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斜,蝉声也由高亢转为低哑,断断续续地伏在柳枝上喘息。凉亭四角垂着的青纱被风掀动,如水波轻漾,拂过谢如琢的手背,微凉。她斜倚在紫檀嵌螺钿小榻上,膝上搭着一方素绢,指尖正无意识地捻着绢角——那绢是今晨允珩遣人送来的,未署名,只用松烟墨在右下角题了“清暑”二字,字迹疏朗而韧,似竹节拔节时那一寸不肯弯的劲儿。她没拆开看,就搁在妆匣最上层,压着半块未用完的鹅梨帐中香。香是去年秋日允珩从岭南捎来的,说产自潮州山阴老树,焚之不燥不腻,入鼻如饮新泉。她至今只点过三次:一次是他离京赴青州查盐引案前夜;一次是他折返途中遇暴雨滞留陈留,托驿卒快马加鞭送来一纸短笺,只写“雨急,勿念”;第三次,便是今晨。
会都祝旱坐在她对面,手里剥着一枚冰镇过的荔枝,雪白果肉莹润欲滴,汁水顺着指缝滑落,在青石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淡痕。她忽道:“囡囡,你同允珩公子……当真只是主仆?”话音极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无声,却震得谢如琢指尖一颤,那方素绢倏然滑落于地。
她俯身去拾,发间一支银鎏金蝶翅簪却微微晃动,翅尖一点南珠,在斜阳里幽幽泛光——这簪子,是允珩十六岁生辰那年,谢家老夫人亲手所赐,说是“替谢家谢他幼时护我孙女之恩”。彼时谢如琢不过七岁,在后园追一只扑火的流萤,失足跌进枯井,是允珩听见哭声攀绳而下,背上被井壁嶙峋碎石划开三道血口,却先将她裹进自己外袍里,托举着送上去。井口透下的天光刺眼,她懵懂仰头,只记得少年下巴上沾着泥灰,汗珠滚进衣领,声音沙哑却笃定:“别怕,我在。”
“主仆?”谢如琢直起身,将素绢重新叠好,动作慢而稳,“他是谢家世交之后,我是谢家养在身边的丫鬟。礼法森严,界限分明。”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点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一层薄薄的釉,光洁,却照不见底下暗涌的纹路。
会都祝旱却没应声,只将剥好的荔枝递过来,果肉上还凝着细密水珠。“尝尝,陈留新运来的,甜得紧。”她目光澄澈,不逼问,也不点破,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谢如琢接过,指尖触到荔枝微凉的软肉,却想起昨夜值夜时,允珩独自立在西角门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她本该悄然退下,可那影子太静,静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明明寒光内敛,却教人不敢轻易靠近。她终究还是捧了盏新煎的莲心茶过去,茶盏沿口还印着她拇指的浅痕。他接过去,没喝,只用掌心焐着,暖意蒸腾,氤氲了眉目。“如琢,”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余韵,“若有一日,谢家要将你许给旁人,你答不答应?”
她当时垂眸,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葱绿比甲,袖口已磨出细细绒毛。“奴婢的婚事,自有夫人做主。”她答得极快,像一句排练过千遍的戏词。
允珩却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潭般的倦意。“夫人做主?”他抬眼望向远处黑黢黢的谢府高墙,墙头几株野蔷薇在夜风里摇曳,“可若夫人要你嫁的,是那年害死你阿姊的人呢?”
谢如琢的手猛地一抖,茶盏几乎脱手。阿姊……谢如霜。那个总爱用桂花油揉她枯黄发梢、替她挨下管事婆子三记藤条、最后却死在谢家西跨院偏房里的阿姊。病来如山倒,药石无医,临终前攥着她的小手,指甲陷进皮肉里,嘴唇翕动,只反复念着两个字:“……别信……”——信谁?信什么?无人知晓。棺木封钉那日,谢夫人赏了她一双赤金绞丝镯,沉甸甸压得手腕生疼,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郑”字。
郑家。青州盐商巨贾,谢家通家之好,亦是允珩此番奉旨彻查的涉案首恶。
凉亭里忽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柳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地面。谢如琢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那点微痛让她清醒。她将荔枝含入口中,清甜猝不及防炸开,汁水丰盈,可舌尖却泛起一丝苦涩——是莲心茶残留的余味,还是心底那根深埋多年的毒刺,终于被允珩一句话挑破了皮?
“囡囡!”会都祝旱突然倾身,声音清亮,“你看那边!”
谢如琢顺她所指望去,只见园子东南角那丛一人高的翠竹林里,几只靛青色的翠鸟倏然振翅而起,羽翼在夕阳下划出数道流光,直冲云霄。竹影婆娑,沙沙作响,仿佛大地在低语。就在这簌簌声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竹枝走了出来。
是允珩。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月白杭绸直裰,腰束玄色锦带,步履从容,却比往日更添几分沉静。目光越过竹影,第一眼便落在谢如琢身上。她正低头,指尖还沾着荔枝的汁水,莹润微亮。他脚步微顿,随即缓步走近,袍角拂过青苔斑驳的石阶,竟无半点声响。
“允珩哥哥!”会都祝旱雀跃起身,全无拘束,“我们刚逛完踊屺园,正歇着呢!”
