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们从北方返回帝国,应该能经过康拉德家族的领地吧?那岂不是可以顺路去看看爱莎了?”
下山的路上,理查和格蕾丝闲聊着。
然而聊到一半,格蕾丝却忽然身子一颤。
理查奇怪地问...
理查盯着水晶球里模糊晃动的光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那画面确实……过于生动了。
红鳞在烛火下泛着熔岩般的光泽,龙尾慵懒地卷住他腰际,爪尖却分明收得极紧;他仰躺在铺满金币的软垫上,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而卓娅正俯身压在他上方,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眼皮,金瞳里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这预言家怕不是刚被龙焰烤过脑子。”理查喃喃道,伸手想把水晶球推远些,可指尖刚触到冰凉表面,影像竟骤然一颤,裂开细密蛛网般的纹路。
水晶球内部,卓娅忽然偏过头,直勾勾盯住了镜头。
她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右爪,朝镜头比了个中指。
紧接着,“啪”一声脆响,整颗水晶球炸成齑粉,银灰色烟尘簌簌落下,在空气中凝成一行浮动的、歪歪扭扭的龙语:
【——谢、谢、你、的、观、赏。】
理查:“…………”
他默默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距离卓娅启程返程已过去七十二小时零四十七分钟。按龙族平均飞行速度推算,此刻她理应正在跨越霜脊山脉第三道裂谷——换言之,这条龙刚才根本没在场,纯粹是隔着千里用龙语共鸣远程干扰预言术。
“原来如此……”理查缓缓合上怀表盖,金属扣发出清越一响,“她连预言术都能当直播平台用。”
门外传来阿梅莉的轻咳声:“殿上?预言家先生说……您若还想看第二轮,得加三百金币,且必须签生死状。”
理查摆摆手:“不必了。他现在大概正被某条红龙追着尾巴喷火。”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疾风掠过,三只通体漆黑的渡鸦扑棱棱撞进窗棂,爪子上各缠着半截焦黑羽毛。它们齐刷刷转向理查,左眼泛起琥珀色微光,右眼却淌下血泪,在木桌上汇成歪斜字迹:
【王座已空。孤峰将倾。】
【他听见笛声了吗?】
理查瞳孔骤然收缩。
渡鸦振翅离去时,一根赤金色羽毛飘落在他摊开的羊皮地图上——正巧盖住雪谷城以北两百里外,那两座形如獠牙刺向天空的孪生山峰。
地图下方压着的,正是恶作剧之神笛子拼合后的完整形态。此刻它正微微震颤,笛身浮现出细密血丝般的纹路,仿佛有活物在木质纤维间游走。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啊哈!他终于看到我们啦!】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等等……那羽毛……是卓娅大人的逆鳞?!】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她居然把逆鳞削下来当信使?!这比上次偷吃她存粮还危险一百倍啊!!】
理查一把攥紧羽毛,指节发白。
逆鳞对巨龙而言,等同于心脏裸露在外。卓娅肯削下它来传递消息,说明两件事:第一,她认定此事关乎生死;第二,她信任他能看懂其中隐喻。
——孤峰即双子峰,渡鸦歇脚之地即峰顶古祭坛,遗世国度之主的王座……不就是前王宫地下那尊熔岩雕琢的龙形王座么?
可那里明明只有卡隆洛特留下的诅咒烙印,以及卓娅每日午夜必去盘踞三刻钟的龙巢。若宝藏真埋在其下,为何千百年来无人发觉?
除非……
理查突然想起昨夜卓娅离开前,曾用爪尖在床柱上划出三道深痕,又故意打翻烛台让融蜡滴落其上。当时他以为只是龙族无聊的涂鸦,此刻却猛然记起——那三道蜡痕的间距,与双子峰之间云雾最稀薄时的透光角度完全吻合。
“她在教我怎么开门。”理查低语。
就在此刻,笛子猛地迸发强光,所有碎片残影在空中旋转重组,最终凝成一枚青铜罗盘。指针狂乱转动后,死死钉在东南方向——而那个方位,赫然是伊莎贝拉此刻所在森林的正中心。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哦豁~有趣!】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命运的琴弦开始共振了呢……】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他猜猜看,当诗人、圣女、红龙和预言家的轨迹交汇时,会奏响什么调子?】
理查没回答。他抓起外套冲向门口,却在触及门把手时骤然停步。
镜面墙映出他身后景象:地板缝隙里,几粒星砂正沿着诡异弧线爬行,最终在木地板上拼出七个发光字——
【她骗了你。王座之下没有宝藏。】
字迹浮现刹那,整面镜子轰然炸裂。玻璃碎片坠地时,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有的显示卓娅撕碎格蕾丝特密令,有的呈现她深夜潜入王宫地底熔洞,更多碎片里,她正用逆鳞刮擦王座基座,刮下的不是石屑,而是暗红色、仿佛凝固血液的结晶。
最中央那片最大镜片里,卓娅突然抬眼直视镜头,唇角弯起残酷弧度:
【——但那里有比宝藏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卡隆洛特真正的契约核心。】
理查的呼吸停滞了。
契约核心——传说中能彻底解除灵魂绑定的禁忌之物。若真存在,意味着卓娅甘冒被格蕾丝特当场抹杀的风险,只为给他撕开一条生路。
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选在伊莎贝拉逼近森林的时刻?
