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回…家?”江溯愣了愣:“回哪个家?”
“回你和聂观澜的家。”
“温同学,我要纠正你的说法,那叫回聂观澜的家,我的合租对象家。”江溯严肃道:“你这个说法...
温知白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膝盖抵着胸口,指尖还无意识地绕着围巾一角——那条江溯亲手织的、歪歪扭扭绣着“莓柿鸭”的围巾。窗外烟花又炸开一轮,金红流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脚边碎成晃动的光斑,像一捧融化的糖霜。
她把脸埋进臂弯,呼吸微促,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刚刚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一句句倒带般在脑子里回放,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今年过得比去年好很多”“因为有他陪你一起过”“幸亏有他,也幸亏……是他”。
不是演的。
不是学的。
甚至不是为了应付江妈才顺水推舟的反差感。
是心口那团被压了太久、终于裂开一道缝的火苗,借着零点钟声、借着满屋暖光、借着江溯望过来时眼底未加掩饰的柔软,猝不及防地蹿成了燎原之势。
她猛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手指蜷紧,指甲轻轻刮过围巾粗糙的毛边。
原来心跳声真的可以这么响。
原来被人认真看着的时候,连睫毛都不敢随便眨。
原来“幸亏是他”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比喝下整坛黄酒还要醉人。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江溯发来的消息:【你房间灯还亮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才慢吞吞戳开键盘,指尖悬在半空,删删改改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是立刻,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窗台那盆绿萝,我帮你挪到暖气片旁边了。它叶子有点蔫,但我记得你说过,怕它冻着。】
温知白怔住。
她没提过。
一次都没提过。
那天江溯来送围巾,她正蹲在窗台边给绿萝剪枯叶,随口念了一句“这盆好像不太抗冻”,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可江溯当时就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黄酒坛子的泥封,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视线扫过绿萝叶片上细小的水珠,再没多说一个字。
她忽然想起江溯织围巾时的样子——坐在书房飘窗边,膝盖上摊着毛线团,手指笨拙却固执地穿针引线,袖口沾了灰,额角沁着细汗,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解一道高数难题。聂观后来悄悄告诉她,江溯拆了七次,前六次全在洗漱间烧掉了,第七次才敢拿出来见人。
温知白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了闭眼。
不是没有预兆的。
只是她一直假装没看见。
假装那些深夜加班后留在她工位上的保温杯、假装游戏服务器崩溃时他替她重写脚本的凌晨三点、假装她画稿卡壳时他顺手涂在草稿纸角落的三个小鸭子——左边那只翅膀翘得太高,右边那只脚蹼分得太开,中间那只歪着脑袋,像在偷笑。
门把手忽然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
温知白倏然抬头,心脏几乎撞上喉咙。
门没锁。
她慌忙抹了把脸,刚撑着门框想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一条缝,江溯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热气氤氲而上,甜香混着桂圆红枣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妈煮的糖水。”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说你下午没怎么吃东西,又蹲厨房那么久……怕你低血糖。”
温知白没接碗,只盯着他腕骨处一小块淡褐色的旧疤——那是小学爬树摔的,她去年整理工作室老照片时,在一张泛黄的夏令营合影背面见过,底下潦草地写着“江溯·七岁·树王”。当时她笑出了声,江溯却从背后伸过手来,一把抽走照片,耳尖红得厉害:“不许笑,那是战略转移失败现场。”
此刻那块疤在暖黄灯光下若隐若现,温知白喉头微动,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凸起的痕迹。
江溯整个人僵住了。
碗沿微微一晃,几颗桂圆沉沉浮浮。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声音哑得厉害,却没躲,反而往前半步,把碗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先喝糖水。”
温知白垂着眼,接过碗时指尖蹭过他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她小口啜饮,温热的甜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压不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鼓噪。她不敢抬头,只盯着碗里浮沉的枸杞,红得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围巾……”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草莓的梗,我帮你补好了。”
江溯愣住:“……什么?”
“你绣歪了。”温知白终于抬眼,眸子清亮湿润,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烟火,“草莓梗往左偏了三毫米,柿子蒂少了一针,小鸭子的喙……太尖了,不像你。”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偷偷拆了线,重新绣的。就今天下午,在厨房擦碗的时候。”
江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她,目光从微红的眼尾落到还沾着一点糖水渍的唇角,最后停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薄薄的毛衣,一下、又一下,笃定而滚烫地撞击着他的视线。
“所以……”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不成调,“你下午抱我的时候,是早就算好了?”
温知白没否认。
她把空碗放在门边矮柜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忽然问:“江溯,你小时候建城堡收税,后来赔钱道歉,是不是特别不甘心?”
“……嗯。”
“那你现在呢?”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眼里,“还觉得‘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吗?”
江溯怔住。
窗外一声巨响,盛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轰然绽开,光芒瞬间倾泻而入,将两人笼罩其中。光晕里,他看见温知白眼睫颤了颤,落下细碎的影子,像蝴蝶停驻在初春的湖面。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问城堡。
是在问他——
那些年他藏在傲慢底下的所有笨拙、所有试探、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占有欲,如今是否还作数?
是否还……被允许?
江溯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很轻、很慢地,用指腹拭去她右眼角一颗将坠未坠的泪珠。
动作轻得像拂去画稿上最细微的浮尘。
“温知白。”他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改规矩了。”
“以后我的城堡,只给你收税。”
“我的私有财产……”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全部过户给你。”
温知白怔住。
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用力咬住下唇,想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酸胀压下去,可眼泪还是簌簌滚落,砸在毛衣前襟,洇开深色的小花。
江溯没再说话。
只是默默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同款同色,只是针脚更细密,图案却只有两个:一只歪头的小鸭子,和一串紧紧相扣的字母“WZB&JS”。他抖开围巾,轻轻围上她的颈项,指尖擦过她温热的耳垂,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明年。”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换你教我织围巾。”
温知白鼻尖一酸,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那里有干净的雪松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橙子清香——她今天剥给他吃的那半个橙子,果肉里的汁水,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他的衬衫。
“江溯。”她闷闷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爸说,明年还想让我来过年。”
“嗯。”
“……那要是我没来呢?”
江溯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笑声低沉而笃定:“我就把整个江家,搬去你家楼下。”
温知白终于破涕为笑,肩膀微微抖动。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窗外所有未熄的星火:“江溯,你知不知道……”
“嗯?”
“你刚才说‘全部过户’的时候——”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的心跳,比烟花爆炸的声音,还要大。”
江溯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她,少女眼中映着漫天流火,而那簇火苗深处,清晰地燃烧着他自己的倒影。
他没再说话。
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更紧地拥进怀里。
围巾两端在两人身后交叠飘荡,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帜,上面绣着无人能解的密语——
莓柿鸭。
WZB&JS。
以及,一场迟到了整整十七年的,盛大而笨拙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