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文娱1981:俗人的悠闲人生 > 第四百五十九章 令人失望的转型?
    基尔希读完这篇序言时,心底最先浮起的是一丝微妙的兴味。
    他从业四十年,看过无数社科作者的开篇立论,或是空洞宏大,或是偏激片面,或是带着强烈的主观褒贬。
    可伍六一抛出的这个命题,格局大得...
    伍六一放下茶杯,伸手在伍志远眼前轻轻一晃,又屈指叩了叩桌面:“爸?”
    伍志远猛地一颤,像被惊醒的梦游者,肩膀缩了一下,眼珠才缓缓转过来,聚焦在儿子脸上。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您这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大。”伍六一笑了笑,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凉了,我给您续点热的。”
    “不用!”伍志远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态,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压低了嗓音,“不用……我喝这个就行。”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茶叶梗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李绍红赶紧起身递水,他摆摆手,摆得极重,像是要把什么甩出去。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窸窣声。
    伍志远慢慢平复了呼吸,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湿漉漉的。他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三条——“不拍烂片”“找港资合拍”“打破大锅饭”,字迹工整,可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钎,在他视网膜上烫出焦痕。他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不是没听厂里人提过,是每次刚冒个头,就被“老同志情绪”“历史包袱”“政策红线”几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今天,这些词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食堂今天多加了个鸡蛋,可落在他耳中,却像一记记闷锤,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共振。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命运厌恶恶作剧》送审被退回来那天。审查组那位姓陈的老同志,推了推眼镜,手指点着剧本最后一页:“伍导啊,你看这个结尾,主角坐在玩具厂车间里,手里攥着个破熊,望着灰蒙蒙的天——这叫什么?这叫绝望!观众看完电影,心里堵得慌,怎么回去干活?怎么建设四化?我们电影是宣传队,是播种机,不是发牢骚的茶馆!改!必须改成光明的尾巴!”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陈老师,如果命运真的只给老实人一条灰蒙蒙的路,我拍出来,不是发牢骚,是照镜子。镜子脏了,总得有人擦。”
    结果镜子没擦成,连镜框都被摘了。
    如今儿子坐在对面,手里没拿抹布,却递来三把刀——一把削去浮华,一把劈开门户,一把砍断藤蔓。刀锋寒光凛凛,照见的不只是北影厂账上的赤字,更是他这二十年导演生涯里,一次次被现实摁着头、却始终不肯彻底弯下去的脊梁。
    “六一……”伍志远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你真觉得,这三条……能行?”
    “行不行,得试。”伍六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爸,您记得咱们厂老放映员老周吗?”
    伍志远一怔:“老周?那个总爱在胶片盒上画小人儿的?”
    “对。去年冬天,他退休前最后一场放映,放的是《红高粱》。散场灯亮,您猜怎么着?一百二十个座位,坐了九十三个人。可散场后,没人走。全站在过道里,看银幕上还没完全褪掉的‘红高粱’三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有个戴红领巾的小孩,踮着脚问老周:‘爷爷,这酒,真那么辣吗?’老周没说话,只是把那卷胶片盒子递给他,盒盖上,他画了个龇牙咧嘴、举着酒碗的小高粱。”
    伍志远的呼吸滞住了。他当然记得。那天他也在场,躲在放映室小窗后,看见老周把盒子递给小孩时,手抖得厉害。
    “爸,观众没走。他们没走,是因为那酒味儿,还在嗓子眼里烧着呢。”伍六一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稳稳落入深潭,“现在缺的不是酒,是敢酿新酒的人。您和汪老厂长,是酿酒的师傅;宋厂长,是管酒窖的掌柜;而我……”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近乎狡黠的弧度,“我顶多算个跑码头的伙计,知道南边码头上哪艘船运的是好曲,北边作坊里哪口缸埋的是老酵。帮您搭个桥,引点活水,让这酒坊的炉火,先别灭。”
    伍志远久久没说话。他慢慢合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手指摩挲着封皮上磨损的“北影厂导演组”几个红漆字。那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硬纸板,像一道褪色的旧伤疤。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宋志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伍作家,老伍……打扰了啊?我……我顺路买了点东西,刚出炉的稻香村桃酥,还有……”他把蓝布包放在门边的旧木凳上,搓着手,眼睛却黏在伍六一脸上,像怕错过一个表情,“那个……您跟老伍,谈得……?”
    伍六一没答,只看向父亲。
    伍志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那截久被岁月压弯的腰杆,竟隐隐有了年轻时在摄影棚里扛着轨道车奔跑的劲儿。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重重墩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宋厂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胶片穿过齿轮时那清晰、稳定、不容置疑的咔嗒声,“明天上午九点,厂务会。您把人事科、财务科、发行科的头儿,还有各车间的主任,都叫上。”
    宋志成愣住:“啊?这么快?”
