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云少沉默了一下,又报了一个数字。
“二百万。”
小五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的私家侦探社其实很小,也没名气,经常一个月都没业务。
房租挺贵的。
他也快要吃不起饭了。
这次这个云少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到了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一开始说查这小丫头,给五万。
五万就已经让他一蹦三尺高了。
现在对方给二百万。
小伍咽了咽口水。
他是真的很难扛得住。
二百万啊!刚才一百万他觉得对方就是在耍他,因为这个数目也太大了。
可对方......
陆昭菱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抹温热——方才她竟梦见自己站在陆家山庄的正院里,青砖铺地,石阶染血,一只香卤猪耳朵静静躺在供案中央,油光发亮,边缘微卷,仿佛刚从滚烫卤汁里捞出,可那香气里却混着铁锈味,一缕缕钻进鼻腔,勾得人喉头发紧、胃里翻涌。
门外是青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罕见的紧绷:“王妃,陆家出事了。刚才小二来报,陆家二管事又来了,就在客栈外,说……说要见您。”
陆昭菱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未梳的长发垂至腰际,她抬手将散落的一缕别至耳后,指尖微凉。
周时阅已立于屏风侧,玄色中衣未系带,袖口微卷至小臂,腕骨分明,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着一把短匕——刃口雪亮,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橘红夕光,寒意凛然。
他抬眼,眸底沉静如古井:“他没报姓名,只说‘陆家来寻故人之后’。”
“故人之后?”陆昭菱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他们倒是记得‘故人’二字。”
殷长行从隔壁房推门而入,发冠未束,墨发垂肩,手里拎着半坛酒,酒气清冽中裹着一缕陈年松脂香。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嗓音微哑:“陆家二管事,名唤陆砚舟,三十七岁,庶出,生母早亡,十三岁起替陆州因抄录族谱,二十年未错一字。此人不贪财,不近女色,唯一所好,是每日子时焚香三炷,祭拜一尊无面木雕——雕工粗陋,但底座刻着‘癸未年七月廿三,鬼市南巷’。”
陆昭菱一顿:“……鬼市?”
“嗯。”殷长行将酒坛搁在窗台,目光扫过她尚带睡痕的脸,“你那日在鬼市,与陆州因祖孙二人擦肩而过时,他袖口滑出半截红线,缠着一枚铜铃。铃身有蚀刻,正是癸未年七月廿三的干支纹。”
屋内一时静得只闻烛芯噼啪轻爆。
青木垂首:“属下已让小二引他去了后院茶寮。他未带随从,只提一只乌木匣,匣角包铜,磨损严重,像是常捧于掌中摩挲。”
陆昭菱披上外袍,未施脂粉,只取一支素银簪挽起长发,簪尾垂下一粒细小的黑曜石,幽光浮动。
她转身看向周时阅:“王爷,若我猜得不错——陆家那五名少年,不是死于叠山秘境,而是死于‘归途’。”
周时阅收匕入鞘,动作未顿:“为何?”
“因为项家给的护身符,不是保命的。”她缓步走向门口,裙裾拂过门槛,声音轻却如刃,“是引魂的。”
殷长行忽而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玄冥鬼尊,不收活人魂,只食‘将断未断’之气。濒死之人,三魂七魄游离体外,最易被勾摄。项家送进去的,从来就不是帮手,是饵。”
青木瞳孔微缩:“所以……那三个项家少年,根本不在秘境深处?”
