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则,底线,从诞生的开始,就是为了出卖存在。
底线的反义词是底价!
华夏文化,博大精深!
池梦鲤打开冰箱,找出一瓶果汁出来,走到了袭人的身旁,帮她拧开盖子,放到了桌面上。
...
办公室里只剩下袭人一人,空调冷气开得十足,她却觉得后颈微微发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办公桌右下角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池梦鋑去年签完亚体视首轮注资协议时,钢笔失手划出的。如今笔尖早断,痕迹却还在,像一道未结痂的旧伤。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楼下香江会广场上,狗仔队已从围堵转为蹲守,三五成群挤在遮阳伞下啃菠萝包,闪光灯收进了包里,可眼神还钉在大楼玻璃幕墙上,仿佛能穿透八层楼板,看清她此刻的呼吸节奏。一辆深蓝色奔驰S级缓缓驶入侧门停车场,车尾牌照是“HK-007”,没有挂公司标,但司机下车时扶了扶耳后微型通讯器——那是柏孤竹的人惯用的小动作。
袭人没动,只把百叶帘又合拢三分。
手机震了一下,是华仔荣发来的加密短讯:“蛇出洞三只,金手指未动,展王挂单四十四块收百万,李时和已接盘四千万股,雅扎库五十万股试水,柏家两亿保证金到账,账户验资通过。”末尾附了个烟斗emoji。
她点开亚体视金融频道直播画面。黑板上红字跳动:【AKB 43.9】——比五分钟前又跌了两毛。这数字像根针,扎进她太阳穴里轻轻一跳。不是疼,是麻,是血流加速的预兆。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靚仔胜在养和病房说的话。那时他刚做完第二次清创,左手缠着纱布,右手却稳稳捏着支派克金笔,在病历本背面写了一串数字:74.2、68.5、61.3、55.1……最后停在48.7,画了个圈,圈里填了个“?”。
“大嫂,”他当时笑得像刚赢了场麻将,“他们以为我在数股价?不,我在数他们心跳漏拍的次数。”
现在股价停在43.9,离那个“?”还差4.8块。
袭人转身走向保险柜,输入六位密码——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是靚仔胜第一次带她去油麻地夜市买糖葱薄饼那天的日期。柜门弹开,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只有一叠泛黄的传真纸,最上面一张印着日本东京证交所的抬头,落款日期是1978年12月17日,内容是一份《关于AKB娱乐株式会社海外发行权转让备忘录》,转让方栏赫然盖着“雅扎库商事株式会社”的朱砂印,受让方空白处,用钢笔写着两个小字:“池氏”。
那是靚仔胜亲自飞东京谈下来的伏笔。当时所有人都笑他疯,说东瀛鬼子连自家电视台都管不好,哪敢碰香江的电视生意?可靚仔胜只是把糖葱薄饼蘸满甜酱,咬一口,酱汁顺着他下巴流到衬衫领口:“他们不敢,因为怕输。可我们不怕——我们输得起。”
袭人抽出这张传真,指尖抚过“雅扎库”三个字,突然笑了。她走到打印机旁,将传真纸塞进去,按下复印键。机器嗡鸣声中,她听见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蜜梨探进半张脸,额角沁着细汗:“池太,柏家代表说,江户刚来电,雅扎库加码了——不是五百股,是五百万股,价格压到三十八块二,要求立刻交割。”
袭人没回头,只把刚印好的复印件抽出来,吹了吹墨迹:“告诉柏家,三十八块二,可以。但要加一条:所有股票必须托管在汇丰信托名下,锁仓期九十天,违约金按当日市值双倍计算。”
蜜梨愣住:“锁仓?那……那李时和的公告怎么办?”
“公告照发。”袭人终于转身,把复印件递过去,“让灯神下午三点准时开发布会,就说希望国度拟以每股四十块收购AKB娱乐全部流通股。但——”她顿了顿,指甲轻轻敲了敲复印纸上雅扎库的印章,“要强调一句:‘本次收购已获主要股东及战略合作伙伴书面支持’。”
蜜梨瞳孔微缩:“您是说……雅扎库会站出来?”
“他们不会站出来。”袭人走向办公桌,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只黑色丝绒盒,“但他们会让别人看见,自己正站在起跑线上。”
盒盖掀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铜质徽章,表面蚀刻着交叉的摄像机与闪电符号——那是1971年亚视前身“丽的映声”第一代员工胸牌。靚仔胜十六岁当摄影助理时,靠帮工头修好三台报废的贝尔尼尼摄像机换来的奖励。
她拿起徽章,走到窗边,迎着光举起。铜锈斑驳,但闪电纹路在阳光下依然锐利如新。
楼下广场上,那辆HK-007奔驰的司机忽然抬头,目光精准穿过八层玻璃,与她隔空相触。他没眨眼,只抬起右手,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一点,随即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袭人放下徽章,拨通内线:“叫狂泥来我办公室,带上新加坡账户的实时交易后台权限。”
十分钟后狂泥冲进来,领带歪斜,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池太!李时和那边疯了!他刚用小西洋银行的信贷额度又砸了三千万股,价格打到三十七块五!展王跟进了两千万,恒生银行……恒生银行在抛售!他们真把AKB踢出蓝筹了!”
