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提出合作请求以来,刘小楼头一次打听究竟是合作什么事,照规矩,就是基本同意了的意思,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听完之后就得一起去,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因此,琅琊上人和宋堡主都很高兴,毕竟...
山风卷着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刘小楼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火甲犀尸首旁,指尖一弹,三缕青烟自犀角断口处袅袅升起,在半空凝而不散,旋即被夜风撕碎——这是火甲犀精魂未散尽的征兆,寻常金丹修士斩杀此等妖兽,精魂早已溃散如尘,唯余一道残念浮于角尖,而今却尚有青烟不灭,足见其临死前遭重创之烈,更显出手之人手段狠绝、法力雄浑,非寻常金丹可比。
邓恩侯立在他身侧,袖中右手悄然掐住一道避煞诀,指节泛白。他盯着那青烟消散的方向,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低声道:“刘掌门……这烟气,不对劲。”
刘小楼没答,只将目光从犀尸移向灵泉。泉水赤红如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银膜,似汞非汞,似油非油,倒映天穹时竟将星斗扭曲成蛇形。他蹲下身,指尖悬于水面三寸,未触即感灼痛——不是热,而是阴灼,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入神识皮膜。他忽地撤手,袖口“嗤”一声轻响,烧出个铜钱大的焦痕。
“这不是火灵泉。”他声音压得极低,“是阴火反哺之象。”
邓恩侯心头一跳:“阴火?可这泉眼分明……”
“分明是火灵脉所聚?”刘小楼冷笑,“火灵脉若真在此,早该喷发百丈焰柱,烧穿山腹。可你看它,静得像口棺材盖子。”他抬脚一踢,一块拳头大的赤岩飞入泉中,落水无声,只在接触水面刹那,岩体表面浮起密密麻麻黑点,如蚁群噬肉,三息之内,整块岩石化为灰粉,簌簌沉底。
邓恩侯脸色骤变:“噬魂砂!”
话音未落,灵泉中心“咕嘟”一声,浮起一枚人眼大小的暗红珠子,通体布满蛛网状裂纹,裂隙里渗出墨色黏液。那珠子滴溜一转,竟朝刘小楼方向微微倾斜,仿佛在“看”。
刘小楼瞳孔骤缩,左手已按上腰间水火蟠龙棍,右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不是攻击,是封印手势。他身后七步外,常山派与泰山派十余人全都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彦伯雷悄悄捏碎一枚传音玉符,指尖微颤;薛掌门则不动声色退了半步,靴底碾过地上一截犀尾焦骨,发出细微脆响。
就在这死寂将破未破之际,邓恩侯忽然闷哼一声,右耳垂毫无征兆迸出一粒血珠,沿着颈侧蜿蜒而下,在锁骨凹陷处积成豆大一点猩红。他浑身僵直,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咯咯作响,却死死咬住不吭声,只用左手狠狠抠进自己右臂皮肉,指甲翻起,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刘小楼眼角余光扫见,心头雪亮——邓恩侯身上被人种了引魂钉!不是近日所种,是早就在银山口那石孔旁,被那黑灰沾染时便已悄然入体。那钉子极细,藏于耳后少阳经络深处,平日蛰伏不动,唯当阴火之气弥漫、魂魄受激之时,才会苏醒反噬。邓恩侯能撑到现在,全靠金丹初期修为硬压,可此刻阴火上涌,引魂钉已开始啃噬他神识本源。
“别动!”刘小楼低喝,身形瞬移至邓恩侯身侧,左掌按其天灵,右指如刀,闪电般切开他右耳后发际——没有血涌,只有一道乌黑细线自皮下疾窜而出,直扑刘小楼眉心!刘小楼早有防备,指尖蓦然弹出一滴金液,正是太元门秘炼的“九曜金髓”,遇阴即燃,轰然炸开一团刺目金焰。那黑线惨嘶如婴啼,在焰中扭曲三匝,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邓恩侯软倒在地,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却泛起诡异的樱红,喘息间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腐香。刘小楼迅速取出一枚朱砂符纸,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灰蝶扑入邓恩侯口中。邓恩侯浑身剧震,喉头“咯”地一声,呕出一小团黑血,血中裹着半截寸许长的乌骨钉,钉尖还粘着一星暗金色脑髓。
“引魂钉……取自活人元婴心窍?”刘小楼捻起那截断钉,指尖传来刺骨寒意,“这鬼修,不但擅炼阴火,还通晓‘剜心夺髓’之术——清远宗六人,怕是被他活生生剖了神魂,才留得魂灯迟滞两轮熄灭。”
周围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彦伯雷霍然抬头:“刘掌门,您是说……林道友他们,不是当场毙命?”
