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脸色一变,沉腰坐马,还要再攻,想合力打破这三尺气墙。
李赴身形微侧,便如游鱼入水,从八人合击的缝隙中滑了进去。
他左手划了个圆圈,使一招乾坤大挪移,正面三人的掌力被他轻轻一带,竟自撞在...
“想说些什么?”一猜公公喉咙被扼,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偏偏笑得愈发尖利,像夜枭刮过枯枝,“咱家偏不直说——让他们自己去猜!去想!去查!去死!”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青砖上,如一朵将熄的暗红梅花。
李赴指尖微松半分,冷眼俯视:“你若再绕弯子,我便将你四肢筋脉一根根挑断,再以九阳真火灼烧你的奇经八脉,让你清醒着疼满七日七夜,最后才捏碎天灵盖。”
话音落处,空气骤然一滞。
刘眠风浑身一凛,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他见过狠人,没见过这般狠法——不是暴烈如火,而是冰封千尺之下奔涌的熔岩,一字一句皆裹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那不是威胁,是预告。
一猜公公瞳孔骤缩,笑意终于僵在嘴角。
他信。他太信了。
此人连石卓这等横炼金身、自诩可开宗立派的绝世凶徒都能当庭轰杀,又岂会在乎一个废腿残命的老阉奴?他早该明白,御前金牌压不住这人,朝堂律法拦不住这人,就连“禁忌”二字,在此人眼中,也不过是一道待拆的门栓。
“好……好……”他喘息着,喉结在李赴指下艰难滚动,“咱家说……但有个条件。”
“讲。”
“放刘眠风走。”
刘眠风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你休想!”
一猜公公却盯住李赴:“他若留下,咱家宁死不开口。他若走了,咱家……就把那人的名字,连同当年埋在西陵驿三里坡枯井下的铁证,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吐给他听。”
李赴目光不动,只缓缓侧首,看向刘眠风。
刘眠风握刀的手骨节泛白,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想吼,想骂,想一刀劈开这阉贼的狗头——可他知道,李赴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这是权衡,是取舍,是用一条命,换一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他喉头滚动,终是低声道:“李捕头……信我一次。”
李赴颔首,指尖倏然松开。
一猜公公剧烈呛咳,蜷在地上猛吸几口气,冷汗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他撑起半身,抬眼扫过刘眠风,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黄牙:“刘大镖头……你记着,今日你活命,不是因你仁厚,也不是因他心软——是你爹临死前,把那半块虎符塞进你襁褓时,就注定你要活着听见这个名儿。”
刘眠风如遭雷击,身形剧震:“……虎符?!”
“对。”一猜公公抹去嘴角血迹,声音陡然沉下去,像毒蛇吐信,“西北赈灾银案,表面是流寇劫掠,实则钦差副使周镇,奉密旨督办,途中遇‘山匪’伏击,全队覆没,银车倾覆于黑石峡。可没人亲眼看见,那夜黑石峡火光映天,却无一声兵刃交击——只有马蹄踏雪之声,整齐如军阵,从东往西,穿峡而过。”
李赴眸光一凝:“军中?”
“不止。”一猜公公嘿嘿低笑,笑声瘆人,“周镇尸首运回京师验看,喉管齐整割断,伤口平滑如刀切豆腐——那是白虹掌力,至阴至柔,至锐至透,练到第七重,能隔空断筋而不留血痕。可江湖上,谁能把白虹掌力练到第七重?”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钉在李赴脸上:“少林藏经阁失窃那年,有位西域僧人圆寂于后山禅塔,遗物中除了一卷《阿罗汉真经》,还有一枚刻着‘玄冥’二字的青铜腰牌。牌背暗格里,藏着半页手札,写的是……如何以九阴真经残篇,反推白虹掌力第三重心法。”
李赴呼吸微滞。
九阴真经……白虹掌力……玄冥……
这三个词一旦串联,寒意便从脊椎直窜天灵。
他忽地想起天书所载:「白虹掌力者,乃昔年玄冥神掌失传分支,唯传于宋时叛僧‘玄冥子’一脉。此僧曾盗少林秘典,逃遁西域,后音讯全无。其功阴毒,修至极境,掌出无声,气凝如霜,触肤即冻髓断脉。」
而玄冥子……正是石卓口中的那位“西域高僧”。
石卓盗经,得了阿罗汉真经;而玄冥子遗物中,竟还有白虹掌力的破解与反推之法?
