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偷孩子?”
    一个高瘦的青年拿着手机,待听清了电话那边的话时,猛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夹着的烟,差点儿烧到了手指。
    他声音乍一下提高,带着难以置信。
    “云少,您该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是你雇的私家侦探,不是那什么贩子啊!”
    电话那头的人说什么呢?
    让他去偷孩子,得手之后把人送到天运码头,会有人在那里与他交接。
    他小伍子虽然不算是什么好人,开了一家私家侦探,只要钱给到位,什么都会去查,哪怕是要查自家......
    陆昭菱搁下筷子,指尖在青瓷碗沿轻轻一叩,声音极轻,却让整张桌子都静了一瞬。周时阅立刻抬眼,目光如钩,不动声色扫向邻桌——那两人已低头扒饭,喉结微动,似吞咽着未出口的惊惧。
    青木悄悄侧身,袖中滑出一枚铜钱,在掌心一翻,反面朝上,纹路微黯,竟无一丝光泽。他眸色一沉,低声道:“阴气浸铜,非新丧,是积郁已久。”
    陆昭菱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缠绕的赤绳——那是临行前翁颂之亲手所系,三道结,每一道都压着一道镇魂咒。此刻绳尾微颤,如活物吐信。
    她忽而一笑,端起酒盏,朝邻桌遥遥一敬:“两位兄台面生,不知可是云北本地人?这酒是莺城带来的梨花白,清冽不烈,敬诸位口福。”
    邻桌一人迟疑片刻,见她衣饰华贵却不倨傲,身后三人皆气度沉敛、眉宇含锋,又见她腕间赤绳隐有朱砂暗光流转,心下微动,终是举起粗陶碗,咕咚灌下半碗,抹嘴道:“姑娘客气!咱们是西市卖皮货的,昨儿还给陆家送过两张雪豹皮……唉,可惜啊。”
    “可惜什么?”陆昭菱问得极淡,却像把薄刃,轻轻抵住了对方喉间。
    那人顿了顿,压低嗓音:“可惜那皮子,今早被退回了。门房说,陆家老太爷昨夜殁了,停灵三日,所有采买一概推后。”
    陆昭菱指尖一顿,酒液微漾。
    周时阅眉峰骤拢:“老太爷?陆承砚不是陆家长房嫡孙么?他祖父若还在世,少说也该八十开外,怎会突然暴毙?”
    “暴毙?”皮货商冷笑一声,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才凑近半分,“谁说是暴毙?官府报的是‘痰厥而终’,可咱西市铺子里的老赵头,昨儿半夜替陆家抬棺,亲眼瞧见那老太爷指甲发青,嘴角凝着黑血,舌头肿胀顶破上颚——这哪是痰厥?分明是中了‘牵机引’!”
    青木瞳孔一缩:“牵机引”三字出口,他袖中铜钱“咔”地一声裂开细纹。
    陆昭菱却缓缓放下酒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没问什么是牵机引——她知道。
    那是夺天门失传百年的秘毒,以七种阴年阴月阴时所生虫豸熬炼七日,取其尸油混入百年槐树汁,再由施术者以怨念为引、以指血为媒,画于符纸背面,焚灰入茶。中毒者初如风寒,三日后舌根僵硬,五日后四肢抽搐如织机牵丝,七日必断气,死状如傀儡悬线,尸僵如铁。
    而牵机引最诡谲之处,在于——它不伤阳寿,只蚀神魂。中毒者魂魄离体时,会被毒中残存的怨念勾住脚踝,拖入幽冥界缝,永不得投胎。
    “陆家老太爷……”她声音忽然很轻,“可曾出过远门?”
