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
评级考察工作继续进行,各位领导和专家经过第一天的考察,已经都熟悉流程了,早上去吃自助餐,然后九点下楼集合出发,哪几个专家是一组,安兴县这边是哪个干部全程陪同,专家们也都记住了,昨天也都接触过,并且相互也都认识了。
和昨天一样,安兴县的干部都是提前下楼等着专家,车也都停在了指定位置,连车牌号都没换,以防专家认错车,而且自己那组的专家下楼后,马上会有安兴县的干部上去打招呼,跟着专家一块......
戴良才换好衣服,系上那条暗纹金线的领带,镜子里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神。他抬手整了整袖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寻常衣物,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精准与克制。蒋翰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直到戴良才转身朝门口迈步,他才快步跟上,手里已将车钥匙和保温杯稳稳托住。
余杭大酒店顶层旋转餐厅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金州省会夜色如墨的天际线,远处几处未熄的工地塔吊像刺向苍穹的银针,无声诉说着这座省会城市的野心。殷和俊早已被安排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摆着一盏青瓷小盏,正慢条斯理地品着安兴县特供的竹叶青。他穿着深灰羊绒衫,腕上一块老式劳力士表盘泛着温润光泽,见戴良才进来,只微微颔首,笑容里有三分熟稔,七分疏离。
“老戴,你这中药味儿还没散尽,就敢来喝我的茶?”殷和俊笑着抬手示意侍者再添一杯,“我听文旅部的小年轻说,你们安兴县最近把竹子玩出花了,连签字笔都雕成七节——这哪是评景区,分明是办竹艺展。”
戴良才落座,接过蒋翰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笑得坦荡:“殷司长取笑了。竹子是安兴的根,也是我们的魂。方水乡没矿、没港口、没高铁枢纽,就靠山吃山、靠竹吃竹。我们不是搞花架子,是真把一根竹子掰开了揉碎了,榨出油、纺成丝、编成席、烧成炭、酿成酒、雕成器……连村里老太太编的竹篮子,现在都出口到新加坡去了。”
殷和俊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杯沿:“听起来很实诚。可你也知道,5A评审不是看谁会讲故事,是看硬指标——交通通达性、智慧导览覆盖率、厕所革命完成率、投诉响应时效、生态承载监测数据……尤其是安全预案,去年全国就出了三起踩踏事故,文旅部刚发了红头文件,要求所有申报单位必须提供第三方安全评估报告,且要由省级应急管理厅盖章备案。”
戴良才端起茶杯,吹开浮叶,目光微沉:“这个我知道。安兴县已经委托省安科院做了两轮压力测试,数据都在材料里。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老殷,我听说,这次评审组里,有一位专家,是方水乡前任党委书记李震的大学同学?”
殷和俊眼皮一跳,笑意淡了两分:“哦?还有这事?”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从交运厅那边听来的。”戴良才语气平缓,像是随口一提,“那位专家姓陈,叫陈文涛,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财政学,跟李震是八四级校友。李震调走前,好像还专程去武汉拜访过他。”
殷和俊没接话,只慢慢啜了一口茶,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戴良才继续道:“陈教授学术水平没得说,可学术归学术,人情归人情。李震当年在方水乡主政时,陆浩是他一手提拔的秘书,后来又当了乡长,两人关系,比亲兄弟还密。这次方水乡冲刺5A,陆浩是第一责任人。要是陈教授在评审会上,念及旧情,多问两句‘当年那个小秘书现在怎么样’,底下人揣摩上意,难免要多给几分情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殷和俊终于抬眼,目光如刀:“老戴,你这是怕陆浩太顺?”
“我不是怕他顺。”戴良才放下杯子,瓷器与玻璃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我是怕他忘了本。一个县领导,把精力全耗在景区牌子上,对不对?可他有没有想过,方水乡的村民,今年冬储菜窖塌了三处,乡卫生院B超机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小学食堂的米面油供应商,连续半年没换过资质证……这些事,比一块5A牌子,更关乎老百姓的命。”
他话音未落,蒋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是省公安厅发来的加密短讯,只有八个字:“崔雨柔赴辉煌集团,已入监控。”
戴良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殷和俊没注意这个细节,他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缓缓道:“老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在评审会上,压一压陆浩?”
“不。”戴良才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我想让你,给他一次机会。”
“机会?”
“对。”戴良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回去后,让评审组在正式打分前,先组织一场‘基层问诊’。不走流程、不设台本,就让陈文涛教授带队,随机抽三个村,进十户人家,问他们:方水乡五年来,最满意的一件事是什么?最不满意的一件事又是什么?问完,当场录音、存档、封存,等评审结束再启封。如果十个家庭里,有七个以上提到陆浩办的实事,哪怕只是帮老人修过屋顶、替孩子垫过学费、调解过婆媳矛盾……我就认了,这块5A牌子,他戴得稳。”
殷和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老戴,你这是在考陆浩,还是在考你自己?”
“我在考金州省的干部作风。”戴良才直视着他,目光灼灼,“考的是,一个县长,到底是把政绩刻在碑上,还是写进老百姓的皱纹里。”
话音落下,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生端着一碟清蒸石斑鱼进来,鱼腹下铺着翠绿竹叶,热气氤氲中,竟真有几分方水乡山涧的清冽气息。
戴良才却没动筷。他盯着那片竹叶,忽然开口:“老殷,你知道竹子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吗?”
殷和俊挑眉:“空心?有节?”