一猜公公见他神色微变,笑意更盛:“怎么?李捕头也听过玄冥子?那老秃驴当年为求长生,私炼九阴残卷,走火入魔,疯癫而死。可他临死前,把最要紧的东西,托付给了一个人——一个当时还是少林俗家弟子,刚因‘资质超绝’被破格收入藏经阁抄经的小和尚。”
刘眠风失声:“……石卓?!”
“不。”一猜公公摇头,枯瘦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李赴,“是他师父。”
李赴如遭九霄惊雷劈顶,脑中轰然炸响!
师父?!
他自幼被师父收养,授武传道,教他《九阳神功》总纲,教他《易筋经》奥义,更亲授他《乾坤大挪移》第一层心法——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眉目温厚的老僧,法号……玄苦。
玄苦……
玄冥……
苦字,乃“冥”字去“六”而加“艹”,形近而意殊,却偏偏同出一源。
李赴指尖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从未想过,师父那双布满老茧、常年捻佛珠的双手,竟能打出白虹掌力第七重的断脉之劲!
“不可能……”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师父早已圆寂三年,火化时,骨相莹白如玉,分明是佛门高僧正果之相。”
“正果?”一猜公公嗤笑,“他若真是高僧,为何圆寂前夜,亲手烧毁藏经阁三十七卷手抄孤本?为何临终前,把一枚刻着‘玄冥’的青铜腰牌,熔成铜汁,灌进你随身佩戴的那枚旧铜铃里?”
李赴心脏骤停!
他脖颈上,确有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铃——自记事起便戴着,师父说,是驱邪避祟的法器,铃声清越,可净心神。
他一直以为,那是寻常铜铃。
可此刻,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攀上后颈,仿佛那铃铛正微微发烫,烫得皮肉生疼。
“你……”李赴喉结滚动,“你怎么知道铜铃?”
“因为……”一猜公公仰起脸,眼中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因为那夜,咱家就在藏经阁外,看着他把熔化的铜汁,一滴、一滴,灌进铃舌深处。”
他喘了口气,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如鬼语呢喃:
“玄苦大师圆寂那晚,西陵驿三里坡枯井底下,刚埋进八十万两官银。”
“而押运这批银子的,正是你师父,玄苦大师的亲传弟子——周镇。”
刘眠风如遭雷殛,踉跄一步,刀尖拄地,才没跪倒:“……周镇……是玄苦师叔?!”
“周镇?”一猜公公冷笑,“他十年前就死了。死在黑石峡的,是另一个替身。真正的周镇,在玄苦圆寂前三个月,已被制成‘人烛’,燃尽最后一丝精血,只为助玄苦……勘破白虹掌力第九重的生死玄关。”
李赴脑中一片空白。
人烛?!
佛门戒律,杀人者,永堕阿鼻。而以活人精血炼功,更是魔道禁术,为天下正邪两道所共诛!
可玄苦……那个每日晨钟暮鼓、诵经不辍、亲手为他熬药喂粥的老僧……
“为什么?”李赴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为何要这么做?”
