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谍战代号:申公豹 > 第三百零八章 必除此人
    艾文看了他一眼,为难的低下了头。
    英格尔斯冷笑道:“我知道你是米尔斯大使的心腹。”
    “元首已经命令秘令警察厅调查米尔斯的兄长霍兰德将军。”
    “我这次来,也正是寻找他的罪证。”
    ...
    王学森一脚踹开警卫小队办公室的门,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吹得桌上文件哗啦乱飞。他没看人,径直走向自己那张黄花梨办公桌,手指关节重重叩了三下,像敲丧钟。
    “都滚出去。”
    蒋军缩着脖子第一个溜了,剩下几个年轻警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低头鱼贯而出。门刚合上,王学森猛地抄起青瓷茶杯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瓷迸溅如血珠,茶水泼了一地褐渍,像干涸的血河。
    他喘着粗气,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
    不是怕。是羞。
    七百公斤黄金,近三十箱,沉甸甸压在他命脉上的指望,竟被人当街从眼皮底下抽走,还顺手塞了把火——蒋队长、军哥……这两个称呼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他太阳穴。铃木那张惊惶失措的脸还在眼前晃:钥匙没了、车跑了、人懵了,只剩一张嘴在风里干嚎。
    可最毒的不是贼,是那个递钥匙的手。
    甘成。
    王学森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腥甜。这名字他听过三次:第一次是万外浪醉酒吐真言,说青浦支队有个叫甘成的,原是戴笠亲训的“影子”,三年前奉命潜入76号外围做线人,身份至今未曝;第二次是余爱贞有次擦口红时随口提过,“甘成啊,老杜的人,手稳、嘴严、心黑”,当时他只当是闲话;第三次,就是今早九点四十七分,他在仓库门口看见那人压低的毡帽檐下露出半截青白下巴,以及右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黑痣。
    痣的位置,和档案照片一模一样。
    他不是被抢了黄金。
    他是被猎人圈进了围场。
    王学森缓缓蹲下身,一片一片捡拾碎瓷。指尖被割开一道细口,血珠沁出来,混着褐色茶渍,在掌心蜿蜒成一条暗红小蛇。他盯着那蛇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
    “好……真好。”
    他直起身,从内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慢条斯理擦净手指,又将手帕仔细折好,塞回原处。动作一丝不苟,像在整理一副将要下葬的寿衣。
    窗外,雪势渐密,灰云沉得几乎压上楼顶烟囱。远处传来几声零落鞭炮响——不知哪家在办喜事,或是送葬。
    十一点零三分,办公室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
    余爱贞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精准得像秒针行走。她今天换了件墨绿旗袍,襟口盘着银线蝴蝶扣,发髻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两粒珍珠温润生光,再不见昨夜沙发上的慵懒媚态,倒似一尊新窑烧出的冰裂釉美人瓶,冷而锐,艳而静。
    她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牛皮纸档案袋放在王学森 desk 角,推至他手边。
    王学森没动。
    余爱贞抬眸,目光如两根细钢针,直刺他眼底:“你的人,死了两个。”
    王学森瞳孔骤然一缩。
    “押运车副驾那个日本兵,没当场毙命。司机逃进弄堂第三家裁缝铺,刚掀开布帘就被一枪爆头——子弹从左耳穿入,右耳穿出,打得整面墙都是脑浆和碎骨渣。”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甘成用的是勃朗宁M1906,七点六五毫米,消音器加长三寸,枪管缠了三道棉布条。他算准了宪兵队听见枪响赶来要三分钟,而那三分钟里,他已把司机尸体拖进后院柴房,浇了半桶煤油,点火。”
    王学森喉结上下滚动,却仍没开口。
    “你猜他为什么留着那具尸体?”余爱贞忽然倾身向前,旗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颈项,上面淡青血管清晰可见,“因为尸体口袋里,有张湿透的纸条。字是用碘酒写的,遇热显影——写着‘铃木欠我三百大洋,利滚利,今日连本带息,黄金抵债’。”
    王学森终于抬眼,盯住她:“你早知道。”
    “我知道甘成会动手。”她指尖点了点档案袋,“但我不知道他会用这法子。他比我想的……更恨你。”
    王学森冷笑:“他恨我?他该谢我。若不是我放他进76号外围当联络员,他哪有机会摸清海关押运路线?哪有机会认出铃木那张脸?”