    皮货商一愣:“出远门?他十年没下过山了!听说早年在南绍做过生意,后来嫌那边阴气重,回云北就再没踏出过陆家山门一步。”
    南绍。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陆昭菱后颈汗毛悄然立起。
    她想起小圣带回来的话——陆老头进了南绍,与旧友密谈;想起翁颂之听闻后那一瞬凝滞的呼吸;想起柴老夫人望着小圣时眼中翻涌的、近乎悲恸的困惑。
    原来不是巧合。
    是伏线,早已埋进十年前的风沙里。
    她抬眸,正对上周时阅的目光。他微微颔首,手指在桌下无声划出两字:查墓。
    陆昭菱颔首,指尖蘸了酒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陆承砚”三字,末笔拖长,如一道未愈合的旧疤。
    就在此时,客栈门口风铃骤响。
    一个穿靛蓝短打的少年疾步而入,发梢犹带雪粒,脸颊冻得通红,却眼神锐利如鹰。他一眼扫过陆昭菱这一桌,径直走来,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身布满暗褐锈斑,内里却无铃舌。
    “陆姑娘。”少年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万吉让我来的。康权尸身已运至西郊义庄,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邻桌那两个皮货商,压得更低,“义庄守夜的老张,昨夜疯了。嘴里一直喊‘门开了,门开了’,今早被人发现吊在义庄后院槐树上,脚尖离地三寸,绳子是自己编的,用的……是自己的头发。”
    陆昭菱指尖一紧,酒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青木已悄然起身,身形如影掠出后门。周时阅则不动声色将桌上几碟小菜推至陆昭菱面前,遮住她腕间赤绳——那绳子,正隐隐泛出一线赤金微光,如活物苏醒。
    少年见状,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钥匙,放在桌上:“万吉说,陆家祖坟的‘守陵钥’,本该由长房嫡孙执掌。可陆承砚失踪前,把这把钥匙交给了他。钥匙能开陆家禁地‘栖梧阁’的地宫门,但只能用一次。他让我转告您——若想查清老太爷死因,栖梧阁里,有陆家三十年来所有未焚的庚帖,还有……一本《云北异录手札》。”
    陆昭菱终于抬眼,目光如淬寒冰:“手札作者是谁?”
    少年垂眸:“陆承砚祖父,陆砚之。”
    陆昭菱呼吸一滞。
    陆砚之——那个据说十年前在南绍失踪、被云北陆家除名的庶出长子。
    也是陆承砚,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陆承砚执意要回云北。不是寻亲,是寻父。更准确地说,是寻一个答案——关于父亲为何弃家而去,关于南绍究竟藏着什么,关于那场几乎湮灭整个陆氏旁支的“癸未大疫”,到底是不是人为。
    窗外,暮色渐沉,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陆昭菱伸手,将那枚黄铜钥匙握进掌心。冰凉沉重,棱角硌着皮肉,却奇异地烫了起来。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第一玄门槐园。
    翁颂之立于藏经阁最高层,手中摊开一卷泛黄帛书,帛书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却未毁一字。他指尖抚过其中一行朱砂小楷:“癸未冬,南绍鬼市现‘无面人’,售‘牵机引’三剂,换陆氏血脉三滴。余二剂,不知所踪。”
    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容菁菁悄然立于阶下,手中捧着一封刚到的密函,火漆印是云北独有的雪鸮衔枝图。
    她没敢上前,只静静等着。
    良久,翁颂之合上帛书,转身时,袖袍拂过案角铜鹤灯盏,灯焰猛地拔高三寸,金红交错,竟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人影——那影子没有头,脖颈断口平整如刀切,肩头却斜斜搭着一件玄色斗篷,兜帽阴影里,隐约浮出半张银质面具。
    容菁菁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翁颂之却仿佛未觉,只将帛书收入袖中,缓步走下石阶。经过她身边时,忽而停步,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菁菁,去把丘子玉叫来。”
    “师父?”容菁菁怔住,“这么晚了……”
    “她今日初学《凝神诀》,心窍已开三分。”翁颂之抬眸,望向窗外浓墨般化不开的夜色,“今夜子时,南绍地界阴气逆涌,若她能守住心灯不熄,便说明……她真能看见‘门’。”
    容菁菁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师父是说——她能看见幽冥界缝?”
