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郑远东的计划!
没有白惊,他也要这样做,而且他做成了,将天蜈本命神魂切了一片下来,毁灭掉了。
有了白惊,当然更加的好!锦上添花!
对自己这一击,郑远东有百分之一万的把握!
...
雪落无声,风卷残云。
陈梦兰面前那壶酒早已冻得半凝,酒面浮着一层薄霜,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倾入喉间,喉结微动,仿佛咽下的不是烈酒,而是三年来未曾吐出的一口气。
风起,围巾翻飞如血旗。
她没回头,却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很轻,却极稳;气息很淡,却极沉——那是夜魔的步调,是唯我正教唯一能踏碎雪声而不惊飞寒鸦的人。
方彻在她身后三丈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他解下自己肩头那件玄金织就的披风,隔空一送,披风如一道墨色流光,轻轻覆在她肩头。风一吹,金线暗纹流转,竟似有星河流转之相。
陈梦兰指尖一顿,酒杯悬在唇边,未饮,也未放。
“他认你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
方彻嗯了一声。
“没叫你娘。”她又说,语气平静,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
“他连封家都不愿回。”方彻道,“封噩梦这三个字,是他给自己刻的墓碑。”
陈梦兰终于缓缓转过头。
雪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一缕细纹,是三千年来第一次真正老去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冷,依旧锐,像两柄未出鞘却已寒气四溢的剑。
“你教得好。”她说。
不是讽刺,不是责难,只是一句陈述,重得让雪都停了一瞬。
方彻沉默片刻,道:“我不教他恨。”
“我知道。”陈梦兰垂眸,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他恨的从来不是我。”
“他恨的是‘被生下来’这件事。”方彻接下去,声音低而缓,“恨的是封家给他的命,恨的是陈家给他的名,恨的是三方天地把他当祭品供奉三千年的虚妄因果……他连天都敢砍,却不敢问一句‘娘,你当年为何不杀了我?’”
陈梦兰猛地攥紧酒杯。
瓷裂之声清脆。
一缕血丝从她掌心渗出,滴入杯中,顷刻被冻成暗红冰珠。
“你早知道了?”她问。
“刚知道不久。”方彻望着远处雁家庄园灯火,“但他哭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真恨母亲的人,不会跪着哭,只会站着笑。他哭得像个孩子,是因为他心里还存着一点‘该被爱’的念想——哪怕这念想早已锈蚀成刺,扎进骨缝里。”
陈梦兰闭上眼。
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水珠,顺着颧骨滑下,凉得刺骨。
良久,她睁开眼,目光如刀刮过方彻的脸:“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一号。”方彻答,“主审殿新设‘裁决司’,他任首座。权限等同副总教主,直隶于我。”
“你不怕他哪天把主审殿劈了?”
“他若真劈了,说明我教错了。”方彻一笑,“可他不会劈。他比谁都清楚,主审殿是唯一能让他堂堂正正站着、不必再跪着讨要公道的地方。”
陈梦兰怔住。
风雪忽急。
她忽然想起三千年前那个雪夜——封家祠堂焚香九炷,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听着族老们一字一句宣读《封氏断亲契》:
“此子命格逆天,克父克母,绝嗣绝脉,为镇封家气运,自今日起,逐出宗谱,削名除籍,永不得归……”
那时她没哭。
她只是把婴儿裹得更紧些,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直到血混着雪水渗进砖缝。
如今她才懂,原来那不是刚硬,是绝望。
“他……还记得我给他唱过的摇篮曲么?”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
方彻摇头:“他不记得。他连自己三岁时吃过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在领域里跪着等我的时候,嘴里一直哼着一段调子——走调,跑拍,像破锣敲在铁皮上。我听出来了,是你当年哄他睡时哼的《霜河谣》。”
陈梦兰浑身一颤。
那支曲子,她只唱过七遍。第七遍唱完,封家就把他抱走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方彻轻声道,“可有些东西,早刻进了魂里。比如恨天刀第一式‘断脐式’——刀锋向内,斩断脐带,不是斩别人,是斩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牵连。可他每次出刀,手腕都会无意识地往右偏三分……那是你当年抱他喂奶时,习惯性托着他后颈的角度。”
陈梦兰终于溃不成军。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血从齿缝渗出,混着雪水,在唇边蜿蜒成一道赤痕。
方彻静静看着。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亵渎。
有些痛,必须独自吞咽到肠穿肚烂,才能长出新的骨头。
风雪渐歇。
陈梦兰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已冻成冰晶,却挺直脊背,将空酒杯倒扣在案上。
“我要见他。”她说。
“可以。”方彻点头,“但不是今晚。”
“为什么?”
