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漫樱在来云北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趟会失败。
应该说,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她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失败。
好吧,失败是一回事,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会受伤!
而且几乎是要破相了!
“你想劝我就这么算了?”
端木漫樱一边往前走,一边语气阴沉沉地问着墨回。
“现在看来,你一个人不是陆昭菱的对手,你若是不想放弃,我也不会劝你,但你是不是可以等到帮手来了再继续找上去?”
墨回根本就想插手她的事,他们就是合作关系,但......
“不可!”殷长行声音陡然沉下,袖袍一震,竟在身前拂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流屏障,似在隔绝什么,“这阵眼未明,符引未断,你若贸然入内,非但救不得人,反会被同化——那淹死鬼不是孤魂野魄,是被‘锁魂钉’钉在潭底百年,借叠山秘境灵气逆炼尸丹,已成半阴半煞之体。它吞过三道玄门护山符灰,噬过两柄镇魂匕首残刃,连我方才掷出的破阵符,都只蚀开三息便被它以水汽反哺愈合……你掌心血画的符,未必压得住它心窍里那口怨煞。”
陆昭菱指尖一顿,金菱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未干的血珠将坠未坠。
她抬眸,望向水潭方向。
月光斜切下来,照在那幽绿水面上,竟不泛光,只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似的青灰雾气。雾气之下,水波不动,却有细密涟漪自潭心一圈圈漾开——可今夜无风。
更怪的是,那涟漪扩散至岸边黑石处,便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刀刃齐齐斩断。
“它在听。”周时阅忽然开口,声如寒刃出鞘,低而冷,“刚才那枝条射出时,它没动。师父破阵时,它没动。可你探头那一瞬,涟漪起得最急。”
陆昭菱心头一跳。
她低头,迅速扫了眼自己左手掌心——那道她刚画下的血符,正隐隐发烫,符纹边缘泛起极淡的金芒,却不像往常那般温润,倒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咬了一口,刺痒中带着灼烧感。
她猛地攥紧手。
青锋见状,立即跨前半步,挡在她左侧;青啸无声横移,挡住右侧死角。两人脊背绷直如弓弦,呼吸压得极低,连衣料摩擦声都未起一丝。
殷长行却未看他们,只盯着陆昭菱掌心,眉头越锁越深:“你画的是‘破妄引灵符’?不对……引灵部分改了?加了‘逆鳞纹’?”
陆昭菱颔首,声音很轻:“师父说过,寻常破妄符,照不见煞鬼本相。可若以逆鳞纹为骨,以我血为引,再掺三分‘金蝉蜕壳’之意——它若真被法器伤过,必留旧痕。旧痕即是破绽,逆鳞纹专追旧伤。”
殷长行瞳孔微缩,忽地笑了,笑得极短,又极沉:“好。不愧是我殷长行教出来的徒弟。”
他话音未落,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疾书——不是符,是字。
“敕!”
一字出口,空中竟凝出半寸金篆,如烙铁烫进空气,嗤地一声轻响,散作七点星火,分射七处方位:潭心、潭东黑石堆顶、潭西歪脖老槐根部、潭北三丈外断崖凹陷处、潭南两株并生荆棘交缠点、以及——陆昭菱脚下三尺,青锋左肩胛骨后,青啸右膝弯内侧。
七点星火落地即隐,唯余空气中一线极淡焦味。
“这是‘七星锚’。”殷长行收手,气息微浊,“借你血符为引,将你们八人神魂暂系于同一命轨。你若入阵,他们七人神识随你同入;你若遭噬,他们七人亦承其半数反噬——但反噬不至死,只损十年阳寿。此乃玄门禁术,本不该用,可今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僵立阵中的青音青宝,扫过跪伏潭边的陆家子弟,最终落在陆昭菱脸上,“你既改了逆鳞纹,便说明你已有破阵之法。说,要我们怎么配你?”
陆昭菱没答。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又来了。
这一次,风里不止铁锈、水腥、腐草气,还多了一丝……极淡的檀香。不是新燃的香,是陈年香灰混着潮湿木匣子的气息,像是从某口封了百年的紫檀棺材缝隙里漏出来的。
她倏然睁眼,瞳仁深处掠过一道银线,快得无人察觉。
“师父,您当年来叠山,是不是带过一只青玉铃?”