“都不是。”戴良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竹叶边缘细密的绒毛,“是它往下扎的根。一寸竹,九寸根。表面看着清瘦伶仃,地底下,早把整座山的养分都攥紧了。”
他收回手,掌心向上摊开,像捧着一捧看不见的土:“所以啊,别急着看它长多高。先看看,它的根,有没有真正咬住这片土地。”
殷和俊没再笑。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鱼肉,蘸了点姜醋,慢慢送入口中。鱼肉鲜嫩,醋香微辛,可舌尖尝到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回甘。
同一时间,安兴县人民医院产科门诊外的长椅上,宁婉晴靠在陆浩肩头,手搭在隆起的腹部,闭目养神。走廊顶灯惨白,照得她眼下青影淡淡,可嘴角却噙着浅浅的笑。她听见陆浩手机在裤袋里震动第三下时,才睁开眼,用指尖点了点他胸口:“谁啊?这么晚还找你。”
陆浩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萧辰的号码。他没接,只按了静音键,反手将手机塞回口袋,手掌覆上宁婉晴的手背,轻轻摩挲:“一个老朋友,聊点工作上的事。你别管,睡你的。”
宁婉晴哼了一声,却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鼻尖抵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次产检,医生说胎动太频繁,建议我少生气。你再这样半夜三更接电话,我就生气。”
陆浩失笑,低头吻了吻她发顶:“遵命,陆太太。”
就在这时,宁婉晴肚子猛地一拱,像有只小拳头狠狠砸在陆浩手背上。她“哎哟”一声,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展开,带着点得意的促狭:“看见没?儿子支持我。”
陆浩赶紧扶住她腰,另一只手小心托住她后背:“支持你什么?支持你欺负爸爸?”
“支持我当家做主!”宁婉晴扬起下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陆浩同志,你现在是预备役爸爸,说话办事,得先过我这一关。”
陆浩刚想应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不是来电,是微信语音通话请求。头像是一株墨竹,备注名简单两个字:萧辰。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摸出手机,对着宁婉晴做了个“嘘”的手势,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才点开接听。
“陆哥,人找到了。”萧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雨打铁皮棚的噼啪声,“不是警察,不是退伍兵,是个电工,叫赵守业,四十二岁,金州本地人,技校毕业,干了二十年水电安装,给三十多家企事业单位做过隐蔽工程,包括省委党校新楼的线路改造——当时他负责的是监控盲区的应急照明线路,全程录像,手续齐全。”
陆浩靠在冰冷的消防门上,声音沉稳:“背景干净?”
“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萧辰顿了顿,“前年老婆查出乳腺癌,他卖了房,带老婆去沪市做手术,钱花光了,老婆也走了。现在独居,靠接私活维生,连社保都断缴两年了。这种人,不会有人查他,也查不出什么。我跟他谈过了,他只要一万块,干完活立刻走人,绝不打听任何事。”
陆浩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杨秀英在辉煌集团保洁岗的排班表,闪过邬美琪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隐约可见的紫檀木办公桌,闪过兆辉煌每次进出大楼时,保安摄像头自动转动的角度偏差……
“行。”他开口,声音像一块浸过冷水的铁,“让他明天上午九点,以‘物业维修’名义,到辉煌集团B座地下二层配电间报到。我会安排杨秀英带他上去,理由是——B座六层东侧走廊应急灯接触不良,需要检修。”
“明白。”萧辰停了停,又问,“陆哥,还有一件事……崔雨柔今天下午进了辉煌集团,坐的是VIP电梯,直接上了十九层。监控拍到她进了兆辉煌办公室,待了四十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陆浩没说话,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忽然闪烁了一下,幽绿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寂静里,“盯紧她。她要是再进辉煌集团,不管几点,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陆浩没马上回去。他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望着窗外。远处方水乡的方向,漆黑一片,连一点灯火都没有。可他知道,就在那片黑暗之下,无数竹根正悄然蔓延,盘绕着山体,吮吸着岩缝里的水分,沉默而固执地,向上生长。
宁婉晴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怎么了?”
陆浩没回头,只反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包进掌心,像护住一枚尚在孕育的竹笋。
“没事。”他说,“就是突然觉得,咱们儿子将来,肯定特别犟。”
宁婉晴噗嗤一笑,仰头看他:“那你可得早点教他,犟要有犟的道理,不能光撒泼。”
“那是自然。”陆浩终于转过身,月光穿过高窗,落在他眼底,那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澄澈,“他得先学会,怎么把根,扎进最硬的石头缝里。”
宁婉晴怔了怔,忽然踮起脚,用额头抵住他下巴,声音软得像春水:“那……爸爸,你教他之前,先教教我,怎么把这根,扎得再深一点?”
陆浩笑了。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微凸的小腹,那里正传来一阵温柔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搏。
医院外,初春的风卷着细雨扑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而在金州省会另一端的碧湖秋色小区,崔雨柔正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女士烟。她没抽,只是任那抹猩红的滤嘴,在指间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离。车牌被雨水模糊,但副驾座位上,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低头调试着手中一台微型信号接收器。屏幕上,赫然跳动着“辉煌集团B座六层东侧走廊”的实时平面图,其中一盏应急灯图标,正发出规律而微弱的绿色光点。
崔雨柔望着那抹远去的车尾灯,终于将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小片被焚毁的竹叶。
她转身走向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汉东省老家的竹林边,笑容灿烂,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青翠。照片背面,一行稚拙的钢笔字写着:“陆浩哥哥,等我长大,带你去看东海的海。”
崔雨柔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名字。指甲边缘,渗出一点暗红的血丝。
她没擦。只是合上抽屉,锁死。
然后,她走到梳妆镜前,仔仔细细,描了一遍眉。
眉峰锐利,如刀。
窗外,雨势渐密。整座城市沉入一片潮湿的、无声的等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