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孤眼神中的混乱与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痛苦与清明,他缓缓点了点头,不敢和孟大夫对视。
“孟大夫……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之前多谢……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记起了以前...
燕州城外三十里,黑松岭。
暮色四合,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嶙峋怪石,呜咽如鬼泣。一道青衫身影踏着碎石小径缓步而上,衣袂翻飞间不见半分疲态,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却照不亮眼底深处那层寒霜。
李赴。
他手中无刀,腰间无剑,连包袱都未带。只有一双空手,一袭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一双沾了泥尘的薄底快靴。
可就在他踏上岭顶那方断崖时,整座黑松岭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不是风歇,是风不敢近。
断崖尽头,五道黑影已立于寒鸦栖息的枯松枝头,如五柄倒悬的墨色匕首,无声无息,却将整片山脊的气机尽数锁死。最左一人披玄铁鳞甲,肩头斜插三杆短戟;中间那人赤膊裸背,肌肉虬结如盘龙,颈后刺着一只衔剑怒目金刚;右首三人则皆着灰麻僧衣,光头锃亮,眉心朱砂点如血痣,双手合十,指尖却各自隐现一缕金芒——少林伏魔院亲传“金刚指”已凝至第七重!
李赴脚步未顿,只是微微抬眼。
“伏魔院三位高僧,竟也出了山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山风,落进五人耳中,如钟磬敲在心口。
那赤膊大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李赴!你杀一猜公公,辱圣眷之臣,犯天条,悖纲常!今日我等奉命在此截你,非为私怨,乃代天行法!”
李赴轻轻摇头:“代天?天若真有眼,怎会容那数十万饿殍曝尸荒野,反让窃粮之鼠安享九重宫阙?”
话音未落,左首玄甲汉子暴喝一声:“妖言惑众!”脚尖猛点松枝,人如离弦之箭射出,三杆短戟化作乌光,分刺咽喉、心口、丹田,招式狠辣刁钻,竟是失传百年的“幽燕三绝刺”!
戟未至,风先裂!
李赴不动。
待那乌光已逼至三尺之内,他才忽地抬手——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并指如剑,迎着戟锋直直点去!
“嗤!”
指风破空,竟似一道白虹乍现,柔中藏刚,曲中藏直,指尖未触戟尖,那三杆精钢所铸的短戟竟同时一颤,嗡鸣如哀鸣,戟身竟隐隐浮现蛛网般细密裂痕!
玄甲汉子瞳孔骤缩,尚未来得及变招,李赴第二指已至——这一次,指力未发,掌影已临面门!
白虹掌·折柳!
掌势如虹,却非硬撞,而是顺势一引、一折、一送!玄甲汉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螺旋劲力裹住双臂,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旋转起来,如陀螺般被甩向右侧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松!
“轰隆!”
巨木应声而断,木屑纷飞如雪。
赤膊大汉见状,暴吼一声,双拳齐出,挟着风雷之势轰向李赴后心!他双臂筋肉暴涨,皮肤下隐隐透出金铜色泽——这是少林“金刚不坏体”练至第八重的征兆,寻常刀剑难伤,百步之外可震碎青砖!
李赴仍未回头。
只是左足轻旋,身形微侧,右掌自肋下反撩而出,掌缘如刃,划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光。
白虹掌·断流!
掌风过处,赤膊大汉那势若千钧的双拳竟如撞上无形铁壁,拳劲陡然一滞,随即被那弧光生生撕开!他脸上狞色未消,脖颈却已无声无息地多出一道血线——细如发丝,深可见骨。
他张了张嘴,想吼,却只喷出一口热气,随即轰然跪倒,头颅缓缓歪向一边,再无气息。
断流一式,不劈不砸,专断内息流转之脉,断其气机如断江流。
“阿弥陀佛……”
左侧灰袍僧人终于开口,声如古钟,震得松针簌簌而落。他双目微睁,眼中慈悲尽敛,唯余悲悯与决绝:“施主掌力通玄,已窥武道至境。然杀业太重,戾气盈胸,恐堕阿鼻。老衲三人,愿以残躯,渡你归正。”
话音落,三僧齐踏一步。
脚下青石寸寸龟裂,三人头顶蒸腾起淡淡白气,那是内力催至极限,气血沸腾之象。他们双手依旧合十,可十指之间,金芒暴涨,竟凝成三柄半尺长的金色气剑,剑尖吞吐不定,空气被灼烧得扭曲晃动。
少林伏魔院镇派绝学——“金刚伏魔剑气”!
此功需以毕生禅定之力凝练佛门金刚气,十年小成,三十年大成,百年方能凝气成剑。三僧皆逾古稀,指剑所向,虚空嗡鸣,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之屏息。
李赴终于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一轮看不见的明月。
山风复起,吹动他额前几缕乱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可知,当年西北旱灾最烈时,秦州府衙门外,有个七岁女童,抱着她娘亲的尸体,在烈日下跪了三天三夜?”
三僧指尖金芒微滞。
“她没水喝,是抢来的。她娘饿死前,用最后力气把她推到街角一碗馊粥前。她舔了一口,又爬回去,把那点馊水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喂进娘亲干裂的唇缝里……直到自己也脱水而亡。”
李赴掌心缓缓翻转,朝下。
“你们修的是金刚伏魔剑气,斩的是妖邪。可你们可曾想过——那坐在金銮殿上,看着奏报说‘西北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却批朱笔写‘银已拨,速办’的那个人……他是不是妖?是不是魔?”
三僧脸色剧变。
“阿弥陀佛……施主慎言!”中间老僧厉喝,指剑金芒暴涨,“圣上乃真龙天子,岂容尔等凡夫妄议!”