一猜公公望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切的疲惫与怜悯:
“因为他恨啊……”
“恨少林将他逐出山门,只因他私下研习《九阴真经》残卷,欲补全九阳神功逆脉之弊;恨朝廷削他度牒,夺他禅院,只因他拒交‘护国法印’;恨整个武林,将他视为异端,视他毕生所求的‘以武证道、渡尽众生’为痴妄狂言……”
“他建西陵驿,本为安置流民,却成了官银中转之地;他收周镇为徒,本为传续武学薪火,却成了替罪之羔羊。他烧经、铸铃、炼人烛……不过是想借八百万两赈灾银,铸一座通天浮屠塔,塔成之日,以白虹掌力引动地脉龙气,逆转九阳真火,将自身焚作舍利,再塑金身——那时,他便是佛,是神,是凌驾于少林、朝廷、江湖之上的……唯一真佛。”
“而你,李赴。”一猜公公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你才是他选中的‘塔基’。你的九阳神功,是世间唯一能与白虹掌力阴阳相济、互为表里的至高内功。他教你易筋经,不是为渡你,是为锁你经脉,待塔成之时,以你为引,引动你体内九阳真火,焚尽他一身业障,成就他万古不灭之身。”
李赴僵立当场,如泥塑木雕。
窗外残阳如血,斜照进来,染红满地断梁碎瓦,也染红他指节发白的双手。
原来……他以为的恩师,是披着袈裟的魔;
他以为的传承,是精心布置的祭坛;
他以为的武功,是早已设好的锁链。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纹路清晰,筋络虬结,蕴着浩瀚如海的九阳真气。可此刻,这双手,竟似沾满了师父燃烧时的灰烬,滚烫,又冰冷。
“所以……”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北灾民饿殍千里,不是因银子丢了……而是银子,根本就没打算运过去。”
“对。”一猜公公点头,笑容枯槁,“八百万两,一文未少。全在西陵驿地下,铸成九十九尊玄苦金身像。每一尊像腹中,都封着一名活人,日夜以白虹掌力催逼,令其精血渗入铜胎,凝成‘血铜’。待九十九尊齐备,地脉贯通,玄苦便可在月圆之夜,登塔受祭,以万千生魂为薪,燃尽天地。”
刘眠风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挥刀便向一猜公公砍去!
刀光如电!
可刀锋离他咽喉尚有三寸,一道无形气墙轰然张开——三尺气墙,坚逾精钢!
当啷!
钢刀崩断,断刃激射!
刘眠风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撞在断墙上,震得瓦砾簌簌落下。
李赴并未出手阻拦,亦未出手相助。
他只是静静站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满目疮痍的花厅地上,像一道裂开的深渊。
良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胸前。
掌心之中,一团赤金色火焰无声腾起——不是灼热,而是纯粹、浩大、仿佛能焚尽诸天的……九阳真火。
火苗跃动,映亮他眼中沉寂如古井的寒光。
“西陵驿……”他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三里坡枯井……”
“在。”一猜公公颤声道。
“带路。”
“……什么?”
“我说。”李赴垂眸,凝视掌中真火,火光映得他瞳孔如熔金,“你若还想活过今晚,就立刻带路。我要亲自,挖开那口井。”
一猜公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他知道,那团火,不是用来烧他——
是用来烧塔。
烧佛。
烧尽所有虚伪的袈裟,烧尽所有血腥的铜像,烧尽那个……妄图以众生为薪、自封真佛的……玄苦。
李赴收掌,真火倏然敛去,不留一丝余烬。
他转身,走向门外。
残阳最后一线光芒,勾勒出他挺直如剑的背影。
刘眠风挣扎着爬起,拾起半截断刀,一瘸一拐跟上。
一猜公公瘫坐在地,望着两人背影,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断壁残垣间回荡,如同丧钟初鸣。
他笑得喘不上气,笑得涕泪横流,笑得像个终于解脱的疯子。
“好……好啊……玄苦大师……您算尽一切,可算到今日么?”
“您最得意的徒弟……正提着刀,去拆您的塔啊……”
风过庭院,卷起漫天尘灰,迷了人眼。
而远处,西陵驿的方向,暮色正浓,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口巨大、幽深、正缓缓张开的……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