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长夜君主 > 第九章 段夕阳的惊喜【二合一】
    看着段夕阳的迫切,方彻一阵头痛。
    封噩梦战力是挺高的,但是,方彻能感觉出来,战斗经验还是欠缺,招数陷阱埋伏也是经验不多,战力嘛……
    方彻感觉,还有很大很大的提升空间。
    现在,绝对...
    封噩梦站在原地,白袍猎猎,乱发重新在风中飘扬,却再无半分邋遢颓唐之气,只有一股沉凝如岳、凛冽如霜的威压,无声弥漫。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一片缓缓塌陷的血肉泥泞,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没有快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碾死一群蝼蚁,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连抬眼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任春九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手还按在剑柄上,剑却未出鞘半寸。
    不是不敢拔,是根本来不及拔。
    那三字出口时,他们只觉耳中嗡鸣一声,心口如遭重锤擂击,气血翻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可再睁眼,围堵他们的二百二十五人,已尽数化作地面一层薄薄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软泥——连骨头渣子都未曾留下,唯余一缕腥甜的焦糊味,在雪风里散得极快。
    “这……这是什么功法?!”任傲失声低呼,声音都在抖。
    任冬小脸煞白,下意识攥紧了哥哥的手臂,指尖冰凉:“哥……他刚才……是不是……动都没动?”
    任春没答话,只是死死盯着封噩梦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宽厚,像一堵横亘天地的山脊。可此刻,在他眼中,却比当年初见大哥哥站在通天塔顶、背负长夜时更令人心颤。
    不是因为强,而是因为……那强得毫无道理,强得不容置疑,强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就像太阳升起,无需宣告;雷霆劈落,何须酝酿。
    他忽然想起大哥哥曾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力量,不在招式,不在神通,而在‘理所当然’四字。你若觉得杀人该杀,那么抬手便是天理;你若觉得护人当护,那么挡身即是大道。”
    当时不解其意,只觉玄虚。
    此刻,背脊发麻,汗出如浆。
    他终于懂了。
    封噩梦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戾气,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方才那雷霆万钧的压迫感,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他看向任春,目光扫过九张尚带稚气却已染血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们……真是夜魔的弟子?”
    任春喉头一哽,本能想否认,可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辩解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沉默了一瞬,腰杆却挺得更直,一字一句道:“我们是方彻的弟子。大哥哥教我们做人,教我们守正,教我们……不跪天,不跪地,只跪父母与师尊。”
    “方彻……”封噩梦喃喃重复,舌尖滚过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闭了闭眼。
    三千年前,那个总爱蹲在山崖边啃烤兽腿、一边嚼一边给他讲《九幽炼魂诀》第七章为何要逆运三息的少年;那个被师父罚抄《天工开物》三百遍,抄到第九十九遍时偷偷把墨汁抹在自己脸上扮鬼吓他、结果被师父一袖子抽飞出去三千里、回来时还笑嘻嘻说“噩梦你看,我飞得比鸟还高”的少年;那个在他第一次引雷淬体失败、浑身焦黑躺在泥坑里抽搐时,二话不说把他扛回洞府,熬了七日七夜续命汤、自己却瘦脱了相的少年……
    方彻。
    不是夜魔。
    是彻哥。
    是那个,会用草茎编蚱蜢塞进他衣领里,看他跳脚大叫、然后笑得打跌的彻哥。
    原来……他真的活着。
    原来……他早已立在这片天地之间,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写下了一部无人敢删改的《正道》。
    封噩梦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吸进一口凛冽寒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酸胀。
    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那是天帝那间茅屋角落里寻到的,未曾沾染半点尘灰,叠得整整齐齐,边缘还绣着一朵极淡的银线云纹。
    他动作很慢,将手帕摊开,轻轻覆在面前一具尚未完全融尽的尸骸残躯上。那尸骸的半截断臂还保持着握剑姿势,指尖扭曲,青筋暴起,至死都未曾松开。
    “你们的大哥哥……”他声音哑了,却异常温和,“他可曾教过你们,如何收尸?”
    任春一怔,下意识点头:“教过。凡战死者,无论敌我,皆以净布覆面,掘土三尺,立石为记。若知姓名,刻于石上;若不知,则书‘无名者安息于此’。”
    封噩梦点点头,竟真的俯身,用手指在冻硬的雪地上缓缓掘开。
    指尖未见灵光,却似有万钧之力,冻土应声而裂,深达三尺。他将那具残骸轻轻捧入坑中,再覆上细雪,最后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是天帝留下的,上面铸着“天宫永昌”四字——轻轻放在雪堆顶端。
    “无名者安息于此。”他念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然后他站起身,拍去指尖雪沫,看向九人,目光澄澈:“既然你们是彻哥的弟子……那我,便护你们一程。”
    不是施恩,不是怜悯,是认亲。
    是三千年后,游子归乡,见到了故人之后,本能伸出的手。
    任冬最先反应过来,小跑上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噩梦大哥!那你……你认识大哥哥?!”
    封噩梦低头看她,片刻,竟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嗯。”他道,“我师父,姓方。”
    任春呼吸一滞。
    任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任狂等人互相看看,忽然齐刷刷抱拳,深深一躬到底。
    “拜见……师伯!”
    封噩梦身形微震,下意识后退半步。
    师伯?