“真龙?”李赴嘴角微扬,一丝冷意浮上眉梢,“龙若食人,便叫孽龙;君若害民,便是独夫。”
话音未落,他右掌猛然压下!
白虹掌·崩云!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似携千钧雷霆自九天坠落!掌风未至,地面已裂开蛛网般缝隙,三僧脚下青石寸寸炸裂,碎石激射如弹丸!
三道金色气剑同时离指而出,迎向那压顶一掌!
“铮!铮!铮!”
三声金铁交鸣,震得山岭回响不绝!
可那三道金芒刚与掌风相触,竟如冰雪遇沸汤,倏然溃散!金光崩解,化作漫天星火,飘落如雨。
三僧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各自踩碎三块青石,才稳住身形。他们脸上再无悲悯,只剩骇然——这掌力之刚柔并济、变化莫测,已超脱他们毕生所见所有武学范畴!
“你……你不是人……”左首老僧喃喃,眼中佛光黯淡,“你是……魔!”
李赴掌势未收,反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三僧脚下土地轰然塌陷,三人猝不及防,齐齐陷落三尺!他们急忙提气欲跃,可李赴掌心突然迸出三道细微白虹,如游丝般缠上三人足踝——正是白虹掌中“缚龙丝”秘劲!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碎青石,鲜血瞬间染红灰袍。
李赴俯视着他们,声音低沉如地底暗流:“佛家讲因果。你们今日来截我,因是一猜公公余党,果是身死道消。可若你们真信因果,便该问问自己——当年赈灾银启运那日,户部库房门外,有没有看见一个瘸腿老吏,捧着三封火漆密函,匆匆进了皇宫西华门?”
三僧浑身剧震。
“那老吏姓陶,原是司礼监笔帖式,二十年前暴病而亡。可他临终前,把三封密函抄录了一份,藏在少林藏经阁《瑜伽师地论》第七卷夹层里。你们伏魔院的首座方丈,至今还在参悟那三封抄本……是不是?”
中央老僧猛地抬头,眼中惊骇欲绝:“你……你怎么会知道?!”
李赴目光如刀:“因为陶和盛,是我亲手从乱葬岗挖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死了二十三年,尸骨早已化泥。可他咬断自己舌头留下的血书,还在我袖中。”
三僧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李赴缓缓收回手掌。
“走吧。告诉你们那位高坐庙堂的‘真龙’——李赴不死,这案子就永远没完。”
三僧挣扎着站起,彼此搀扶,踉跄退入松林阴影。临去前,中央老僧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李赴,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善哉……善哉……”
李赴未再理会。
他转身,望向黑松岭西面——那里,是燕州府城方向。
远处灯火初上,如星罗棋布。
可就在那万家灯火最盛之处,一道赤金色的焰火,正悄然升空,无声炸裂,化作一朵狰狞咆哮的狴犴图腾,悬于天幕,久久不散。
——刑部缇骑,八百里加急,夜发鹰扬令!
李赴静静望着那朵火焰狴犴,眼神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不是冲他来的第一道追杀令。
今夜之后,会有更多。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方才诛杀赤膊大汉时,他掌力触及对方颈项,那一瞬,他分明感到对方皮肉之下,竟有异样硬物——不是骨骼,不是护心镜,而是一种极其细密、带着奇异韧性的金属丝网,紧贴脊椎而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这绝非江湖武功能炼成之物。
那是……北蛮“天狼卫”的“蚀骨金蚕丝”!
传说此物以北蛮皇室秘养的金蚕吐丝,混以西域火晶粉,由顶尖匠人织入人体脊髓,可助武者抗御内力冲击,更能在濒死之际激发潜能,爆发出远超平时三倍的战力——代价是,三刻之后,金蚕反噬,全身血脉尽碎而亡。
一个中原江湖高手,体内为何会有北蛮禁术所炼之物?
李赴眸光微凝。
他忽然想起一猜公公死前那句未尽之言:“咱家那位一猜公公,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咱家真的猜中了圣意,还是……圣上需要咱家那么一个能猜中我心思的人……”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开迷雾。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奴才。
而是一个……能替他试探、能替他布局、更能替他承担一切罪名的“影子”。
一猜公公是影子。
可影子,需要光才能存在。
那光,是谁?
李赴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纹纵横,如山川沟壑。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轻声道。
“不是你啊,陶和盛。”
——那个在府衙牢狱中“暴毙”的老吏,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户部小吏,那个据说因贪墨三两银子而被杖毙的蝼蚁……
他才是第一个被皇帝选中的“影子”。
而一猜公公,不过是第二个。
李赴转身,踏下黑松岭。
山风再起,吹散他身后落叶。
他没有回燕州城。
而是朝着西北方向,一步步走去。
那里,是秦州。
是当年几十万饿殍埋骨之地。
也是……他袖中那张血书上,最后一个未解的名字,所在之处。
血书末尾,用干涸发黑的血迹写着:
【银未去北,亦未入内库。
银在秦州,渭水之阴。
陶某以命证之:
银,是假的。
粮,是真的。
粮在……】
后面,是一片被血污彻底糊住的墨迹,再也辨不清字迹。
李赴手指抚过袖口,那团硬邦邦的血痂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二十三年了。
有人在等一个答案。
而他,终于开始走向那个答案。
夜色渐浓,星光如刀。
李赴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山野,仿佛一滴墨落入长河,无声无息。
可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黑松岭最高那株枯松的树冠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人眼。
瞳孔呈诡异的琥珀色,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静静凝视着李赴离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闭上。
树影摇曳,再无异样。
唯有山风呜咽,一遍遍吹过断崖,仿佛在低语一个无人听懂的谶言:
——当影子开始寻找光的源头……
光,便已不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