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陆昭菱觉得奇怪的一点就是——
这里是灵气源啊。就算她睡的时间太短,没有睡够,在这里睡一个时辰也能相当于在别处睡两个时辰了,为什么她会觉得眼睛发涩?
这里的灵气如此充沛,不该滋养她吗?
就算睡得少,那也该让她吸收了不少灵气才是啊。
她心里真觉得奇怪,这才坐直了起来。结果她一动,周时阅就睁开了眼睛。
“醒了?”
“嗯。”陆昭菱看向了那水潭,水潭没有什么动静,只是清晨这会儿,水面上有薄薄寒烟笼罩,看起来有......
水潭表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连一丝涟漪都吝于泛起。可越是静,越叫人脊背发凉——那不是寻常的静,是活物屏息、死气蛰伏的静。
陆昭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玉发簪尾端,冰凉温润,却压不住掌心悄然升腾的一股灼热。不是痛,是灵力在血脉里奔涌的微鸣,仿佛她整个人正被这方天地悄悄认领、驯服、重塑。她忽然抬手,将发簪尖端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王妃?”青音低唤。
陆昭菱没应,只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瞳底掠过一缕极淡的金芒,快得如同错觉。可就在那一瞬,她看见了——水潭深处,并非幽暗无光,而是一线游丝般的银白气流,自潭底某处汩汩涌出,如活物般蜿蜒盘旋,又似有若无地缠绕着潭中沉没的枯枝、青苔、半截断裂的石雕手臂……那石雕手腕上,还残留着半枚褪色朱砂符印,边缘已蚀得模糊,却仍透出几分熟悉的笔意。
“师父。”陆昭菱声音很轻,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众人绷紧的神经,“你觉不觉得……这水潭的形状,有点像一只眼睛?”
周时阅眸光一凝,下意识仰首环顾四周。结界之内,四壁山岩并非天然嶙峋,而是呈极规则的弧形收束,草木生得也奇——外围浓密高耸,越往潭边越低矮稀疏,至水岸三尺内,竟寸草不生,唯余一层细密如霜的浅灰苔藓,整整齐齐围成一圈,宛如眼睑。
殷长行已缓步踱至潭边,蹲下身,指尖悬于水面寸许,未触水,却微微颤动。“不是像。”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秘辛的哑,“这就是一只‘封渊之眼’。”
“封渊?”陆雨声脱口而出,脸色霎时变了,“《玄机志异》里提过!说上古有大能为镇压戾渊,以九十九道地脉为引,凿山为目,注灵泉为瞳,刻万字符为睫,再以自身精魄为锁……最后……最后要填一具‘无垢净骨’入潭心,才算真正落锁成阵!”
话音未落,陆昭菱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方才被解穴的两个陆家人——陆一围与陆雨声。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时阅已一步踏前,右手如铁钳扣住陆一围左腕脉门。陆一围浑身一僵,冷汗涔涔而下,却听周时阅冷冷道:“你们陆家先祖,当年进叠山秘境,究竟寻的不是灵气源,而是这座封渊之眼的‘钥匙’,对不对?”
