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岳珊珊斩钉截铁的回应我。
见岳珊珊这样,我终于一把抱住了她。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一时没挪动脚步。霍婉茹穿着浅杏色真丝吊带睡裙,肩线柔润,锁骨处一粒小痣若隐若现,发梢微潮,像是刚洗过脸,颊边还浮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她手里捏着一条月白薄纱浴巾,另一只手正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件鹅黄色连体浴袍,动作不疾不徐,却让我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要进来吗?”她抬眼一笑,眸子清亮,不像试探,倒像随口一问。
我喉结微动,点头又摇头,最后还是迈进了门槛,顺手把门轻轻掩上——没关严,留了条缝。
她没在意,转身走向浴室,背影纤秾合度,腰线收得极利落,裙摆随着步伐轻荡,像一尾游进浅水的鱼。“静怡姐说林姐煮了银耳莲子羹,待会儿端上来,你要不要一起?”她边拧开浴室门把手边问,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早已这样相处过千百次。
“好。”我应声,目光却不自觉追着她手腕内侧那道淡青色细脉滑过——她今天戴了一只素银镯子,宽不过寸许,雕着极细的缠枝纹,和她整个人的气质意外地贴合:贵气不张扬,锋芒藏于温润之下。
我坐在客厅单人沙发里,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港城城市更新白皮书》翻了两页,纸页沙沙作响。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却分明听着浴室里水声渐起,温热的雾气很快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漫出来,带着淡淡雪松香——是她惯用的沐浴露味道,清冽中透出暖意,和柳如烟爱用的栀子花香截然不同。
十分钟后,她裹着那件鹅黄浴袍出来,长发用毛巾 loosely 擦着,发尾滴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坐我对面,而是斜倚在窗边贵妃榻上,赤脚踩着软垫,脚踝纤细,趾甲涂着裸粉,干净得像初春新剥的笋尖。
“你好像有心事。”她忽然开口,指尖拨弄着腕上银镯。
我一怔:“有那么明显?”
“你刚才翻书,翻了三分钟,手指停在同一页。”她笑,“而且你看了七次门缝。”
我哑然,低头才发现自己右手无意识抠着书页边缘,指腹已磨出一点毛边。
她把毛巾往旁边一搁,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根部细小的绒毛,还有左眼下一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是不是如烟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否认,只说:“她说……你很在意我。”
她眼波微漾,却不回避:“我说过,我不喜欢绕弯子的人,也不喜欢装糊涂的人。既然你听见了,就别假装没听见。”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月光斜切进来,在她肩头铺开一道银边。
我深吸一口气:“霍小姐,你明知道我和如烟的关系。”
“我知道。”她点头,声音很轻,“我也知道你今晚来,不是为了喝银耳羹。”
我心头一跳。
她忽然抬手,指尖在我左手无名指关节上轻轻一点——那里还戴着婚戒,铂金素圈,内侧刻着“LY·YJ 2021.04.18”。“这枚戒指,是你亲手给她戴上的,对吧?”
“是。”
“那天我在港城会展中心见过你们。”她直视我眼睛,“她穿红裙,你西装领口别着一朵山茶,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她笑着挽你胳膊的时候,你低头看她的眼神,是我爸看我妈最后一眼时的样子。”
我猛地抬头。
她却笑了,眼角微弯:“别紧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霍家的女儿,不需要靠抢别人丈夫上位。”
我喉咙发紧:“那你是……”
“我是来谈合作的。”她站起身,重新坐回贵妃榻,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港城酒店二期规划,万福禄董事会刚通过立项,预算比一期高37%,但工期压缩到十八个月。这个项目,我要海跃全权操盘。”
我愣住:“可合同里写明,一期之后三年内不启动二期。”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晃了晃脚,“而且——张灵珊已经把南洋国际的BIM系统源代码,偷偷传给我了。”
我瞳孔骤缩。
她慢条斯理从浴袍口袋掏出一枚U盘,银色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以为能用这个换我替她在董事会上说话。可她不知道,我爸去年就把BIM系统升级方案推给了军方基建办,现在这套代码,等于一张废纸。”她顿了顿,将U盘推到我手边,“但对你有用。海跃的工程管理平台缺的就是底层架构优化模块。用它,二期工期还能再压两个月。”
我盯着那枚U盘,没接。
她忽然倾身向前,发丝垂落,扫过我手背。“余德盛昨天飞新加坡,见了三个主权基金代表。他想撬动万福禄海外资产,重组董事会。”她声音压低,“但他漏算了一件事——我爸上个月签了遗嘱公证,霍氏信托基金72%份额,由我单独持有。只要我不同意,任何资产剥离都是违法。”
我呼吸一滞。
她直起身,指尖掠过我腕表表盘:“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U盘回去,告诉如烟,霍小姐想用技术换二期承建权;第二——”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你留下,和我一起改写游戏规则。”
这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婉茹?”王静怡的声音透着笑意,“莲子羹凉了,我端上来啦——咦?”
门被推开半扇,王静怡端着青瓷碗立在门口,目光在我和霍婉茹之间来回一转,唇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哎呀,看来来得不是时候?”
霍婉茹神色未变,甚至伸手帮我理了理衬衫袖口褶皱:“静怡姐来得正好。告诉他,我刚答应的事。”
王静怡把碗放在茶几上,舀了一勺递到我手边:“先喝口羹润润嗓子。婉茹啊,你这话可得说清楚——答应什么了?”