殷长行脸色骤变。
“您没带。”陆昭菱却已接了下去,语速极快,“可有人替您带了。那人用青玉铃镇住过一只煞,铃碎了,煞逃了,碎片埋在潭底淤泥里——所以它怕铃声,更怕铃碎时那声‘咔嚓’。它现在不敢动青音他们,不是因为阵强,是它在等……等一个能替它补全青玉铃的人。”
她转向周时阅,目光如刃:“王爷,您腰间那枚蟠龙玉珏,内嵌三层同心环,环环相扣,轻叩可发声。若以朱砂混我掌心血,在第三环内侧刻‘碎’字,再以符火燎过——玉珏受热胀裂,三环错位,崩开那一瞬,必有清越裂音,类铃碎之声。”
周时阅眸光一凛,手已按上腰间玉珏。
“不可!”青锋脱口而出,“那是先帝所赐,王妃您……”
“来得及。”陆昭菱打断他,抽出一张黄纸,就着月光飞快画符,“不是毁玉,是借音。音起即收,玉珏只裂微痕,养三月可复原。”她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周时阅,“王爷信我么?”
周时阅没说话。
他只是解下玉珏,递到她面前。
陆昭菱接过,指尖触到玉面微凉,却在他拇指指腹处摸到一道极细的旧疤——是早年练剑时被剑气所伤,早已结痂,却始终未消。
她心头微动,垂眸,金菱笔蘸血,稳稳落于玉珏第三环内侧。
“碎”字落成,笔尖未离,她左手小指悄然掐进掌心旧伤处,一挤——
血珠迸出,正滴在“碎”字最后一捺上。
血渗入玉纹,刹那泛起暗红微光。
她将玉珏递还周时阅:“王爷,待会儿我入阵,您守在潭东黑石堆顶。青锋青啸,守潭西槐树。师父,您站断崖凹陷处——那里有道地脉裂隙,您当年布过‘伏羲引雷阵’的残基,尚存三成效力。其余四人,按我方才所指方位,各持一道‘缚灵绳’,绳结照我画的样式打,莫错一环。”
她一边说,一边将早备好的四道黄绳分发出去。绳上符纹繁复,非是寻常缚灵符,而是以“逆鳞纹”为骨,缠绕“困龙势”,末端缀着四粒粟米大小的黑曜石——正是她白日悄悄碾碎的陆家祖坟碑石粉所炼。
“青音他们不是被定住。”陆昭菱声音渐沉,如冰层下暗流奔涌,“是被‘请’进去了。那淹死鬼……在办喜事。”
众人齐齐一怔。
“它把青音当新娘,把青宝当伴娘,把陆家人当迎亲队。”她指向水潭,“你们看潭边黑石——那些不是天然堆叠。是摆的‘七星婚阵’。它要用活人阳气,祭它百年尸丹,炼最后一重‘阴阳嫁衣’。若让它成了,叠山秘境灵气尽归其用,三年之内,它可破界飞升,化煞为神。”
“荒谬!”殷长行怒喝,“煞鬼怎敢僭越神格?!”
“因为它记得。”陆昭菱望着潭面,声音轻得像叹息,“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当年……是谁把它钉在潭底。”
她忽然抬手,撕下自己左袖内衬一角白布,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布上。
血雾腾起,竟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半幅人脸轮廓——眉目清隽,唇色惨白,额角一道竖痕,如被利刃劈开。
“陆沉舟。”殷长行失声。
陆昭菱点头,指尖抚过血雾人脸:“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次传讯,说在叠山寻到了‘青玉铃残片’。他没说,那残片裹着一块人骨——正是这淹死鬼的额骨。父亲认出了他……也认出了那柄钉他入潭的剑——玄门‘斩厄剑’第三式‘断妄’的剑痕,至今还在骨缝里。”
夜风骤急。
潭面雾气翻涌,那层油膜似的青灰骤然变厚,丝丝缕缕向上攀爬,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惨白人脸,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
“它知道你来了。”周时阅低声道,手已按上剑柄。
陆昭菱却笑了。
她将那块染血白布塞进怀中,取出最后一张黄纸,提笔欲画。
“等等!”青啸突然低呼,“王妃,您……您手腕!”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去。
只见陆昭菱右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七点赤色斑痕,排成北斗之形,正随着潭面人脸狞笑,缓缓搏动。
“七星锚反噬?”殷长行一步踏前。
“不。”陆昭菱摇头,笔尖悬停,“是它在认亲。”
她猛然撕开右手腕衣袖——
beneath 暗红斑痕之下,赫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青玉铃印记!铃身微倾,铃舌半垂,铃壁上裂痕蜿蜒,与她怀中血雾人脸额角竖痕,严丝合缝!