陆一围喉结上下滚动,终究颓然垂首,声音嘶哑:“……王爷明鉴。我陆家典籍残卷有载,先祖曾得高人指点,言叠山深处藏一‘活渊’,其水可涤百毒、养真魂,其潭心所蕴‘渊髓’,乃续命延寿、重铸筋骨之无上至宝。只要……只要能取一滴渊髓,融于族中秘药‘回春散’,便可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让断脉之人重续经络……”
“所以你们来此,不是为了历练小辈,也不是为了争抢灵气源。”陆昭菱接下去,语调平静得可怕,“是为了挖开这只眼睛,取走它的心。”
青宝倒抽一口冷气:“那……那刚才那个淹死鬼……”
“他不是淹死鬼。”殷长行缓缓站起身,袖袍拂过水面,激起一圈细微涟漪,“他是守渊人。”
风骤然停了。
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
只有水潭深处,那一线银白气流,似乎随着殷长行这句话,极其缓慢地……旋转了一圈。
“守渊人?”周时阅眯起眼。
“不错。”殷长行看向陆昭菱,目光复杂,“守渊人非生非死,非人非鬼。他们自愿投身渊眼,以血肉为壤,以魂魄为引,引地脉灵气反哺阵眼,同时……压制渊底躁动的‘浊息’。他们不能离潭,不能见日,不能饮生水,不能食烟火,甚至不能……拥有完整的名字。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成为阵法的一部分,直到肉身朽尽,魂魄散作灵雾,融入潭水,再滋养下一任守渊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而这一任守渊人……看年纪,怕是才接任不久。”
陆昭菱心头猛地一撞。
二十出头,眉长入鬓,眸深如海……惨白如纸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他踢出那一脚时,空荡的衣袖猎猎鼓荡,袖口露出的手腕纤细得惊人,腕骨凸起,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流动的、并非血液,而是……一条条细小的、银蓝色的光丝。
那是灵气在筋脉里奔涌的痕迹。
也是……被阵法强行抽取、锻打、重塑过的痕迹。
“他刚才……”陆昭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踢向师父那一脚,力道极大,可落地时,脚踝却是软的。像……像没有骨头。”
青音一怔,回忆方才惊鸿一瞥:“奴婢也瞧见了!他借力腾空时,足尖点在水面上,水波未破,只漾开一圈极细的银纹……他根本没用脚掌发力,是靠……靠那银丝在推!”
“因为他的腿骨,早已被阵法蚀空了。”殷长行叹息,“守渊人每十年,需以自身精血为引,重绘一次潭边‘万字符’。每一次,都会蚀去一寸骨,一缕魂。他腕骨、踝骨、肋骨……怕是早已千疮百孔,仅靠灵气强撑形骸。所以动作快得骇人,却失了根基,一击之后,便是强弩之末。”
周时阅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他为何点穴?”
“不是点穴。”陆昭菱盯着水潭,一字一句道,“是‘定魂’。”
她掌心那点灼热感愈发清晰,仿佛与潭底某物遥遥呼应。“他不是用武功点穴,是用魂力,在他们神魂最松懈的刹那,将一缕‘渊息’钉入他们泥丸宫。那气息冰冷刺骨,能冻住人一时三刻的知觉与行动,却伤不了根本。就像……就像把几颗果子,暂时钉在枝头,等熟透了再摘。”
所有人呼吸一滞。
陆一围面如死灰:“我们……我们只是想靠近水潭……刚俯身……就……就动不了了……”
“因为他不想你们死。”陆昭菱的声音很轻,却像钟磬敲在每个人心上,“他只是不想你们碰那株果子。”
她指向那株蜜黄色的小果子。此刻,果子晶莹剔透的表皮上,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淡金色裂纹,仿佛内部正有某种力量在无声奔涌、酝酿。
“那不是野果。”陆昭菱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的花香果香,此刻闻来竟带上了几分凛冽的、近乎金属的腥甜,“那是‘守渊树’结的‘镇魂果’。百年开花,百年结果,百年成熟。果肉能稳守魂魄,抵御渊底浊息侵蚀;果核……才是真正的‘渊髓’所在。”
她抬起手,白玉发簪尖端,无声无息地凝聚起一点豆大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光。
“他刚才,是在护果。”
话音未落——
“哗啦!!!”
水潭中央,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冲天水柱!
水珠尚未坠落,一道惨白身影已裹挟着滔天寒气,撕裂水幕,悍然扑出!这一次,他不再是偷袭,而是直直撞向陆昭菱!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唯有刺骨寒意先行一步,刮得众人脸颊生疼,眼睫瞬间凝霜!
“菱儿!”周时阅厉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掌风化作一道赤金色屏障,轰然迎向那道白影!
“砰——!!!”
两股沛然巨力在半空悍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周时阅闷哼一声,喉头一甜,硬生生将血咽下,身形被震得踉跄后退三步,靴底在青石上犁出两道焦黑深痕。而那惨白身影,亦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潭边一块嶙峋怪石上!
“轰隆!”
碎石崩飞!
那人蜷缩在石缝阴影里,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都有细碎的、泛着幽蓝微光的冰晶从他唇角迸出,落在地上,瞬间冻结成一朵朵微小的、形态诡异的霜花。
他抬起头。
脸上再无半分妖冶,只有极致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惨白的皮肤下,无数银蓝色光丝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琉璃灯。他右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肩胛骨处,赫然插着半截断裂的、刻满暗金符文的青铜剑尖——正是方才交手时,周时阅掌风激荡,撞歪了青木刺出的剑!