    “可他也认出了你。”余爱贞直起身,从手袋里取出一面椭圆小镜,对着镜子补了补唇色,朱砂红艳得刺目,“就在你踹门进来的前十五秒,甘成给我发了电报。摩斯码,就四个字:‘鱼饵上钩’。”
    王学森沉默良久,忽然问:“吴四保呢?”
    “在宪兵司令部。”余爱贞收起镜子,声音毫无波澜,“冈村一郎亲自见的他。曹正队长作陪。他们没搜他身,没铐他手,只让他坐在会客室喝了一杯热清酒。酒里下了安神药,量不大,够他睡三个小时。”
    王学森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所以,现在全上海滩都知道——吴四保纵容手下劫掠帝国黄金,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而我,王学森,副主任,知情不报,玩忽职守,坐视其成。”
    “不。”余爱贞摇头,目光如刀锋刮过他脸,“是‘协同策划’。冈村已经签发通缉令,悬赏十万大洋缉拿‘主谋王学森及从犯铃木’。铃木的画像,今晚就会贴满十六个区的电线杆。你的,明早。”
    王学森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旧伤疤里,血又渗了出来。
    “为什么?”他哑声问,“你把我架在火上烤,图什么?”
    余爱贞终于笑了。那笑极淡,却让王学森脊背一凉。
    “图你死得明白。”她缓步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肩头,指尖隔着厚呢料,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绷紧如弓弦,“你以为你在算计黄金?不。你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急着赴死的卒子。李世群要你死,因为你不肯交出烟馆账册;路雄彬要你死,因为你挡了他吞并龙腾公司的路;就连万外浪,昨夜在‘醉仙楼’包厢里,也跟曹正队长碰了三杯,祝他‘早日铲除隐患’。”
    她俯身,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吐气如兰,却字字淬毒:
    “可最想你死的,是我。”
    王学森浑身一僵。
    余爱贞直起身,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纸页,轻轻抖开——是份1937年北平警察厅的旧案卷复印件。第一页,赫然是张黑白照片:青年王学森穿着学生装,站在北大红楼台阶上,笑容清澈,胸前别着一枚银杏叶校徽。照片下方,钢笔字力透纸背:‘共党外围组织“燎原社”骨干,代号申公豹。于七七事变前三日潜逃,下属五人,尽数伏法。’
    “你猜,这份档案,是谁寄到冈村案头的?”余爱贞指尖划过照片上那枚银杏叶,“是你当年在北大教国文的恩师,陈怀远教授。他去年病逝前,把所有学生档案托付给了一位老友——那位老友,上周刚从香港抵达上海,住在‘百乐门’斜对面的‘永安公寓’三楼。”
    王学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申公豹……”他喃喃重复,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这代号,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陈教授,一个是……”
    “另一个,是你自己。”余爱贞截断他,“你忘了?当年在燕京大学地下印刷厂,你亲手刻下这枚印章,油墨未干,你对镜自照,笑着对自己说:‘申公豹,善惑人心,终遭天谴——老子偏要活成这祸胎!’”
    窗外,雪落得更紧了。风在楼缝间呜咽,像无数冤魂齐哭。
    王学森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肩膀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扶着桌沿,指节泛白,咳声嘶哑破碎,许久才停歇。他直起身,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沫,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濒死野兽燃起的最后一簇幽火。
    “所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从头到尾,都在等这一刻?”
