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鬼那张枯槁如古尸的脸上脸色不禁变了。
纵横岭南数十载,杀人无算,会过的高手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武功的年轻高手。
举手投足间,轻描淡写便将自家三个兄弟逼退击伤,自身却气息平稳,衣...
李赴双足微沉,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却如古松盘根,纹丝不动。他双手画圆之势未停,一招“揽雀尾”轻带而过,释空尊者右拳轰来,力贯千钧,拳风已将他衣襟撕开三道口子,可那拳锋距他胸前尚有半尺,便如撞入漩涡——不是被挡,而是被“吞”了去。
释空尊者只觉自己这一击仿佛打在旋转不休的太极球心,劲力刚吐,便被一股绵柔无断、环环相扣的牵引之力裹住,顺着对方手腕微旋之势,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半步,左膝微屈,重心偏移。就在这一瞬,李赴右肩已悄然贴至他左肋之下,肩头未触其衣,劲意却已如春水漫堤,无声无息渗入经络。
“靠!”
一声低喝自李赴喉间滚出,不似雷霆,却胜雷霆。
释空尊者只觉腰腹间骤然一热,继而如遭巨锤夯击,五脏六腑齐齐一颤,喉头腥甜直涌。他强提一口金刚真气欲稳身形,脚下一蹬,地面青石炸成蛛网状碎纹,人却仍被那股“靠”劲推得向后滑退三丈,靴底拖出两道焦黑印痕,尘烟腾起。
他刚稳住身形,尚未调匀气息,玉衡子已至!
一道赤色流光自斜刺里掠来,天罡七星掌之“玉衡璇击”已然出手——此招取北斗第五星“玉衡”之位,主枢机、司权衡,掌势不快不慢,却暗含阴阳轮转、虚实相生之机。玉衡子右掌翻转如镜,掌心隐现金红光晕,纯阳一炁凝练至极,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淡金色残影,直削李赴颈侧大椎穴!
这一掌,看似攻其要害,实则引君入瓮。
李赴脖颈微偏,既不闪,亦不格,只是左手五指舒展,如托明月,轻轻一“掤”。
玉衡子顿感掌锋前似有一层无形气膜,柔韧如胶,又滑不留手。他掌力甫一接触,竟如泥牛入海,非但未能破开,反被一股圆转劲力裹住掌缘,向左微微一引——
他本是右掌出击,此刻却被引得右臂外旋,肩头微敞,胸腹门户大开!
就在此时,李赴右掌已从腰际缓缓提起,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掌心朝天,指尖微垂,正是太极拳中至柔至静、至险至绝的一式——“白鹤亮翅”。
他并未出掌,只是掌势一凝。
玉衡子瞳孔骤缩。
一股无可名状的压迫感自李赴掌心弥漫而出,不是劲风,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近乎天地初开、阴阳未分的浑然之势。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招,而是一“势”——以身为轴,以掌为引,牵动周遭气机,令对手气血为之滞涩,神意为之动摇。
玉衡子心知若待此势圆满,自己必如落叶坠渊,再无翻身之机。他厉啸一声,强行逆转纯阳真气,左掌悍然拍出,施展出天罡七星掌中唯一一式以刚破柔的“天枢镇岳”,掌力如山崩地裂,直撞李赴丹田!
掌未至,罡风已刮得李赴衣袍猎猎作响。
李赴眼睫微颤,却无半分惊惶。他右手掌势不变,“白鹤亮翅”之形依旧,左手却已悄然落下,五指如钩,虚按玉衡子左腕内关,正是“採”字诀。
玉衡子只觉左腕一麻,一股阴柔至极、却沛然难御的吸力自对方指尖传来,仿佛自己整条手臂都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连带着全身真气都为之一滞。他惊骇欲撤,可那“採”劲如附骨之疽,非但不放,反而借他后撤之势猛然一“挒”!
“噗——”
一声闷响,并非肉身相撞,而是气劲交迸。
玉衡子只觉左臂如遭雷殛,整条手臂筋脉剧震,纯阳真气瞬间逆冲而上,直冲百会!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重阳宫后殿一根朱漆蟠龙柱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玉衡子!”释空尊者怒吼,声如惊雷。
他不敢再存丝毫轻慢,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气息陡变——不再是金刚怒目,而是宝相庄严,眉心隐隐泛起一点淡金佛光,仿佛有大德高僧于识海中端坐诵经。
“李赴小藏派——第七重秘典,《不动涅槃经》!”
他口中吟诵,声音低沉悠远,竟似自九幽深处传出,每吐一字,脚下碎石便无声湮灭为齑粉。他双掌合十于胸前,缓缓分开,掌心相对,之间竟浮现出一粒豆大金芒,初如萤火,瞬息暴涨,化作一枚拳头大小、流转着梵文符咒的金色莲台虚影!