“魂灯灭得有先后,说明死亡时间有间隔。”刘小楼将断钉收入玉匣,神色冷峻如铁,“第一轮四盏,是主魂被抽离;第二轮两盏,是残魂被炼尽。至于那第七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恩侯苍白的脸,“或许根本没死,只是被带走了魂魄,成了活傀儡。”
邓恩侯艰难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刘掌门……我耳后那钉子,是不是……和银山口石孔里的黑灰同源?”
“同源,且同工。”刘小楼点头,“那石孔,不是洞,是‘脐’——鬼修以活人精血为引,凿开地脉阴窍,接通异界阴河,再借火甲犀这种火属妖兽临死怨气为薪,反向催熟阴火泉眼。火甲犀越挣扎,阴火越盛;阴火越盛,脐门越稳。你们打了一天一夜,实则是替他烧开了最后一道封印。”
薛掌门失声道:“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帮凶?”
“你们是饵。”刘小楼目光如刃,“火甲犀本不该在此出现。它被驱赶至此,只为撞开脐门。而你们争抢灵泉,动静越大,越能吸引附近游魂野魄汇聚——鬼修要的从来不是火灵石,是他布下的‘阴河渡口’,需要足够多的魂魄来稳固航道。”
彦伯雷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指向灵泉右侧岩壁:“那处刻痕!我们来时就有,当时以为是前人题字……”
刘小楼掠过去,只见岩壁上斜斜划着七道短痕,深浅不一,最深一道几乎切入石髓,边缘泛着幽蓝荧光。他指尖抚过那荧光,一股阴寒顺着指尖直冲泥丸宫,眼前霎时闪过碎片:血雨泼洒在七具仰面躺倒的躯体上,其中一人胸口衣襟裂开,露出半枚青铜铃铛——正是清远宗嫡传信物“清心铃”!
“清心铃……”刘小楼声音陡然沙哑,“林怀声夫妇随身之物,从不离身。铃铛在,人就在。”
他一把扯下自己腰间黄龙剑鞘上的缚绳,那是太元门特制的辟邪蚕丝,浸过三昧真火。绳子甩出,在空中绷得笔直,末端精准刺入第七道刻痕最深处。绳身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半息之后,“嘣”地一声脆响,绳子断成两截,而那第七道刻痕里,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血珠,悬而不落,如一颗凝固的眼泪。
邓恩侯挣扎着爬过来,盯着那血珠,突然浑身发抖:“这血……这血里有我的气息!”
刘小楼瞳孔骤缩。他凝神细察,果然在血珠边缘,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邓恩侯的神识烙印——不是残留,是“寄生”。就像蜂王在工蜂体内埋下卵,鬼修早将邓恩侯的一缕神识,当作种子种进了这脐门血祭之中。只要脐门不毁,邓恩侯此生修为再难寸进,更可怕的是,若鬼修哪日引动脐门阴河,邓恩侯便是第一个被反向吞噬的祭品。
“他为何选你?”刘小楼沉声问。
邓恩侯苦笑:“银山口……我曾用指风试探石孔,那黑灰沾了指尖,当时只觉微痒,以为无事……”
“不是无事。”刘小楼摇头,“是你指尖那缕金丹真元,恰好契合脐门所需的第一道‘引路魂火’。鬼修算准了你会探查,算准了你的修为,甚至算准了你会带路至此——从银山口到火焰洞,再到这火池,每一步都在他推演之中。”
夜风忽地狂啸,卷起满地赤砂,打在人脸上如刀割。远处火池深处,岩浆沸腾得愈发剧烈,咕嘟声渐成闷雷。刘小楼猛然抬头,只见池面蒸腾的热雾里,隐约浮现出七个模糊人影,皆背对众人,面向池心跪坐,脊椎凸起如串珠,头顶各自悬着一盏青灯,灯焰摇曳,却照不亮脸。
“脐门开了……”邓恩侯牙齿打颤,“他在接引!”