    “快?”伍志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厂子账上,还能发三个月工资。再等,就真该去街口支摊卖桃酥了。”他目光扫过宋志成,又落回伍六一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未冲洗的底片——有托付,有孤注一掷的恳求,更有一种被儿子重新点亮的、久违的、近乎灼热的期待。
    宋志成张了张嘴,最终只用力点头,额头上那圈火泡随着动作一跳一跳:“好!好!我这就去通知!保证一个不少!”
    他转身要走,伍六一突然开口:“宋厂长,等等。”
    宋志成立刻刹住脚,转过身,腰躬得更低了。
    伍六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叠纸。不是剧本,不是方案,而是几张薄薄的、印着不同铅字标题的报纸——《人民日报》海外版、《参考消息》、《中国青年报》。他手指点了点其中一篇报道的标题:“《香港邵氏影业宣布启动‘新世代合拍计划’,首期拟投资内地项目十部》”。
    “您回头,让发行科的张科长,把这十年所有关于香港电影公司、尤其是邵氏、嘉禾、新艺城的公开报道、招股说明书、甚至他们参演的电影节简报,全都调出来。越全越好,越细越好。特别注意他们近五年主推的类型片、用的导演、捧的新人、票房最高的前三名,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他们跟内地哪些单位,有过接触,哪怕是私下吃饭的照片,也要找出来。”
    宋志成听得头皮发麻,连连应声,把“邵氏”“嘉禾”“新艺城”几个名字飞快记在袖口上。
    “还有,”伍六一又抽出一张纸,是张皱巴巴的演出票根,印着“首都体育馆·1988年10月7日·邓丽君演唱会”,票根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记着一串数字和人名,“这张票,是我在洛杉矶唐人街一个老华侨手里买的。他说,邓小姐这次回大陆办巡演,背后推手,是香港一位姓霍的先生。这位霍先生,跟邵氏老板是几十年的牌友。您让张科长,顺着这个‘霍’字,给我把人挖出来。人在哪里,做什么,跟谁关系近,有没有可能……搭上线。”
    宋志成手里的铅笔差点折断,他盯着那张泛黄的票根,仿佛第一次看清上面印着的“邓丽君”三个字有多重。他猛地抬头,看向伍六一,嘴唇翕动:“伍作家……您这是……”
    “这不是我的主意。”伍六一打断他,目光转向父亲,“是爸的主意。他跟我说,当年拍《红高粱》,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是青岛一家做啤酒的厂长。因为那厂长说,高粱红,酒才烈。爸现在想酿新酒,就得先找到最烈的曲,最老的酵。”
    伍志远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擦去了笔记本封皮上那块最刺眼的、露着灰白底板的红漆。
    门外,梧桐叶哗啦作响,一阵风卷着几片枯黄的叶子,扑簌簌撞在玻璃窗上,又滑落下去。
    李绍红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那支红笔,不知何时已悄然搁在了桌沿。她望着伍六一挺直的背影,望着伍志远指尖那抹被擦得模糊的红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分镜头稿——那上面,一个字也没改,却仿佛有无数条崭新的、未知的路径,正从空白处无声蔓延开来,蜿蜒,伸展,直指厂门外那片被秋阳晒得发烫的、喧嚣而真实的四九城。
    伍六一没再看那本子。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向窗边。窗外,夕阳正熔金般泼洒下来,将北影厂那排灰墙红瓦的老厂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一辆绿色的公交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北京公交”的字样在余晖里闪闪发亮。车窗里,映出几张年轻的脸,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翻书,有的正仰头,对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正在拆建的旧楼,大声说着什么,笑声清脆,穿透了初秋微凉的空气。
    伍六一静静看着,直到那辆公交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父亲说:“爸,晚饭我请。就在厂门口那家‘老马记’,您最爱吃的卤煮火烧。您带路,我开车。”
    伍志远怔了怔,随即,那紧绷了一下午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巾,仔细地绕在脖子上——那是张友琴早年织的,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好。”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老马记的火烧,得趁热吃。凉了,就韧了。”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夕阳的光柱斜斜切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先是重叠,继而并行,最后,一起融进了那片暖融融的、流动的金色里。
    厂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浓荫下,几个刚下班的年轻工人正蹲着抽烟,烟雾缭绕中,有人正用半块砖头,在水泥地上划拉着什么。伍六一走近了才看清,是个歪歪扭扭的“喜”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斜的、咧着大嘴的笑脸。
    他脚步没停,只是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试探着展开翅膀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