答案呼之欲出。
他猛地转身扑向书桌,掀开三层羊皮纸,露出底下早已画好的符文阵。指尖蘸取朱砂,在阵眼处重重写下伊莎贝拉的名字。当最后一笔完成,符文阵倏然亮起幽蓝光芒,桌面浮现出微型立体投影:森林深处,伊莎贝拉正站在预言家小屋废墟前,手中圣剑指向地底——而她脚下三丈,正是通往王宫地底熔洞的隐秘入口。
阿梅莉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殿上!预言家临终前说……真正的试炼不在地上,而在龙焰灼烧过的地方!”
克拉拉惊呼:“可那方向……是雪谷城啊!”
理查抄起笛子塞进衣内,夺门而出时撞翻了烛台。滚落的蜡油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痕迹,恰似一道蜿蜒血路,直指北方。
他奔跑时,衣袋里的次元袋忽然发烫。打开一看,原本空荡的袋口竟渗出丝丝缕缕赤金色雾气——那是卓娅的龙息,正缓慢浸润着破损的空间褶皱。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叮咚!您的专属快递已发货~】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附赠服务:帮他在龙息里藏了三百枚金币、两套换洗衣物、三瓶治愈药剂,以及……】
【恶作剧之神的笛子(完整):一小块她刚刮下来的逆鳞碎屑。温馨提示:含毒,勿舔。】
理查脚步不停,却将逆鳞碎屑紧紧攥在掌心。灼痛感顺着血管窜向心脏,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金纹,像某种古老契约正在悄然改写。
当他冲出城门时,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晨光中,两道身影自远方疾驰而来:左侧是披银甲的圣女,剑锋所指处云层尽裂;右侧则裹挟着灼热气流,赤影掠过之处草木焦枯,熔岩般的尾焰在空中划出燃烧的弧线。
伊莎贝拉与卓娅,竟在同一刻抵达雪谷城郊。
理查立在断桥之上,左手握笛,右手紧攥逆鳞,晨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一道新鲜抓痕——那是昨夜卓娅留下的,形状酷似微型龙爪印记。
三道视线在半空轰然相撞。
风声骤止。
一只迷途的渡鸦掠过桥洞,爪间衔着半片染血的龙鳞,在初升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它飞越理查头顶时,忽然松开爪子。
鳞片旋转着坠落,边缘映出三重倒影:圣女举剑的肃穆侧脸,红龙俯冲时暴戾的金瞳,以及诗人仰起的脖颈上,那枚正随心跳明灭的、微小却炽烈的金色印记。
鳞片落地前最后一瞬,理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各位,关于恶作剧之神的宝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伊莎贝拉紧绷的下颌线,掠过卓娅扬起的眉梢,最终落回自己掌心那抹刺目的赤金。
“它从来不在王座之下。”
“它就在我们互相凝视的这一刻。”
话音落定,鳞片“咔嚓”碎裂。
无数金红光点腾空而起,化作漫天飞舞的渡鸦。它们翅膀拍打声汇聚成奇异旋律,与理查怀中笛子的嗡鸣共振,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座悬浮的、由音符构筑的透明阶梯,直通云霄裂隙深处——那里,隐约可见破碎王冠的轮廓,正静静悬浮于风暴之眼中央。
卓娅第一个踏上阶梯,龙尾扫过之处,石阶绽开灼热金莲。
伊莎贝拉紧随其后,圣剑插入阶梯瞬间,所有音符化为剔透水晶,折射出千万个理查的倒影。
而理查站在原地未动,只将笛子缓缓举至唇边。
当第一个音符即将溢出唇齿时,他听见卓娅头也不回地轻笑:
“小诗人,这次别吹错调子。”
“否则——”
赤色龙焰在她指尖跃动,映亮半边天幕:
“我就把你和宝藏一起,焊死在王座上。”
理查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笛声已破空而起。
那不是魅惑,不是诱惑,亦非取悦。
是宣告。
是战歌。
是三个灵魂在命运绞索勒紧咽喉前,共同奏响的、最盛大也最危险的——恶作剧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