刘小楼二话不说,水火蟠龙棍横扫而出,棍端黄白剑气暴涨,化作两条蛟龙绞向灵泉。岂料棍势刚至泉边三尺,整片赤红水面倏然塌陷,露出下方幽邃黑洞,洞口边缘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火舌舔舐之处,空间微微扭曲,似有无数张人脸在火中浮沉哀嚎。
“阴河渡口!”彦伯雷失声惊呼。
就在此刻,邓恩侯怀中忽然震动。他慌忙掏出一枚龟甲罗盘——那是灵武宗祖传的寻踪法器,此刻盘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中央指针疯转,最终“咔”一声折断,断针尖端直指火池黑洞,而龟甲背面,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
【第七人已登舟,舟名“归墟”,子时启航。】
刘小楼一把抓过龟甲,血字触手即化,却在他掌心留下灼烫印记。他低头看去,印记渐渐凝成一只眼睛形状,眼瞳深处,赫然映出火池黑洞内景:七艘黑船并排停泊,船头各立一尊石像,面容模糊,唯独第七艘船头那尊石像,缓缓转过头来——眉眼五官,竟是邓恩侯本人!
“他把我……做成了锚?”邓恩侯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用我的脸,镇住归墟之门?”
刘小楼没回答。他盯着那行血字消散的位置,忽然想起清远宗魂灯阁里,第六盏熄灭的魂灯下方,曾有一道无人注意的焦痕,形状正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原来从一开始,第七人就不是活人,而是鬼修以邓恩侯神识为引、糅合清远宗六人残魂所塑的“伪魂”。那日在银山口崖壁上,邓恩侯看见的“七人”,根本就是幻象——是脐门初成时,鬼修故意放出的诱饵,专为钓他这条金丹初期的“活引”。
“走!”刘小楼一把拽起邓恩侯,剑光如电射向火池上空,“贺前辈他们追错了方向——鬼修根本没逃,他一直在这里,等着脐门大开,等着第七个祭品自己送上门!”
话音未落,脚下火池轰然爆裂!赤红岩浆冲天而起,却在半空凝滞,化作七条血色巨蟒,张口吞向空中六人。彦伯雷三人怒吼拔剑,薛掌门扬手洒出漫天冰晶,可那血蟒视若无物,冰晶触之即融,剑光劈在其身,只溅起几点腥臭火星。
刘小楼水火蟠龙棍舞成光轮,棍影所及,血蟒稍退半尺。他厉喝:“邓兄,燃你左手中指血!画‘断脐符’!快!”
邓恩侯咬破中指,鲜血淋漓,在虚空中急书一道歪斜符箓。符成刹那,他整条左臂“噗”地燃起幽蓝火焰,皮肉瞬间碳化,却面不改色,将燃烧的手指狠狠按向火池黑洞边缘!
“嗤——”
白烟升腾。黑洞边缘的惨绿火焰剧烈摇晃,七条血蟒齐声尖啸,身形开始溃散。可就在此时,刘小楼腰间黄龙剑鞘突然自行崩裂,三寸长的剑柄弹出鞘外,剑格处镶嵌的玄铁星辰纹,竟与黑洞深处某处遥遥呼应,亮起一点猩红微光。
刘小楼浑身血液骤然冻结——这柄黄龙剑,是三年前太元门长老亲手所赐,说是“镇山重器”,可此刻剑格微光,分明是脐门认主之兆!
鬼修的声音,终于第一次响起,不是来自火池,而是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
【剑鞘铸成之日,你已是我归墟第七舵主。刘小楼,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