“守渊人……”殷长行疾步上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撑不住了。渊髓反噬,已蚀穿你的‘命枢’。”
那人没看他,只是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向自己心口位置。那里,衣襟早已被寒气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胸膛,勾勒出下方一道狰狞凸起的、不断搏动的暗紫色脉络——那脉络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丝丝污浊的黑气逸散出来,又被他强行以魂力压回。
他手指抠进自己心口,指甲翻裂,鲜血混着幽蓝冰晶涌出,却浑然不觉痛楚。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伤口,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转过脸。
目光,越过周时阅,越过殷长行,越过所有持刀握剑、神情戒备的护卫,最终,落在陆昭菱脸上。
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甸甸的疲惫。
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不容置疑的恳求。
陆昭菱的心,被那目光狠狠攥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王妃!”青音青宝失声。
“菱儿!”周时阅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过去!他在诱你!”
陆昭菱没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那人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挣开周时阅的手,一步步走向水潭,走向那蜷缩在阴影里的惨白身影。
她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白玉发簪尖端那点金光,悄然散去。
她抬起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手掌摊开在那人眼前。
掌心朝上。
皮肤白皙,血色红润,纹路清晰。那里,曾经划开过一道取血的伤口,此刻却光洁如初,只余下一种被灵气浸透的、温润内敛的光泽。
那人盯着她的掌心,瞳孔骤然一缩。
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嗬嗬声。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痉挛了一下,指尖颤抖着,竟真的、极其缓慢地,朝着陆昭菱摊开的掌心……伸了过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嗡!!!”
整座结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头顶山岩簌簌落下碎屑,潭水狂暴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逆向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暗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血腥与浓烈硫磺气息的狂暴浊风,轰然喷薄而出!
“渊眼……开了?!”殷长行失声。
那守渊人伸向陆昭菱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眼中那点微光疯狂闪烁,仿佛风中残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的只有一串混着冰晶的、暗紫色的血沫。
他猛地回头,望向那幽暗翻涌的漩涡中心,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绝望。
“来不及了……”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在碾碎自己的骨头,“渊髓……暴……”
话音未落,他整个身体,竟开始寸寸崩解!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银蓝色微光的尘埃,被那狂暴的浊风一卷,尽数吸入漩涡深处!
只余下他最后望向陆昭菱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未尽的托付,有深不见底的歉意,还有一丝……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陆昭菱摊开的掌心,空空如也。
只有风,裹挟着刺骨寒意与浓烈浊息,呼啸着掠过她的指尖。
周时阅已闪身至她身侧,一手揽住她腰身,将她狠狠拽向自己怀中,另一手并指如刀,赤金色内力暴涨,狠狠斩向那翻涌的漩涡边缘!
“轰——!!!”
金光与黑气猛烈撞击,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可那漩涡,只被劈开一道缝隙,随即以更狂暴的姿态,疯狂旋转、扩张!
殷长行须发皆张,双手急速结印,一道古朴厚重的青铜色光幕轰然展开,死死抵住漩涡扩张之势!可光幕之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快走!!!”殷长行须发贲张,额头青筋暴起,“渊眼已裂,浊息外泄!半个时辰内,叠山秘境所有生灵,必成疯魔!”
“师父!”陆昭菱挣扎着抬头,目光如电,穿透狂乱气流,死死盯住那株蜜黄色的镇魂果!果皮上,那蛛网般的金色裂纹,正在疯狂蔓延、加深!果子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那果子……”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是钥匙!也是……最后的锁!”
周时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看清那果子核心,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与陆昭菱掌心血纹一模一样的金色脉络,正透过果皮,隐隐搏动的瞬间——
陆昭菱已挣脱他的怀抱,如离弦之箭,扑向那株低矮的镇魂果树!
她白玉发簪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凌厉白光,精准无比地刺入果树根部!簪尖金光暴涨,瞬间没入泥土!
同一刹那,她右手五指箕张,掌心朝下,对着那摇曳的蜜黄果子,悍然按下!
“以吾精血为引,借尔镇魂之实——”
她声音清越,响彻狂乱结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性的威严:
“——封!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