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仙女娃娃一般的小丫头,这么灿烂笑着,对小五说了那样的话,看起来诡异又违和。
小伍对上她黑亮的大眼睛,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钻了进来。
他嗓子发涩,张开嘴巴想说什么,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叔后不后悔啊?要是后悔的话,花五十万跟我买道符吧,护身符哟。”
小丫头拍了拍身上的布包。
五十万!
她怎么知道他有五十万?
小伍瞬间就拍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小丫头片子想骗钱?你跟那个女人走吧,人......
陆家主喉头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那年,陆似锦抱着那人参出来时,衣裙沾泥,发辫散了半边,小脸上全是汗与草汁混成的绿痕,可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雪地里的火苗。她仰着脸,把人参举过头顶,声音脆生生的:“伯父!大叔说,这参是山神留的,让我替他谢您——您上回烧的三炷香,他闻见了。”
那时谁信?只当孩子胡言乱语。可后来请来云北最老的堪舆师看那株人参根须走向,竟真断出它底下连着一条极细却极韧的地脉支流,而那位置,正是陆家祖祠后山“静心崖”下方三丈深处。陆家自此将静心崖列为禁地,每年冬至必焚香三炷,不供酒肉,只奉清水白烛。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静心崖早已荒草没膝,香火也淡了。可陆似锦还记得那个“身子有点透的大叔”,记得他指尖拂过人参根须时,指节泛出的微青冷光,记得他说话时唇不动、声却直入耳底,像有人蹲在你脑壳里轻轻敲磬。
她不是疯,是被封住了。
当年那场“意外”,族中讳莫如深。只说她在叠山秘境边缘采药,被山瘴所侵,高烧七日不退,醒来后左眼失明,右耳失聪三年,脉象虚浮如游丝,大夫摇头说“魂魄离位三寸,怕是难养长久”。后来是项家一位游方道人路过,施针引气,又赐一枚墨玉坠子让她贴身佩戴,才勉强稳住性命。
可没人知道——那墨玉坠子内侧,刻着一只倒悬的乌鸦,喙衔铜铃,铃舌却是一截断指。
此刻,陆似锦缓缓抬起左手,腕骨瘦得伶仃,却稳稳解开了颈间素白孝带。她没碰那枚墨玉坠子,而是用指甲在坠子背面轻轻一刮。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
玉面浮起蛛网般的纹路,随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黑纸。纸已泛黄发脆,却仍能辨出上面朱砂绘就的符文——不是驱鬼符,不是护身符,而是一道“噤声契”,一道“缚灵印”,一道“锁命咒”。
三重叠压,三十年不散。
厅内死寂。
连那几个不安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这位素来温婉病弱的姑母。
陆似锦将那张黑纸拈在指尖,迎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一照。纸背透出几行蝇头小楷,墨色幽沉,字字如血未干:
【玄冥鬼尊座下第七使·代执叠山阴契】
【陆氏女似锦,八岁见吾真容而不惧,灵台澄澈,可塑为阴瞳。
然其性烈难驯,恐损大计,故先封其目、塞其耳、锢其魄,待其子嗣尽殒、心志尽摧之日,再启阴瞳,授以真法,引其入冥河渡口,为吾掌灯三千载。】
落款处,一枚乌鸦衔铃印,铃舌断指栩栩如生。
“原来……不是山瘴。”陆似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震得满厅烛火齐摇,“是你们,亲手把我关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她忽然抬眸,右眼瞳仁深处,一点墨色缓缓旋转,越转越深,越深越亮,仿佛有星子在眼底坍缩成黑洞。而她左眼——那只被族谱记载“自幼失明”的左眼,竟在众人注视之下,眼皮微微一颤,缓缓掀开。
眼白泛着青灰,虹膜却是纯金。
金瞳之中,并无眼珠,只有一轮缓缓转动的、细密如织机的暗金色符纹。
“阴瞳开了。”坐在下首第二位的老者猛地站起,手中紫檀拐杖“咚”一声砸在地上,“似锦!你疯了?强行撕契,魂火必反噬!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陆似锦没看他,只将那张黑纸凑近烛火。
火舌一舔,纸边卷曲,朱砂符文噼啪炸开细小的蓝焰。她盯着那焰光,忽然低笑了一声:“一个时辰?够了。”
她转向陆家主,金瞳映着烛火,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伯父,您还记得我大哥临终前,托人捎回来的那半块青玉珏吗?”
