内力损耗过巨所致,未曾深究。可若按此说……
“为何是我?”李赴盯着他,“天下习九阳者,何止一人?”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将《九阳神功》练至十二层大圆满,又同时修成《六脉神剑》之人。”青崖玄声音低沉,“九阳十二层,真阳浩荡,已近天道;六脉神剑,则是至阴至锐之极。阴阳交泰,本为大道,可你二者同修,却未寻得平衡之法,如同在火山口架设冰桥,看似稳固,实则危如累卵。师尊说,唯有以北斗倒灌之力,强行扭转阴阳枢机,方能令二者真正交融,成就亘古未有之‘太极阳神’。”
太极阳神?
李赴心头剧震。
这名字,竟与他在终南山所创太极拳的终极奥义不谋而合!
他创太极,本意即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阴阳互根,可每每推演至深处,总觉缺了一环——那便是如何将九阳至刚之气,真正化入太极至柔之形,而非简单压制。原来症结在此!
“南华山……龙象洞?”李赴缓缓吐出一口气。
“对。”青崖玄颔首,“三月为期。若你愿去,五十万两白银,我已命人分批运往南华山脚下的龙象镇,充作布阵所需玄铁、寒玉、星辰砂等材料。若你不去……”他目光扫过李赴丹田方位,语气平淡,“三月之后,你自己掂量。”
李赴久久未语。
檐外暮色渐浓,一钩残月悄然升起,清辉如练,静静洒落牢中。
他忽然开口:“惊龙会,是谁在背后操控?”
青崖玄眼中金芒一闪,随即敛去:“惊龙会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所谓‘惊龙会’,不过是蒙元国师座下‘影龙卫’披着旧日皮囊行事罢了。他们劫银,非为钱财,实为掩盖真正目的——在燕州地下,掘开一条通往终南山地脉的暗渠。”
李赴眉头紧锁:“地脉?”
“不错。”青崖玄声音压得更低,“终南山地底三百丈,埋着一块‘先天庚金母矿’,此矿伴生‘地肺阴火’,若被蒙元以‘九幽引煞阵’引动,可将整个秦岭龙脉生生截断!届时北地道门气运衰竭,中原武林百年之内,再难出一位绝顶高手。”
李赴霍然抬头:“所以释空尊在终南山布阵,并非只为诛杀各派掌门……”
“他是在为国师铺路。”青崖玄接道,“只可惜,他棋差一招,未曾想到,真正的破局之人,不在江湖,而在公门。”
两人目光在昏暗牢中相遇,彼此心照。
片刻,李赴忽然抬手,指尖微屈,一缕淡金色气劲自少商剑穴激射而出,无声无息,直取青崖玄咽喉!
青崖玄不闪不避,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外。
嗤——
金芒撞上掌心,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无形。他掌心皮肤微微泛起一层琉璃金纹,随即隐没。
“果然是龙象金身。”李赴收回手指,神色已恢复平静,“你既知我三月后必死,为何不趁现在杀了我?”
青崖玄嘴角微扬:“因为我师尊说过,能将九阳与六脉同修至大成者,必是心性坚毅、智计超绝之辈。与其杀一个将死之人,不如赌一把——赌你信我,也赌你……舍不得死。”
李赴静静望着他,许久,忽而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如寒潭映月,清冽凛然。
“好。”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背对着青崖玄,声音低沉如钟,“我信你一次。但若你所言有半句虚妄……”
“不用你说。”青崖玄平静接口,“我会亲自剜心谢罪。”
李赴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身后,铁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走廊尽头,燕州正提着灯笼等候,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头儿,您可算出来了!知州大人刚派人来请,说捕帅大人已到城外三十里驿亭,半个时辰后便至府衙,让您务必出席迎接!”
李赴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备马。我要去趟渭州。”
“啊?可捕帅大人……”
“他要查劫银案。”李赴眸光如电,映着灯笼微光,“而我要查的,是渭州与秦州交界处,那片被迷烟笼罩的山岭——真正的现场。”
燕州一愣,随即肃然:“是!属下这就去备马!”
李赴走出府衙大门,仰首望天。
残月如钩,星汉西流。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颤,一缕若有若无的灼痛,正从丹田深处,悄然蔓延至少商剑穴。
三月。
南华山。
龙象洞。
真阳反噬……北斗倒灌……
还有那条,正悄然掘向终南山地脉的暗渠。
风起于青萍之末,祸伏于毫厘之间。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闯阵的江湖侠客。
他是燕州府捕头,是六扇门李赴,是即将踏入龙潭虎穴的……持令之人。
夜色如墨,悄然吞没了他离去的背影。
唯余檐角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叮——咚——
叮——咚——
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倒数着,那迫在眉睫的……三月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