霍婉茹垂眸,用银勺搅动碗中琥珀色羹汤,莲子沉浮:“我答应,让海跃集团成为万福禄集团唯一战略合作伙伴。不是项目层面,是资本层面。”
王静怡笑意更深,转向我:“听见没?她这是要把万福禄的董事会席位,给你预留一个位置呢。”
我端着碗,热气氤氲中看不清霍婉茹表情,只觉那勺羹甜得发涩。
“条件呢?”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
霍婉茹终于抬眼,月光落在她瞳仁里,像两簇幽微火苗:“第一,你必须亲自带队二期工程;第二——”她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每月最后一个周五,陪我去一趟港岛东区老人院。我爸在那里做义工,每周三小时,雷打不动。”
我怔住:“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爸和我妈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她声音忽然轻下去,“她走后,他坚持了十八年。”
我指尖一颤,羹汤洒出两滴,在手背上烫出微红印记。
王静怡无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霍婉茹起身去浴室取来热毛巾,蹲下身,细致地擦净我手背水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如烟怀孕了,你知道吧?”她忽然问。
“嗯。”
“她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她没看我,只专注擦拭,“我爸资助过那家院,每月都去送米面。他跟我说,有些孩子生下来就带着缺口,得用几十年时间慢慢补。”
我心头巨震,猛然想起柳如烟从不提自己童年,连结婚证上出生地都只填“华夏· unspecified”。
“你查过她?”我声音发紧。
她终于抬眼,眸光澄澈:“不用查。她左耳后有颗痣,形状像半枚铜钱——和我妈妈一模一样。”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却笑了,把毛巾叠好放回托盘:“所以别怕。我接近你,不是为霍家,也不是为万福禄。”她顿了顿,指尖拂过我婚戒,“我是来还债的。”
“什么债?”
“十八年前,你爸余德盛联合孔秋萍,做局吞掉海跃前身‘远航建工’时——”她声音平静无波,“真正签字放贷的银行副行长,是我妈。”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站起身,走向落地窗,背影挺直如初春新竹:“那笔贷款,利息高出法定上限四倍。你爸用这笔钱买了地,三个月后地价翻番,转手卖掉,净赚两个亿。而远航建工,因为还不起利息,破产清算。”她侧过脸,月光照亮她半边轮廓,“我妈签完字当晚,吞了安眠药。我爸抱着她尸体在太平间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注销了万福禄旗下所有地产公司。”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所以你看,”她转身,目光如刃,“我不是来抢你妻子的。我是来告诉你——当年毁掉你余家根基的人,和毁掉我霍家温情的人,是同一伙人。”
窗外,远处海面泛起粼粼波光,像无数碎银浮沉。
我喉头发苦:“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选现在说?”她走近,距离近得我能数清她睫毛,“因为如烟今天下午,悄悄让林姐把宋老先生当年的医疗记录,调去了私人保险柜。”
我猛地抬头。
她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她查到了。你爸当年,给宋老先生的降压药里,掺了三倍剂量的β受体阻滞剂。”
我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她忽然伸手,掌心覆上我手背,温度微凉:“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觊觎你吗?”
我久久不能言语。
她收回手,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万福禄集团徽章:“这是霍氏信托基金增持海跃集团股票的意向书。持股比例5%,锁定期五年。”她翻开第一页,指着签名栏,“我爸签了字。我的名字,明天会补上。”
我盯着那行苍劲签名,指尖发麻。
“如烟知道吗?”我哑声问。
“她猜到了。”霍婉茹微笑,“所以她今天故意激你,想看你反应——她怕你动摇,怕你心软,更怕你……认出我。”
我愕然:“认出你?”
她忽然解开浴袍领口第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弯月:“五岁那年,你带我去海边捡贝壳。浪太大,我被卷走,你跳下去捞我,我们撞上礁石。”她指尖抚过疤痕,“你右手小指,至今伸不直。”
我下意识蜷了蜷右手小指——那里确实有一道陈年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记忆如潮水倒灌:烈日,咸腥海风,小女孩攥着我衣角哭喊“哥哥别丢下我”,还有她母亲蹲下来,把一枚贝壳塞进我汗湿的手心……
“霍阿姨……”我喃喃。
“她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霍婉茹从颈间取下一条银链,坠子是一枚小小贝壳,内壁泛着珍珠母贝特有的虹彩,“她说,等你娶了真心待你的女人,就让她替你保管。”
我颤抖着接过贝壳,冰凉触感刺入掌心。
她静静看着我,月光在她眼中流淌成河:“现在,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吗?”
我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婉茹……”
她眼睫微颤,却笑了:“叫错了。现在该叫霍总。”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次是柳如烟,声音含笑:“老公?我煮了醒酒茶,听说婉茹姐房间空调坏了,特意送过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柳如烟端着托盘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掠过霍婉茹微敞的浴袍领口,掠过我手中贝壳,最后落在我泛红的眼角。
她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三分:“呀,这么晚了,你们还在谈公事?”
霍婉茹已系好浴袍,从容起身:“如烟妹妹来得巧。我刚和你先生,把二期工程的技术路线敲定了。”
柳如烟走进来,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指尖不经意拂过我手背:“那可得好好庆祝。”她抬眼,与霍婉茹对视三秒,笑意渐深,“婉茹姐,听说你最近在学烘焙?下次教教我,我想给肚子里的孩子,做点健康的点心。”
霍婉茹颔首:“好啊。不过得等你产检结束——我让家庭医生,把你的检查报告,和我爸的用药清单,一起寄去瑞士洛桑医院。”
柳如烟笑意微凝,随即更盛:“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里浮动着无声的硝烟。
我低头看着掌心贝壳,虹彩流转间,仿佛看见十八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把贝壳放进我手心,贝壳内壁映着整片大海。
原来有些债,从来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而有些人,从五岁那年就被命运钉在同一个坐标上,只是我们花了二十年,才找到彼此的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