允珩颔首,目光却未离谢如琢分毫,只朝会都祝旱温声道:“祝旱妹妹安好。”他径直走到谢如琢面前,并未落座,只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近处看,他眼下有淡淡青影,像是连日伏案所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寒泉的墨玉,映着天边熔金般的晚霞,也映着她略显怔忡的倒影。
“听说你今日身子好些了?”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竹叶沙沙声。
谢如琢垂眸,避开那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喉间微紧,像被那枚未咽尽的荔枝核卡住。
允珩却忽然抬手,极自然地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温热,擦过耳际肌肤,激起一阵细微战栗。她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会都祝旱却浑然不觉异样,只笑着拍手:“呀,允珩哥哥待囡囡真好!比待我还周到呢!”
允珩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散至眼底,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不可闻。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递给谢如琢:“前日路过药铺,见新到了一批北地野山参须,性温不燥,专为体虚者备的。你收着,每日取一钱,配龙眼肉三枚,隔水炖半个时辰,空腹服下。”
锦囊入手微沉,绣着极细的云雷纹,针脚密实,绝非寻常铺子所售。谢如琢指尖摩挲着那细密纹路,心口像被什么钝钝撞了一下。北地野山参须?那地方千里冰封,采参人需踏雪入深山,以命搏参,市价堪比黄金。他一个奉旨查案的钦差,何来闲暇亲赴北地?又怎会……专为她备下这等物事?
“多谢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允珩却未应她,只转向会都祝旱,语气略带歉意:“祝旱妹妹,实在抱歉,府中刚递来急信,需即刻回衙理事。改日再陪你们游园。”
会都祝旱虽有些失望,却也懂事地点头:“允珩哥哥忙正事要紧!”
允珩拱手告辞,转身之际,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似有千言万语欲吐,终究只化作一道沉沉目光,深深烙在谢如琢低垂的眉睫之上。那目光灼热,几乎要将她睫毛烫出焦痕。
他走后,凉亭骤然空旷下来。蝉声复又响起,却显得格外聒噪。会都祝旱歪着头打量谢如琢:“囡囡,你脸怎么红了?可是这荔枝太热性?”
谢如琢抬手触了触脸颊,果然滚烫。她慌忙端起茶盏,借着饮茶掩饰,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颤,茶水在盏中荡开细小的波纹。她不敢想允珩那未出口的话,不敢想那锦囊里沉甸甸的参须,更不敢想……他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决绝,究竟为谁而燃。
暮色四合,归鸟投林。谢如琢回到自己栖身的西角小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院中一株老桂树,枝干虬劲,此时虽未到花期,可树皮皲裂的纹路里,仿佛已渗出隐隐甜香。她将允珩所赠的锦囊放在妆台铜镜前,镜中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唯有两颊晕着不自然的绯红。她盯着镜中人,良久,伸手解下腕上那对赤金绞丝镯。
镯子沉甸甸的,内侧“郑”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冷光泽。她用指甲用力刮擦那字迹,一下,两下……金屑簌簌落下,可那“郑”字依旧清晰,仿佛刻进了骨血深处。窗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凄厉鸦啼,划破寂静。她猛地攥紧镯子,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金丝纹路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翌日清晨,谢如琢照例去夫人院中请安。谢夫人端坐于紫檀雕花大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见她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如琢,郑家二公子明日抵京,夫人让我知会你一声,好生准备着。”
谢如琢脊背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她垂首,福身,声音平稳无波:“是,夫人。”
“郑二公子性子温厚,最是怜香惜玉。”谢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缓缓扫过谢如琢低垂的颈项,“你阿姊去得早,未能享福。如今,这份福气,该轮到你了。”佛珠在她指间缓慢转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像催命的更漏。
谢如琢退出夫人院子时,天光惨白。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廊柱漆色斑驳,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芯。经过东角门时,守门的老苍头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见她走近,老苍头忽然咳嗽几声,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粗纸,趁无人注意,飞快塞进她手中,又迅速低头,继续吧嗒吧嗒吸他的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谢如琢回到小院,反锁房门,才将那粗纸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却是允珩的笔迹,墨迹尚新,仿佛刚刚写就:
【酉时三刻,槐荫巷末,旧茶肆。莫带旁人,莫使人知。事关如霜,亦关乎汝命。——珩】
纸角,还画着一枚极小的、歪歪扭扭的桂花——正是阿姊生前最爱簪在鬓边的那一种。
谢如琢指尖死死抠进纸边,指腹被粗糙的纸面磨得生疼。酉时三刻……槐荫巷末……旧茶肆。她闭上眼,阿姊临终前枯槁的手、染血的帕子、还有那两个字“别信”,如毒蛇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允珩为何知道阿姊的事?他查郑家,究竟查到了什么?那“关乎汝命”四字,是危言耸听,还是……早已有人磨刀霍霍,只待她踏入圈套?
窗外,老桂树的枝桠被风摇得哗哗作响,一片枯叶飘落,正贴在窗纸上,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她将那张粗纸凑近烛火,火苗温柔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橘红的火舌吞没了“桂花”,吞没了“珩”字,最终将所有秘密,烧成一捧灰白余烬,簌簌落进青瓷唾盂里。
她端坐于灯下,神色平静,仿佛方才焚毁的,不过是一张无用的废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又重又狠,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回响——
不是为恐惧,而是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清醒。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狂舞,在墙上投下她巨大而摇晃的影子,那影子伸出手,仿佛正要撕开这满室浓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