    翁颂之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里,正是南绍所在。
    而此刻,丘子玉正端坐于自己房中蒲团之上,闭目调息。刘婶送来的安神香燃至一半,青烟袅袅,却在离她三寸处诡异地凝滞,如被无形之手托住,缓缓盘旋,竟渐渐勾勒出一道极淡的、门扉轮廓。
    她额角沁出细汗,牙关紧咬,却始终未睁眼。
    因她听见了。
    在凝神诀第三遍默诵至“心灯自明”时,耳畔忽有极细微的“咔哒”声,仿佛一把锈锁,在黑暗里,悄然转动。
    她知道,那扇门,正在为她打开一条缝。
    而在她袖中,一张未及启用的平安符,正微微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小圣蹲在院中老槐树杈上,啃着半块桂花糕,仰头望着天上被云层半掩的月亮。他忽然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干爹,你别偷看了,我知道你在那儿。”
    槐树影里,空气微微扭曲,一团半透明的雾气缓缓聚拢,露出殷长行半张含笑的脸:“小崽子,耳朵倒灵。”
    “师姐说,能听见‘门’响的人,魂魄比常人重三两。”小圣舔掉指尖糖霜,认真道,“那我是不是比师姐还重?”
    殷长行笑意微敛,目光落在他腕间——那里,一圈极淡的银痕若隐若现,形如锁链,却无始无终。
    “小圣。”他声音忽然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人’……你会怕么?”
    小圣嚼着糕点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怕。反正师父和师姐都收我了,那我就是第一玄门的人。人也好,鬼也好,妖怪也好……只要能画符,能护着大家,不就行啦?”
    殷长行久久未语。
    夜风忽起,卷起满地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掠过小圣眼前——叶脉深处,竟隐隐浮出几个细如针尖的字:
    【南绍无门,唯汝可启】
    小圣眨了眨眼,那字迹便消散于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千里之外,陆昭菱推开客栈窗户。
    雪,正纷纷扬扬落下。
    她摊开手掌,一片雪花悄然坠入掌心,未及融化,便在她皮肤上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朱砂红痕——形状,正是一扇半开的门。
    她轻轻合拢手指。
    雪融成水,蜿蜒流下,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子时将至。
    南绍地界,阴风骤起,吹得所有界碑上的符纸猎猎作响,却无一张碎裂。
    因为那些符,并非镇邪,而是……封门。
    封的,是人间通往幽冥的最后一道缝隙。
    而此刻,有两扇门,正同时被不同的手,缓缓推开。
    一扇在云北,一扇在槐园。
    门后,是十年前未散的雪,是未冷的血,是未归的人,是未揭的谜。
    更是——一场横跨二十年、牵扯玄门、皇室、幽冥、夺天门四方的巨大漩涡,终于掀开了第一道浪。
    陆昭菱转身,取下墙上佩剑。剑鞘古朴,无纹无饰,唯有鞘口一道暗金螭吻纹,双目紧闭。
    她拇指用力一推,剑出三寸。
    寒光凛冽,映亮她眼底一片沉静火焰。
    “周时阅,备马。”
    “青木,取我朱砂、狼毫、青鸾笺。”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枚黄铜钥匙,声音如刃出鞘,“告诉万吉,今夜子时,我要进栖梧阁。若陆家拦路……”
    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那就让他们,亲自来拦。”
    窗外,雪势愈急。
    风中,似有无数细碎铃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招魂。
    而在这场风雪覆盖的天地之间,无人察觉——
    槐园地底三丈,一座尘封百年的青铜棺椁,正随着云北那一声剑鸣,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棺盖缝隙里,一缕黑气,悄然渗出,蜿蜒如蛇,直指西南。
    那里,是南绍。
    也是所有答案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