    这个词像一道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烫在他心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一日。
    三千年来,他独对寒星,孤坐荒冢,练的是最凶的戟,走的是最绝的路,修的是最野的道。他以为此生,唯有恨火焚尽余生,唯有杀意填满空谷。
    可此刻,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唤他“师伯”,九个少年齐齐向他行礼,称他为“师门长辈”。
    他喉头滚动,竟觉眼眶灼热。
    慌忙侧过脸,望向远处雪峰。
    风卷残雪,天地苍茫。
    他抬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跳声如擂鼓,震得指尖发麻。
    原来……心还会跳得这样快。
    原来……人真的可以,因一句话而活过来。
    “不必多礼。”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我……许久未归家了。”
    这句话一出,任冬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下来。
    任春却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师伯!您说……您是彻哥的师弟?那您可知,彻哥他……他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
    风雪骤急。
    封噩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他去了阴阳界。”
    九人齐齐变色。
    阴阳界——那不是传说中,连神祇踏入都要化作飞灰的禁忌之地么?!
    “他……活着出来了?”任傲声音发颤。
    “活着。”封噩梦点头,眼神锐利如刀,“而且,比我强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九人惊疑交加的脸,忽然问:“你们……可愿随我去见他?”
    任春几乎脱口而出“愿!”字,却在唇边硬生生咬住。
    他想起临行前,大哥哥将他们九人唤至密室,亲手为每人眉心点了一滴赤红血珠,血珠渗入皮肤,化作一枚细不可察的朱砂痣。
    “若我三年未归,”方彻当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便持我留下的‘夜照符’,往东三百里,入‘断龙渊’。渊底有一盏长明灯,灯芯燃着我的一缕神魂。你们点燃它,喊我名字——彻哥,便能听到。”
    “若我十年未归……”
    “若我百年未归……”
    “若我千年未归……”
    那时,他们只当是玩笑,是嘱托,是大哥哥惯常的、略带戏谑的郑重。
    可此刻,封噩梦三个字,如一道撕裂长夜的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原来大哥哥的“未归”,不是失踪,是远征。
    ——原来他留下的“夜照符”,不是遗言,是信标。
    任春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枚始终贴身收藏、温润如玉的夜照符,高举过顶。
    “师伯!”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请带我们……回家!”
    风雪呜咽。
    封噩梦静静看着那枚在雪光中泛着幽微赤芒的符箓,看着少年眼中燃烧的、比雪更冷、比火更烈的执念。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符箓,而是轻轻覆在任春手背上。
    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甸甸的力量。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却仿佛斩断了三千年的孤寂长河,让奔涌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归海的河道。
    他转身,白袍翻卷如云,踏雪而行,不再回头。
    “跟上。”
    任春九人霍然起身,毫不犹豫,紧紧追随那道雪中白影。
    十个人,十双脚印,在茫茫风雪里延伸向远方。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去后不到半炷香时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这片雪地。
    黑影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尚未融尽的淡金色血泥,凑近鼻端轻嗅。
    随即,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猛地抬头,望向封噩梦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中位……”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遭无形巨锤轰击,噗地喷出一大口黑血,其中竟夹杂着数片晶莹剔透、边缘锋锐如刀的黑色鳞片!
    他踉跄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中位神……不,不止……那是……那是……‘天刑’的气息!!!”
    他嘶声低吼,声音凄厉如夜枭:“他……他怎么可能……活过天刑劫?!谁给他的资格?!”
    风雪愈发狂暴,瞬间吞没了这声绝望的嘶吼。
    而百里之外,封噩梦脚步未停,却微微侧首,朝身后风雪深处淡淡瞥了一眼。
    那一眼,无喜无怒,无悲无嗔。
    却让整片雪原,温度骤降三十度。
    雪,落得更急了。
    封噩梦心中却无波无澜。
    天刑?
    呵。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那里,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银色裂痕,正悄然蔓延——如同瓷器上最微小的冰纹,却蕴藏着足以冻结时空的寒意。
    这是他跨越两界通天道时,被天地法则反噬留下的印记。
    也是他真正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道伤。
    他合拢手掌,将那道银痕彻底掩藏。
    风雪扑面,他眸光如古井深潭,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线青灰山影。
    那里,是断龙渊的方向。
    那里,有他等了三千年的彻哥。
    有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喊一声“师父”的地方。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落入身后九人耳中:
    “你们的大哥哥……”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功,不是杀人。”
    “是煮粥。”
    九人一愣,随即纷纷露出困惑又好奇的神色。
    封噩梦嘴角微扬,那笑意虽淡,却真实得令人心头发暖:
    “他说,一锅好粥,米要淘三遍,水要添七分,火要文武相济,熬够一个时辰。火候过了,粥焦;火候不足,米生。而熬粥的人,心要静,手要稳,眼里只有灶膛里的火,心里只有锅里的米。”
    他顿了顿,目光遥望远方,声音渐低,却字字如磬:
    “后来我才明白……”
    “他教我的,从来不是煮粥。”
    “是守心。”
    “是……等。”
    风雪浩荡,长路漫漫。
    那道雪中白影,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仿佛三千年的风霜雨雪,终于在此刻,尽数化作了他脚下的坦途。
    而远方,断龙渊的轮廓,在雪幕尽头,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