袭人正在往咖啡杯里加第三块方糖。她没看狂泥,只盯着褐色液体里缓缓融化的白色晶体:“恒生抛多少?”
“一千三百万股!全挂在三十七块五!”
“很好。”她端起杯子,吹开浮沫,“通知所有老鼠仓,把手上AKB全部挂单卖出,价格——三十六块八。”
狂泥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住:“三十六块八?!那……那不是腰斩再腰斩?!老细醒过来会……”
“他会醒。”袭人终于抬眼,眼白里有几缕血丝,却亮得吓人,“但他醒的时候,会看见整个香江的股票经纪行都在抢三十六块八的货——因为三十六块八,是亚视当年收购丽的电视的净资产清算价。”
狂泥喉结滚动,突然明白了什么,背脊窜起一股凉意:“所以……所以那些货……”
“不是卖给散户。”袭人放下杯子,陶瓷底座磕在红木桌上,发出清越一声,“是卖给明天早上排队买亚视股票认购证的阿婆阿伯。告诉所有经纪行,‘AKB娱乐’认购证明日开售,首日限量十万张,每张面值十元,保底兑换价——三十六块八。”
办公室死寂三秒。
狂泥猛地倒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声音发颤:“池太……您这是要把全港散户……”
“不是我要。”袭人拉开抽屉,取出靚仔胜那支派克金笔,拧开笔帽,露出银色笔尖,“是他要。”
她低头,在桌面摊开的A4纸上写下第一个字。墨迹饱满,力透纸背:
“買”。
笔尖悬停半秒,又重重落下第二字:
“入”。
第三个字写得极慢,笔锋顿挫如刀刻:
“香”。
门外突然传来骚动。保安部主管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池太!汇丰银行代表到了!说……说要见您本人!还有……还有金手指程怡然,就在楼下,说要亲自送花来探病!”
袭人写完第四个字“江”,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墨线。她没抬头,只用拇指抹掉笔尖一点余墨,轻声道:“请汇丰代表上来。至于程怡然——”她终于搁下笔,抬眸望向门口,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告诉他,池生病房缺一盆兰花。让他亲手挑,亲手送。若花瓣掉了一片,今天所有卖单,我替他补双倍。”
门外脚步声急促远去。
袭人起身走向保险柜,重新输入密码。这次她没拿传真,而是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印着一枚小小的狮子头——那是怡和洋行百年来只用于最高级别密函的印记。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小字:“致池梦鋑先生,启封即生效”。
她没拆封,只将信封平放在办公桌中央,正对着窗外射入的那束阳光。火漆印在光线下泛出暗红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
此时亚体视金融频道画面突然切换。镜头切到交易场黑板前,红字疯狂跳动:【AKB 36.8】、【AKB 36.7】、【AKB 36.6】……下方字幕滚动:“历史性时刻!AKB娱乐股价跌破1971年上市发行价!全港经纪行紧急启动熔断机制评估!”
袭人静静看着,忽然抬手,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端起,一饮而尽。
苦。
比七年前她在荃湾码头第一次尝到的冻柠茶还要苦。
但她咽得很慢,很稳。喉结上下滑动时,像在吞咽某种坚硬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楼下广场上,狗仔队不知谁喊了一声:“快看!汇丰车队进来了!”人群顿时骚动,长焦镜头齐刷刷转向侧门。无人注意到,那辆HK-007奔驰悄然驶离停车场,车顶天线微微转动,将一道加密信号射向维多利亚港对岸——中环一座不起眼的写字楼顶层,某间挂着“柏氏资本”铜牌的办公室里,一台示波器屏幕正闪烁着规律的绿色波纹,频率与刚才那道信号完全同步。
袭人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百叶帘。
这一次,她放下了全部缝隙。
阳光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其中一粒,在光柱里缓缓旋转,折射出七彩光晕,像一颗微缩的、正在诞生的恒星。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光柱边缘,既未伸入,也未退却。
楼下,汇丰银行代表锃亮的牛津鞋踏上了香江会大楼的汉白玉台阶。他手里没拿文件夹,只攥着一部老式黑色电话机,听筒垂在身侧,话筒口朝外——那里面,正传出极轻微的、电流般的滋滋声。
像一条毒蛇,在黑暗中缓缓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