陆家主浑身一震。
那青玉珏,是陆似锦大哥陆砚舟的贴身信物,上刻“砚池春水”四字。他死在叠山秘境第三重雾林,尸身被发现时,玉珏碎成两半,半块在尸身怀中,另半块……失踪了。
“我大哥不是被箭射穿心死的。”陆似锦一字一顿,金瞳中符纹骤然加速,“他是被人剖开胸腔,取走了心尖血,再用‘回魂钉’钉住三魂七魄,吊着一口气,在雾林里走了整整三天——直到他听见我小儿子的声音,才咬断自己舌头,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顿了顿,袖中滑出一截东西,轻轻搁在案上。
是一小段枯槁的藤蔓,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鳞片,顶端却凝着一滴未曾干涸的暗红血珠。
“这是我昨夜梦里,从他喉咙里挖出来的。”
满厅抽气声骤起。
那藤蔓一现,厅角供桌上三盏长明灯同时爆开灯花,“噗”地熄灭两盏。仅存的一盏灯焰剧烈摇晃,火光中竟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目依稀是陆砚舟,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重复同一句话。
陆家主额头青筋暴跳:“……‘雾林有灯,灯下无人’?”
陆似锦颔首:“大哥用最后一点残魂,把这句话刻进了我的梦。他还说……那灯,是项家‘引魂灯’,专照活人阳寿,照得越久,阳气越薄,最后变成一具会走路的灯架子,替他们守山门。”
她忽然起身,白裙扫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像无数枯叶在刮擦石阶。她一步步走向厅外,脚步平稳,竟无半分病态踉跄。
“我要进叠山秘境。”她停在门槛处,未回头,“不是去寻仇,是去点灯。”
“点什么灯?”陆家主嘶声问。
陆似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眼金瞳:“点一盏……照见所有被封住的‘陆家人’的灯。”
话音未落,她袖中忽有异响。
“哗啦——”
数十枚铜钱自袖口倾泻而出,滚落在青砖地上,竟自行排成北斗七星之形。每一枚铜钱背面,都浮起一行微光小字:
【陆砚舟,二十二岁,死于叠山雾林,魂未散,魄未离,被拘于‘灯影井’第三层】
【陆恒,十六岁,重伤濒死,魂被抽走一缕,藏于项家祠堂‘聚阴龛’第七格】
【陆昭菱,十七岁,命格被篡改三次,本应死于十五岁寒毒,因玄冥鬼尊降谕‘暂留其躯,待阴瞳成熟再取’,故借命续延至今】
最后一枚铜钱,静静躺在北斗斗柄末端,光字浮现时,整座大厅的梁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州因,六十八岁,陆家族谱总纂,三年前鬼市归途,被项家道人以‘安神香’熏蒸七日,记忆已删改十三处,其中最关键一条——
你亲手焚毁的那本《叠山阴契初稿》,并非毁于火灾,而是被你亲手撕碎,吞入腹中。
纸灰尚在你胃囊褶皱里,每月十五,随血呕出少许。】
陆家主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上。他下意识捂住腹部,喉头翻涌,一股腥甜直冲上来——
“噗!”
一口黑血喷在北斗铜钱中央。
血珠溅开,竟在青砖上蜿蜒成一道崭新符纹,与陆似锦左眼金瞳中的纹路严丝合缝。
此时,定北山脚下,客栈厢房内。
陆昭菱正靠在窗边打盹,睫毛轻颤,额角沁出细汗。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浓雾里,四周全是低语,忽远忽近,全是同一句话:
“菱姑娘,你的名字,少了一笔。”
她下意识抬手,想摸自己的眉心——那里本该有一颗朱砂痣,可自从五岁那年高烧退后,就再也没长出来。
窗外,暮色渐沉。
殷长行推开房门,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莲子羹。他步履无声,却在跨过门槛时,靴底碾碎了一只不知何时爬进来的黑甲虫。虫尸迸裂,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滴凝滞不动的、琥珀色的泪。
他垂眸看了眼,神色未变,只将羹碗搁在案上,转身去取帕子。
就在他背过身的刹那,陆昭菱睫毛倏然一颤,睁开了眼。
她没看殷长行,目光直直落在窗棂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露水写就的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森森寒意:
【菱字,本作“艹”头加“夌”,“夌”字上部,原为“土”字少一横。
你少的那一横,是我娘,用半条命,从你命格里剜出来的。
现在,该还了。】
字迹下方,一朵细小的、由雾气凝成的白菊,静静绽放,花瓣边缘,泛着金瞳般的暗金纹路。
陆昭菱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
窗外,山风忽起,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
那声音,竟与陆似锦金瞳中符纹转动的频率,完全一致。
殷长行拿着帕子转过身,恰好撞见这一幕。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窗棂,又落回陆昭菱脸上。她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终于等到了迟来三十年的敲门声。
他什么也没问,只将帕子浸了温水,拧干,递到她面前。
陆昭菱接过,指尖无意擦过他虎口一道浅疤——那疤形状奇特,像半枚被火燎过的乌鸦翅尖。
她顿了顿,忽然道:“皇叔,你以前……是不是也进过叠山秘境?”
殷长行正欲拭去她额角汗珠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山脊。
整座定北山,开始轻微震动。
不是地震。
是山在……翻身。
就像一头沉睡太久的巨兽,缓缓掀开了眼皮。
而在山腹最幽暗处,一口被青苔覆盖的古井底部,井壁上,正有一盏青铜灯,无声亮起。
灯焰纯金,焰心悬浮着一枚小小的、尚未干涸的——
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