“因为今晚他第一次穿新制的裁决司黑金蟒袍,雁北寒亲手绣的云雷纹,封雪编的腰绶,毕云烟炼的玉珏佩——他紧张得用灵气照了十七次镜子,生怕领口歪了半分。”方彻嘴角微扬,“你若现在去,他会立刻跪下,把头磕进雪里,然后一边哭一边说‘娘,我错了’……他需要的不是原谅,是确认自己配站在你面前。”
陈梦兰喉头滚动,最终只点了点头。
“代教主说,你让我告诉你——”方彻顿了顿,“从此世上再无封噩梦。”
“我知道。”她声音恢复冷冽,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我会告诉陈家,封氏遗孤已殁于三方天地,尸骨无存。”
“还有件事。”方彻递出一枚青铜小印,印纽雕作盘龙衔月,“这是裁决司首座印。按例该由你亲手交予他。”
陈梦兰接过。
印身微凉,龙鳞纹路却硌得掌心发烫。
“他若拒收呢?”
“他不会拒。”方彻望向庄园方向,灯火深处,隐约可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廊下,正仰头看雪,“他早就在等这一天。等你亲手把‘封’字从他身上剜下去,再把‘一’字刻进他骨头里。”
陈梦兰握紧印章,指节泛白。
远处,封噩梦似有所感,忽然侧过脸,朝这座小山望去。
风雪茫茫,视线模糊。
可方彻知道,他看见了。
那少年模样的魁梧男人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落。
陈梦兰也看见了。
她没挥手,没点头,只是将青铜印贴在心口,闭目一瞬。
再睁眼时,雪光映着她眼中碎冰,竟似有微光流转。
“代教主还说……”她忽然道,“陈家欲推举新任护法长老,提名者,是我。”
方彻挑眉:“哦?”
“我拒了。”陈梦兰冷笑,“陈家若真当我还是当年那个跪着求他们留孩子一条命的废物,那就让他们继续跪着等吧。”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影凛冽如剑出鞘:
“替我告诉他——
他十岁那年,我在他枕头下放过一枚桃木剑。
剑鞘里,夹着半张画满歪扭小人的纸。
上面写着:‘噩梦别怕,娘在。’
那纸,他烧了。
剑,他扔了。
可烧掉的灰,我收着;
扔掉的剑,我捡回来了。”
风起,红围巾猎猎翻卷。
她没回头,身影已融进雪幕深处,只余一串浅浅脚印,笔直向前,不弯不折。
方彻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雪落满肩。
他忽然笑了。
笑得胸腔震动,震得肩头积雪簌簌而落。
“这娘俩……”他喃喃自语,“一个烧了信,一个收着灰;一个扔了剑,一个捡回来——
倒是天生一对。”
远处廊下,封噩梦仍望着这边。
他没看到母亲离去的身影,却看到师父笑了。
于是他也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初雪覆盖的山巅,唇红齿白,眼里有光。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
方才那一瞬,他听见了三千年来最清晰的一声心跳。
不是自己的。
是母亲的。
隔着风雪,隔着岁月,隔着整个破碎的三方天地,那心跳声轰然撞进耳膜,震得他指尖发麻,鼻尖发酸。
他悄悄抬手,抹了下鼻子。
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灯火通明的雁家庄园。
黑金蟒袍下摆翻飞,腰间玉珏轻响。
他再不是封噩梦。
他是——一号。
裁决司首座。
夜魔门下,开山大弟子。
他走过庭院时,段夕阳正倚着朱漆廊柱喝酒,见他过来,咧嘴一笑,将手中酒坛抛来:“小子,接住!”
封噩梦单手抄住,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灼喉,他呛得咳嗽两声,却笑得更大声。
段夕阳大笑:“这才对味儿!”
封噩梦擦擦嘴角,将酒坛还回去,忽然压低声音:“段爷爷,我娘……刚才来过了?”
段夕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他肩膀:“臭小子!鼻子比狗还灵!”
封噩梦没反驳,只是抬头望天。
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泻下,恰好落在他眉心。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噩梦,名字是枷锁,也是钥匙。
你既用它锁住过往,便要用它打开未来。”
他抬手,轻轻触了触眉心那点月光。
温的。
原来雪夜里,也有暖意。
这时雁北寒的声音从厅内传来:“一号!进来!家宴要开了!”
“来了!”他应声,声音清亮。
转身时,袍角扫过廊下积雪,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雪地上,唯有那枚被他无意识踩碎的冰珠,静静躺着,折射着月光,像一颗凝固的、终于不再滚烫的眼泪。
而千里之外,神京地脉深处,某处无人知晓的幽暗洞窟里,一面布满裂痕的古镜突然嗡鸣一声。
镜面蛛网般的裂纹中,缓缓渗出一缕灰雾。
雾中,一只枯瘦手指正缓缓抬起,指向镜外——
正是封噩梦方才站立的方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