“他们在出口。”周时阅接道,语声冷彻,“等那五个陆家少年拼尽最后一口气爬出来,一见‘援兵’,心神骤松——那一瞬,便是魂魄离体最盛之时。”
陆昭菱停步,指尖抚过门框上一道新鲜刮痕,似被什么利器匆忙划过:“陆砚舟今日第三次买猪耳朵。前两次,供的是死人。这一次……供的是活人。”
她推门而出。
后院茶寮不大,青瓦覆顶,竹帘半卷。陆砚舟坐在角落一张榆木桌旁,背脊挺直如松,灰布袍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却纤尘不染。他面前放着一只乌木匣,左手按在匣盖上,指节粗大,虎口覆着薄茧,右手则搁在膝头,掌心向上,摊开处赫然烙着一道暗红符印——形如蛛网,中心一点漆黑,正微微搏动,似有活物在皮下爬行。
他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只将左手缓缓抬起,露出腕内侧一道旧疤——横贯三寸,状如刀割,疤痕边缘却泛着极淡的青灰,仿佛冻伤多年未愈。
陆昭菱在他对面坐下,未落座,只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刺入他眼中:“陆二管事,你手腕这道疤,是十五年前,在叠山秘境外围断崖边,为救一个坠崖的陆家族童留下的。”
陆砚舟倏然抬眸。
那是一双极沉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仁却黑得瘆人,像两口枯井,井底深不见底。
他喉结上下一滚,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族童,叫陆明砚。”陆昭菱淡淡道,“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他摔断腿,你背他下山,途中遭遇瘴气,你以自身精血画符驱散,事后高烧三日,险些毙命——那符,用的是陆家禁术《阴契引》,需以至亲血脉为引,画成即损阳寿三年。”
陆砚舟手指猛地一颤,乌木匣“咔哒”一声轻响,盖缝间泄出一缕极淡的腥气,似腐叶混着陈年香灰。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抖,笑声却干涩空洞:“原来……您连这个都知道。”
“我还知道,”陆昭菱倾身,压低声音,“你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有一颗朱砂痣,痣心生毫,长三寸,色如凝血——那是陆家嫡系血脉认祖时,由老族长亲手点的‘归魂痣’。你虽庶出,却因救弟之举,被破例点痣,记入宗祠暗册,称‘义脉’。”
陆砚舟笑意戛然而止。
他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更重,嘴唇却微微发青:“陆家……没有秘密了。”
“不是没有。”陆昭菱伸手,指尖距他腕上那道搏动的符印仅半寸,“是你们陆家的‘秘密’,早就被人写进了别人的命格簿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按在匣上的左手:“这匣子里装的,不是供品。是你弟弟陆明砚的半截断腿骨,对不对?”
陆砚舟浑身一震,额角青筋暴起。
“十五年前他坠崖,腿骨碎裂,郎中说只能截去。可陆州因亲自守着他,用‘续骨引魂术’将断骨封入乌木匣,日日以晨露、童子尿、槐树汁浸泡——因为槐树至阴,童子尿至阳,晨露至纯,三者相激,可养断骨不朽,待有朝一日,再寻活人躯壳,嫁接重生。”
陆昭菱声音渐冷:“但你们错了。那截骨头,早在三年前,就醒了。”
陆砚舟猛地攥紧匣盖,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木纹里。
“它开始吸食供奉者的精气。”陆昭菱盯着他腕上那道搏动的符印,“你每买一次猪耳朵,回来供奉,它就吸一分。你脸上的疲惫,不是累的,是被啃噬的。你眼里的血丝,不是熬的,是它在你经络里爬行留下的痕迹。”
她忽而抬手,指尖凌空一划——
一道淡金色符光自她指尖迸出,如丝如缕,迅疾缠上陆砚舟腕上符印!
“嗤——!”
那符印骤然扭曲,黑气狂涌,竟在皮肤下凸起一条蠕动的虫形轮廓!陆砚舟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一声。
“别硬撑。”陆昭菱收手,符光消散,“它已经顺着你的手太阴肺经,爬到心口了。再拖三日,你就会在睡梦中,把自己的舌头嚼碎吞下去。”
陆砚舟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晃,重重靠向椅背,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破风箱。
他死死盯着陆昭菱,眼神从震惊、挣扎,渐渐化为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您是陆家的人。”
“我不是。”陆昭菱摇头,目光澄澈如寒潭,“我是来收债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非金非玉,通体黝黑,形如半枚残缺的龟甲,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文路蜿蜒,竟与陆砚舟腕上那道符印如出一辙!