    “不。”余爱贞摇头,转身走向窗边,望着楼下纷扬大雪,“我在等你亲手撕开最后一层画皮。等你为了黄金铤而走险,等你为了自保反咬吴四保,等你为了活命,把所有退路都堵死——包括,向日本人求饶的路。”
    她顿了顿,忽然抬手,指向窗外雪幕深处:
    “你看。”
    王学森顺着她指尖望去。
    只见楼下车道尽头,一辆黑色福特缓缓驶来。车顶积雪未化,车窗却擦得锃亮。后座车窗徐徐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吴四保。他穿着崭新藏青色警服,领章锃亮,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紧抿的薄唇与下颌线上一道新鲜刀疤。车速很慢,像一具行尸在雪中踱步,缓缓经过王学森办公室正下方。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横亘在彼此瞳孔之间。
    那眼神王学森懂。
    那是猎物被逼至悬崖时,最后一次确认——究竟是谁,推了自己一把。
    福特车驶过,消失在街角。
    余爱贞轻声道:“他刚刚签了认罪书。供词里,你王学森是首犯,他吴四保是受你胁迫、被迫参与的从犯。他还主动交代,你曾多次向他索要‘特别经费’,用于贿赂日军高层——这笔钱,当然来自那批黄金。”
    王学森闭了闭眼。
    “你安排的?”
    “我只给了他一个选择。”余爱贞转身,旗袍下摆划出一道冷冽弧线,“要么,他签字画押,保命,留个囫囵身子回老家种地;要么,他当场被拉去刑讯室,熬不过三道刑,照样签字,但签完就得躺进棺材,连同他老家八十岁的老娘,一起埋进乱坟岗。”
    她走近一步,直视王学森双眼:“现在,轮到你了。”
    王学森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掌心血迹,在脸颊上划出两道猩红泪痕。
    “好……真好啊余爱贞。”他抬起泪眼,目光灼灼如鬼火,“你比我狠,比我毒,比我……更像条真正的狗。”
    余爱贞不怒反笑,抬手,用那块蓝布手帕,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血泪。
    “谢谢夸奖。”她柔声道,“可狗再忠,也得认主。而我的主人……”
    她忽然停住,从旗袍暗袋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轻轻放在王学森染血的掌心。
    钥匙冰凉,齿痕锐利,顶端刻着一只微缩的麒麟。
    “……从来不是汪先生,也不是李世群。”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如蛇信,“是戴笠先生。而你,王学森,从踏入76号第一天起,就是他亲自喂养的那条……最毒的蛊。”
    王学森握紧钥匙,金属棱角深深硌进皮肉,痛感尖锐而真实。
    雪,越下越大。
    整座城市被裹进一片混沌纯白里,分不清哪里是生路,哪里是绝境。
    而此刻,距离此处三条街外的永安公寓三楼,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推开窗户,任寒风灌入。他手中捧着一只紫砂茶壶,壶嘴袅袅升腾着白气。他望着漫天大雪,轻轻叹了口气,将壶中最后一口热茶,缓缓倾泻于雪地之上。
    茶水落地即凝,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墨梅。
    与此同时,江海关码头,一艘伪装成货轮的日本海军运输舰正悄然离港。甲板阴影下,甘成摘下毡帽,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他解开大衣纽扣,从内衬夹层里取出一沓美金,厚厚一叠,足有五千美元。他数也不数,直接塞进旁边一个乞丐怀里——那乞丐蓬头垢面,接过钱后,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黑牙齿,转身便钻进了码头堆积如山的麻袋堆里。
    甘成重新系好纽扣,抬头望向铅灰色海天交界处。那里,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邮轮正劈开浊浪,朝公海驶去。
    他摸了摸右耳垂上那颗黑痣,转身,融进码头喧嚣的人流之中。
    无人知晓,他口袋里,还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
    胶片上,是王学森昨夜在办公室保险柜里,亲手烧毁的那份原始账册——灰烬未冷,已被他用特制药水复原。
    胶片另一端,早已通过秘密渠道,送抵重庆黄山官邸。
    戴笠坐在藤椅上,捏着放大镜,逐帧审视胶片影像。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硕大,香气浓郁得令人窒息。
    他看完最后一帧,缓缓放下放大镜,对侍立一旁的毛人凤道:
    “告诉‘申公豹’——他的代号,从今日起,正式注销。”
    “另,传令下去,青浦支队甘成,即日起晋升少校,调任军统局行动二处处长。”
    毛人凤躬身应诺。
    戴笠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茶汤碧绿,清香凛冽。
    他目光投向窗外玉兰,轻声道:
    “蛊虫噬主,向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要么,破茧成蝶;要么,粉身碎骨。”
    雪,仍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