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文五娘自桥上一跃而下,落在一条长约十余丈的天然条石之上,那条石自崖壁间横生而出,好似青龙出山。
青石龙口向外喷吐白烟,如水云流淌,沉入下方万丈深渊。
一切都与鬼修老道游记所载相同...
魏司徒落在紫阳山南坡时,恰逢日头西斜,余晖将两座营地的界碑影子拉得极长,如刀锋般斜斜劈开中间那道三尺宽的泥路。他未亮身份玉牌,只将青城庶务执事的旧制云履踏在界碑阴影交界处,足下微震,一缕清气无声渗入山岩——这是青城山“问脉诀”的起手式,不显威压,却如老友叩门,山石应声轻颤,簌簌落灰。
左营浮梁派守卒最先察觉异样,一个筑基中期的执戟青年横戟而出,戟尖寒光未绽,喉间已本能绷紧:“来者何人?此乃浮梁派与怀玉山庄共治之地,闲杂人等……”话音未落,右营方向忽有一道银铃般的嗤笑掠过:“哟,连青城山的云履都认不出?浮梁派这守山狗,倒是比去年桐柏宫前的看门石狮子还短视些。”
话音未落,一道素白身影自右营帐中翩然掠出,腰悬七寸短剑,发间插着支半枯的杜鹃——正是莫云山。她足尖点在界碑顶上,裙裾翻飞如鹤翼,目光扫过魏司徒脚上那双磨得发亮的云履,又懒洋洋睨向左营青年:“这位是青城魏司徒,现任三玄门乌龙山书道岭管事,奉命查办紫阳洞之争。你方才若真敢把‘闲杂人等’四字说完……”她指尖弹出一星火苗,那火苗悬在半空,竟凝成一枚细小的赤色符文,正是赤城山餐霞洞嫡传的《云篆火诀》,“……现在该烧的,就不是你戟杆上的朱砂符了。”
左营青年脸色霎时雪白,戟尖嗡鸣不止。魏司徒却朝莫云山拱了拱手,声音温和:“莫姑娘怎会在此?”——他记得古丈山上那令人心悸的奇异气度,此刻却刻意放软语调,似怕惊扰了山间薄雾。
莫云山眼波流转,笑意未达眼底:“我替家师送一罐新采的‘云髓蜜’给皇甫姐姐贺喜,路过此处,见两家吵得像菜市口卖萝卜的,顺手调停了三日。”她抬手一指右营后方:“喏,那边第三顶青布帐里,怀玉山庄少主正抱着刚熬好的参汤,跪求我给他娘亲送过去——他娘亲昨夜被浮梁派的‘震山雷’余波掀翻在地,胎气不稳,如今正喝着黄兴祖长老亲炼的安胎丹呢。”
魏司徒心头微凛:黄兴祖竟亲自炼丹?这老狐狸分明早知此事牵涉云台长老腹中婴孩,故而暗中布下这枚棋子!他不动声色,目光转向右营帐中——果然见帐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脸庞,正是怀玉山庄少主,额角还贴着块未化的冰晶膏药。
“既如此,”魏司徒朗声道,“请二位主事移步洞口,魏某有几件事要当众查验。”他袖袍轻扬,三枚铜钱自袖中跃出,叮当落于泥地,排成一线——竟是青城山失传已久的“断疑钱”,铜钱边缘刻着细密云纹,此刻正随山风微微旋转,指向紫阳洞幽深入口。
左营浮梁派掌门霍然起身,此人名唤周岱,须发皆白却目如鹰隼,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魏前辈这‘断疑钱’,怕是没听过我们浮梁派的规矩——洞中每掘三尺,必以‘金鳞血’封印井眼,防玄水之精逸散。如今井眼已封十七次,每次封印的金鳞血都由我派长老亲手所画,血纹至今未褪。”他抬手一招,身后弟子捧出一卷泛黄皮卷,展开赫然是十七道暗红血符,每道符下都按着鲜红指印。
右营帐中却传来一声轻咳。莫云山不知何时已立在魏司徒身侧,指尖拈起一缕山风,风中竟裹着淡淡腥甜:“周掌门说的金鳞血,可是用东海金鳞鲛的尾血混了朱砂画的?”她指尖轻弹,那缕风倏然化作细雨,飘向皮卷——雨珠沾上血符刹那,十七道暗红骤然转为墨黑,继而浮起一层蛛网般的裂痕。“可惜啊,真正的金鳞血遇风即凝,遇雨反溃。这血……”她眸光如刃,“是用三百年血藤汁加赤城山‘朱砂泪’伪制的吧?周掌门,您派中那位擅画血符的赵长老,上月刚在赤城山坊市买了三斤血藤根须,可有此事?”