“它……是我兄长。”陆昭菱声音平静得可怕,“陆沉舟的孪生弟弟,陆沉砚。十二岁那年,随父亲入叠山采药,失足坠潭。父亲捞起的,只有一具穿了十二年的新郎喜服的尸身——喜服内衬,绣着青玉铃。”
死寂。
唯有潭水,咕嘟咕嘟,冒着血泡。
殷长行踉跄退了半步,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周时阅的手,从剑柄缓缓松开,转而覆上陆昭菱肩头。掌心温热,力道沉而稳,像一座山,无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脊梁。
陆昭菱没躲。
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这一道符,无名。
笔走龙蛇,墨色竟非朱砂,而是她新挤出的掌心血——浓稠、暗红、带着铁锈与檀香交织的腥气。
符成刹那,整张黄纸无声自燃,火焰幽蓝,焰心一点金芒,如瞳。
她将符灰尽数抹在自己双眼眼皮上。
视野骤变。
月光消失了。
黑石、槐树、断崖……全褪为灰白底色。
唯有水潭,沸腾着猩红光晕。
光晕中心,站着八个身影——青音、青宝、陆家七人,皆穿着大红喜服,胸前一朵纸扎白花。他们脚下,是流动的、粘稠如血的潭水,水里浮沉着无数青玉铃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一张扭曲哭脸。
而在他们头顶,一袭巨大无比的暗红嫁衣垂落,衣摆浸在血水中,衣襟处,用黑发绣着四个字:
**“兄妹同衾”**
陆昭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白已染上蛛网般的赤丝,瞳孔深处,两点金芒如针。
她抬脚,走向水潭。
一步踏出,脚下泥土无声塌陷,露出下方幽深黑洞——洞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指甲乌黑,指尖滴着粘稠绿液,却在触及她鞋尖前一寸,齐齐蜷缩,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王妃!”青锋嘶喊。
陆昭菱没回头。
她只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水潭。
掌心那道逆鳞血符,轰然爆开金光,如朝阳初升,刺破所有阴霾。
金光所及之处,潭面雾气尖叫溃散,露出底下真实景象——
哪有什么喜服?
青音青宝浑身湿透,皮肤泛着死鱼肚般的青白,七窍正汩汩渗出黑水;陆家七人跪伏在潭边,脖颈处各自勒着一道湿漉漉的水草,水草根部,钻出半截惨白手指,正缓缓收紧……
而潭心,一具高逾三丈的漆黑尸骸盘坐水中,额骨碎裂处,嵌着半块青玉铃,铃内悬浮一颗幽绿尸丹,丹中,一张与陆昭菱九分相似的脸,正缓缓转动,朝她微笑。
陆昭菱停步。
距潭边,仅剩三尺。
她抬起左手,轻轻拂过自己右腕内侧那枚青玉铃印记。
印记微烫。
她对着尸骸,微微一笑。
“哥哥,”她声音清越,穿透水声、风声、无数冤魂哭嚎,“你等的新娘……我送到了。”
话音落,她左手五指猛然合拢——
不是结印。
是攥拳。
拳心,赫然躺着一小撮灰白粉末——正是她方才撕下的、染着陆沉砚额骨碎屑的白布,碾成的灰。
粉末离手,飘向潭心。
尸骸眼中幽绿尸丹,骤然狂闪!
就在此时——
周时阅腰间玉珏,应声而裂!
“咔嚓!”
清越裂音,如青玉铃碎。
尸骸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
整个水潭,瞬间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