莲台之上,一尊三面六臂、怒目低垂的金刚明王法相若隐若现,手持金刚杵、降魔剑、骷髅碗、莲花、宝瓶与金刚铃,六臂齐张,威压如狱!
“明王·涅槃莲台印!”
此印一出,方圆十丈之内,空气骤然凝滞,光线扭曲,所有混战之人动作皆是一滞,仿佛时间被无形之手攥住。离得近的几名吐蕃喇嘛面露痛苦,七窍流血,竟被这纯粹的精神威压生生震毙!
李赴神色终于肃然。
他不再画圆,不再引带,而是缓缓收势,双足一分,如松立峰巅,双手自腰际缓缓提起,左掌在前,右掌在后,掌心相对,遥遥抱元。
他体内,九阳神功真气如九日同升,炽烈灼热;易筋经内力如大地厚载,沉凝浩荡;而刚刚融入血脉的太极拳意,则如清风明月,圆融无碍——三股力量在他奇经八脉中奔涌交汇,竟未有丝毫冲突,反而如江河汇海,激荡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道”的和谐。
他双掌之间的虚空,开始微微扭曲,竟也浮现出一个极其淡薄、却清晰无比的阴阳鱼虚影,黑白二气缓缓流转,首尾相衔,生生不息。
“这是……”
释空尊者瞳孔剧烈收缩,法相金光都为之一黯。他认得那阴阳鱼——不是图腾,不是招式,而是某种烙印在天地规则之上的本源印记!
“你……竟能引动‘道’之显化?!”
李赴未答。他只是目光平静,望向释空尊者眉心那枚越来越盛的金色莲台,然后,双掌缓缓向前推出。
没有呼啸,没有爆鸣。
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势”,自他掌心弥漫开来。
那阴阳鱼虚影随之向前飘移,所过之处,释空尊者凝聚的明王法相竟如烈日下的薄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边缘开始融化、消散!莲台上的梵文符咒逐一黯淡、剥落,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
“不——!!!”
释空尊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尽数洒向眉心莲台。那莲台金光暴涨,明王法相怒目圆睁,六臂齐挥,金刚杵、降魔剑等法器竟化作六道实质金光,撕裂空气,挟带着焚尽万物的佛门寂灭之力,狂轰而来!
李赴双掌依旧平推,不快不慢。
阴阳鱼虚影迎向六道金光。
没有碰撞。
金光触及阴阳鱼边缘,便如流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尽数被那黑白二气吸纳、分解、消融。那六件法器虚影,竟在半途便化作点点金屑,随风飘散。
释空尊者如遭万钧重锤当胸轰击,身形剧震,七窍之中同时溢出金色血液,那是他苦修数十载、凝练至极的金刚真血!他魁梧如山的身躯第一次佝偻下去,膝盖微弯,脚下青石彻底化为齑粉,深深陷入泥土三尺!
“你……你究竟是谁?!”他嘶哑低吼,声音已不复先前威严,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这……这绝非人间武学!”
李赴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如洪钟大吕,字字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我不过是个捕快。”
话音落,他双掌一收,那阴阳鱼虚影倏然收敛,化作两点微光,没入他双眸深处。
释空尊者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干,眼前一黑,仰天便倒。他身后那尊高达三丈的汉白玉老子骑青牛像,在他倒地的同一刹那,“咔嚓”一声脆响,自眉心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继而“轰隆”巨响,整座石像从中断为两截,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
全场死寂。
连刀剑相击之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呆呆望着那烟尘弥漫的废墟,望着那个青衫微皱、负手而立的年轻身影。
他衣摆下摆沾了些许尘土,发髻略乱,可那双眼睛,却比终南山顶的雪更清,比昆仑绝壁的月更冷,比东海深渊的墨更幽。
仿佛刚才碾碎吐蕃第一高手、崩塌道教圣像的,并非他这具血肉之躯,而是天地本身。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风都屏住呼吸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却穿透灵魂的颤鸣,自李赴怀中响起。
他眉头微蹙,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非金非玉、温润如脂的黑色木匣。
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极细的银色裂痕,蜿蜒如龙,贯穿整个匣面。
就在李赴指尖触碰到那道银痕的瞬间,匣内,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识,如沉睡万年的古神,缓缓苏醒。
那意识冰冷、古老、漠然,不带一丝情感,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宇宙的重量与寂灭。
它只传递了一个词,一个在场无人听懂、却让李赴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的词:
“归墟。”
与此同时,终南山巅,万里无云的碧空之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缝隙。
缝隙极细,细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就在这缝隙出现的刹那,距离最近的几只飞鸟,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在半空中彻底消失,连一丝羽毛、一缕血雾都未曾留下,仿佛它们存在的所有痕迹,都被那缝隙无声无息地……抹去。
李赴缓缓抬头,望向那道缝隙。
他眼中,阴阳鱼的余光一闪而逝。
而那黑色木匣,正微微震动,匣面银痕,悄然亮起一点幽邃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