周岱面色陡变,手指猛地攥紧剑柄。魏司徒却在此时弯腰拾起一枚铜钱,铜钱背面云纹忽然亮起微光,映照出他袖口内侧一道极淡的青色烙印——那是青城山庶务堂执事独有的“掌印痕”,专用于核验各派呈递文书的真伪。他缓步踱至两座营地中央,声音沉静如古井:“诸位且看,魏某这掌印痕,能照见文书真伪,亦能照见人心虚实。”他袖口微翻,那青痕竟如活物般游走,在泥地上投下两道影子:左营影子边缘泛着铁锈般的褐红,右营影子则晕染着水汽般的青灰。
“浮梁派驻营半月,每日寅时三刻必有十二人轮值守洞,其中三人袖口沾着紫阳山特有的‘玄苔粉’——此粉遇水即发荧光,而昨夜暴雨,诸位可曾见谁袖口发光?”魏司徒目光扫过左营人群,最终落在周岱身后一名瘦高修士身上。那人下意识缩手,腕间却已悄然洇开一点幽蓝微光。
右营方向,怀玉山庄少主突然踉跄而出,扑通跪在魏司徒面前,额头抵着泥地:“魏前辈明鉴!我庄确未私取玄水之精!但……但三日前,洞中井眼突然涌出一股寒流,卷走了我们刚采的三滴玄水,那寒流里……裹着片青鳞!”他颤抖着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鱼鳞,在夕照下泛着幽冷光泽。
魏司徒瞳孔骤缩。他认得此物——青鳞,是太元门镇山灵兽“青冥鳌”的逆鳞!此物离体必致灵鳌重伤,绝不可能自行脱落!他猛然抬头望向远处山巅,那里正有三道遁光破云而来,为首者云履踏空,袖角绣着太元门“玄龟吞天”纹——正是欧阳长老亲至!
几乎同时,莫云山忽然抬手掩唇,似被山风呛住,袖摆垂落时,一粒细如尘埃的金粉自她指缝飘出,悄无声息落入魏司徒衣襟。魏司徒只觉心口微热,神识竟比平日清明十倍,连百里外溪流中游鱼摆尾的轨迹都纤毫毕现。他瞬间明白:这丫头借风送来的,是赤城山秘传的“明心金砂”,专破幻阵迷障!
果然,当欧阳长老落地瞬间,魏司徒神识骤然刺入紫阳洞深处——那幽暗井眼中,并无想象中的玄水汩汩,反而盘踞着一团扭曲的暗影,暗影核心悬浮着半枚残缺的玉珏,玉珏上裂纹蜿蜒如蛛网,正缓缓渗出粘稠黑液。而黑液所及之处,山岩竟如活物般蠕动,将一滴滴玄水之精悄然吞噬……
“欧阳长老!”魏司徒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山崖簌簌落石,“贵派青冥鳌逆鳞为何现身紫阳洞?那井眼中玉珏,可是太元门‘九渊镇魂珏’的残片?!”
欧阳长老面色剧变,拂袖欲遮面,袖口却漏出半截焦黑断指——那断指指腹,正嵌着一粒与莫云山所赠一模一样的金砂!魏司徒心头雪亮:这老家伙早知真相,甚至……亲手毁了镇魂珏!
此时莫云山忽将短剑插入泥地,剑身嗡鸣,竟引得整座紫阳山岩层发出低沉共鸣。她仰头望向魏司徒,眸中金芒流转:“魏前辈,您既识得青冥鳌逆鳞,可识得这山中岩脉走向?”她剑尖所指,正是魏司徒脚下那道被铜钱影子割裂的泥路,“去年地龙震动时,这山脊本该裂开三百丈,可实际只裂了三丈——因为有人用‘九渊镇魂珏’钉死了地脉龙脊。如今珏碎了,地脉要醒了……”
话音未落,大地轰然震颤!两座营地间泥路寸寸崩裂,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并非玄水,而是翻涌着暗金色岩浆,岩浆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小玉珏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面孔——有周岱狞笑的脸,有怀玉少主悲泣的脸,更有欧阳长老枯槁的侧影……最后,所有碎片齐齐转向魏司徒,映出他怀中襁褓的倒影,而襁褓之上,赫然浮着一枚半透明的青色符文,与莫云山指尖金砂同源!
魏司徒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终于彻悟:所谓玄水之争,不过是饵;所谓附庸冲突,不过是局。真正要钓的鱼,是他腹中初生婴儿神识——那三枚醒神丹,根本不是补益,而是引子!纪小师妹炼丹时多加的两种灵材,一种是赤城山禁药“明心砂”,一种是太元门秘宝“渊魂引”,二者相融,竟能将婴孩神识淬炼成“渡厄引魂灯”的灯芯!而今夜月圆,地脉龙醒,正是点燃此灯的绝佳时机!
“莫姑娘……”魏司徒声音嘶哑,“你究竟是谁?”
莫云山嫣然一笑,发间杜鹃倏然化为灰烬,露出她耳后一道淡青印记——形如展翅玄鸟,羽尖衔着半枚残月。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云台长老的义妹,也是……当年被青城山‘观星台’剜去神魂、抛入乌龙山寒潭的弃子。”她目光灼灼望向魏司徒,“魏前辈,您说,若此刻我斩断这地脉龙脊,让玄水倒灌寒潭,能不能……救回我妹妹那被剜走的半魂?”
山风呜咽,岩浆翻涌,魏司徒袖中铜钱疯狂旋转,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皇甫玄微生产那夜,苏涴叹息着说出的恶人之言——原来真正的差遣,从来不在赤城山,不在太元门,而在乌龙山深处那口万年寒潭。而他怀中襁褓里,婴儿小手正无意识攥紧,掌心纹路,竟与莫云山耳后玄鸟印记,严丝合缝。
紫阳山巅,一轮血月悄然升起,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成指向寒潭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