“这是‘陆氏祖契’的残片。”她指尖轻抚龟甲,“真正的陆家血脉,只要触之,便会共鸣。而你腕上那道假符,一碰即溃。”
陆砚舟怔怔看着那龟甲,忽然抬起左手,颤抖着伸向那半枚残片——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乌木匣“砰”地一声炸开!
木屑纷飞中,一截惨白断骨凌空跃出,骨面爬满血丝,末端森森利齿开合,直噬陆昭菱面门!
陆昭菱未躲。
周时阅身形一闪,已至她身侧,手中短匕寒光暴涨,刃尖精准点在断骨眉心一点——
“嗡!”
断骨剧震,血丝寸寸崩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同一刹那,陆砚舟腕上符印轰然炸裂,黑气如墨泼洒,却在触及陆昭菱裙角前,被一股无形之力绞得粉碎!
他踉跄扑倒在地,呕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数粒细小骨渣。
断骨落地,骨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缓缓渗出半张人脸——稚嫩、苍白,睁着一双浑浊无神的眼,嘴唇翕动,无声重复着两个字:
“……哥哥。”
陆砚舟浑身剧颤,嘶声哭嚎,却无泪,只有血从眼角裂开的细纹里汩汩涌出:“明砚……明砚!是我害了你!是我该死!是我把你锁进匣子!是我……”
他猛地抬头,血泪纵横,朝着陆昭菱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沉沉:“求您!求您救救他!他还没死透!他还在里面喊我!”
陆昭菱俯视着他,神色无波:“救他?可以。但你要先告诉我——陆州因派去叠山秘境的五个少年,谁的生辰八字,是‘壬午年九月初七,子时三刻’?”
陆砚舟浑身一僵,血泪凝滞。
他缓缓抬头,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一个名字:
“……陆昭珩。”
陆昭菱指尖一颤。
陆昭珩。
她幼时在族谱上见过的名字。陆家这一代,长房嫡子,比她年长七岁,十岁时随父远赴南疆,再无音讯。族谱批注:殁于壬午年九月初七,子时三刻,尸骨无存。
可今日,这具被供奉在陆家正院、日夜被香火熏烤的断骨,竟与那早已“死去”的陆昭珩,同庚同刻。
她慢慢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断骨,入手冰寒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年玄冰。
骨面裂痕中,那张稚嫩人脸依旧无声开合着嘴唇,眼珠却缓缓转动,定定望向她——
瞳孔深处,倒映出的不是茶寮昏光,不是陆砚舟泣血的脸,而是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黑暗中央,一座青铜巨鼎静静矗立,鼎腹蚀刻九首蛇纹,鼎口蒸腾着幽绿雾气。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蜷缩人影,皆被黑线穿骨悬吊,随雾飘荡,无声哀嚎。
而鼎耳之上,端坐一人,黑袍广袖,面容模糊,唯有一只手垂落鼎沿——
五指修长,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与陆砚舟腕上如出一辙的黑气。
陆昭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寒光凛冽,如刀出鞘。
她将断骨轻轻放回乌木匣,合上盖子,指尖在匣盖上疾书三道朱砂符——
“第一道,封其躁;第二道,镇其怨;第三道……”
她顿了顿,朱砂笔锋陡然加重,狠狠刺入木纹,留下一个深如烙印的“陆”字:
“……断其契。”
匣盖上,朱砂字迹幽光一闪,随即隐没。
陆砚舟瘫坐在地,怔怔望着那乌木匣,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声音破碎不堪:“您……您不是来认亲的。您是来……拔根的。”
陆昭菱起身,素裙曳地,未看任何人,只望向茶寮外沉沉暮色。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被墨云吞没。
她轻声道:
“陆家的根,早在十五年前,就被项家人,连根挖起,埋进了叠山秘境的血土之下。”
“现在——”
她转身,目光如电,直刺陆砚舟双目:
“该掘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