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孤竹听完清风的话,不悲不喜,保持沉默。
直面死亡保持乐观的心态,是人类一直没法突破的难题。
正因为如此,宗教,安慰剂才风靡这个世界!
“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在担心你的女儿?”...
包厢里忽然安静得像口深井。
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只剩下程老大姐指尖敲击红木桌面的笃、笃、笃——三声,不快不慢,却像三记铁钉,凿进所有人的耳膜里。
纯官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他盯着程老大姐那双乌黑牙齿露出的笑,后槽牙隐隐发酸。这哪是谈生意?分明是踩着人脖颈逼人签卖身契。可偏偏,没人敢掀桌。因为程老大姐背后站着的不是怡和,不是水房,而是中环地下那条最阴冷、最不讲理的暗河——林炳炎留下的账本、人脉、旧部,还有那支从未解散、只听“七姑”调遣的“守陵队”。
鲨胆彤没应声,只是把刚洗好的一副新牌在掌心摊开,又慢慢合拢,再摊开。纸牌边缘被他拇指反复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蛇在蜕皮。
“八十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让包厢四角的阴影都缩了一寸,“大七,你知唔知,靓仔胜中枪前,AKB股价是九十二块七?”
程老大姐端起手边青瓷盏,吹了口气,热茶浮沫轻轻散开。“彤叔,股票不是棺材板,钉得越紧,越容易裂。”她眼皮都没抬,“他中的是左肩,子弹擦过锁骨,没伤肺,没断筋,养三个月就能打高尔夫。但消息传出去那天,港股恒指跌了三百点,AKB跌停板挂了十七分钟,散户哭着烧香拜观音,求菩萨保佑别爆仓——观音不保跌停,只保活人。而活人,现在最信什么?信‘死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马慧绷紧的下颌线:“林五,你真以为,怡和洋行愿意为一个半残废的靚仔胜,押上整个西九龙码头三年的吞吐权?他们要的,是能立刻签字、立刻交割、立刻把董事会变成自己后花园的人。不是养伤的病人,是能咬人的狗。”
话音落,纯官猛地吸了口气,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懂了——这不是买卖,是验货。程老大姐根本不在乎谁出价高,她在验: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谁有命吞下去?谁……敢在靓仔胜还没咽气的时候,就把他钉进棺材板?
小刘和细刘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里全是火药味。小刘右手悄悄按住西装内袋,那里插着一支镀金的派克钢笔;细刘则把左手搭在右腕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玻璃——那是块百达翡丽,表盘底下压着一枚微型录音磁带。兄弟俩都明白,今天若点头,明天就要在怡和总部大楼外,跟汪家的保镖在停车场对峙;若摇头,八亿贷款泡汤,佳宁大厦抵押给裕民财务的合同,立刻变成催命符。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时,包厢门又被推开一道缝。周家堂叔侧身让进一个人——不是会所经理,是个穿灰西装、拎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枚淬了冰的铜钱。他进门后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程老大姐身后半步,站定,垂手,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李生的人。”鲨胆彤眼皮一跳,认出了那副金丝眼镜——去年中银收购汇丰旧楼,就是这双眼睛,在拍卖槌落下前三秒,举牌加了五千万港币。
程老大姐没回头,只用小指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阿哲,把东西给彤叔过目。”
姓阿哲的男人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牛皮纸封套,双手递到鲨胆彤面前。封套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文件——是份加盖红色骑缝章的《股权质押协议》,甲方栏赫然印着“汪氏永安银行(香港)有限公司”,乙方栏空白,但页脚已签好“汪世钧”三个字,墨迹未干,透着股新鲜的血腥气。
鲨胆彤没接。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震得桌上茶盏里的水纹乱颤。
“汪家……真够快的。”他摇摇头,转向马慧,“林五,你猜,靓仔胜躺在养和医馆里,左手输液,右手是不是正握着电话,给汪世钧报平安?”
马慧脸色瞬间发白。他当然知道——池梦鲤半小时前才从医院溜出来,手机还攥在自己裤兜里,屏幕朝下,屏保是张他跟靚仔胜在游艇甲板上的合影,笑容灿烂得刺眼。而此刻,那张照片底下的通讯记录里,最后一个未接来电,正是来自“汪世钧”三个字。
他喉头一动,想说“我亲自去确认”,可话到嘴边,被程老大姐截断。
“不用确认。”她轻轻放下茶盏,杯底与碟子磕出清脆一响,“汪世钧刚发了封加密邮件给怡和法务,标题叫《关于AKB娱乐控股权交接的善意提醒》。附件里,有靚仔胜亲笔写的授权委托书扫描件——他签的不是名字,是血指模。”
包厢里所有人,连呼吸都停了。
纯官额头沁出细汗。小刘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改装过的史密斯威森M36,弹巢里六发空包弹,但枪管内膛刻着三道螺旋纹,专为射穿防弹玻璃设计。细刘却缓缓松开腕表,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那是他今早刚拿到的《AKB娱乐最新股东名册》,上面清晰印着:截至昨日收盘,马慧通过七家离岸公司,合计持有AKB娱乐18.3%股份,仅次于靚仔胜的29.7%。而名册底部,一行小字标注:“注:汪氏永安银行已向证监会提交临时持股披露,拟增持至35%,触发强制全面要约收购条款。”
——原来不是程老大姐在逼宫,是汪家早把绞索套在了靚仔胜脖子上,只等他喘最后一口气,就收紧。
鲨胆彤忽然站起身,绕过主位,走到马慧身边。他个子不高,却让马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老头子伸手,竟轻轻拍了拍马慧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拍一只受惊的雀仔。
“林五啊……”他声音低哑,带着点叹息般的慈爱,“你哋呢班后生,总以为揸住张咭就係大佬。但你知唔知,呢张咭背後,係几多尸骨堆成嘅路?”
他转身,拿起桌上那副扑克,抽出四张K,啪一声甩在程老大姐面前。
“大七,你话八十块一股,我唔争。但呢四张K,我要换你四件事。”
程老大姐睫毛微颤,没应声,只端起茶盏,等他说完。
“第一,你手上那份汪家的质押协议,我替林五签。但签之前,我要见靚仔胜本人——活的,清醒的,能签字画押的。地点,养和医馆VIP病房,时间,明早十点。你安排。”
程老大姐指尖一顿,茶水晃出一点涟漪。
“第二,我帮林五垫付八亿首期,但利息照怡和拆借标准,月息一点二。三个月内,林五要是没把AKB董事会拿下,这八亿,连本带利,转成佳宁大厦的优先受偿权——你程家名下所有物业,全数抵押。”
纯官瞳孔骤缩——这是要断马慧退路!佳宁大厦估值十八亿,但抵押给裕民财务的八亿贷款,利率高达三点五!鲨胆彤这一招,等于把马慧两只脚都钉进水泥桩,想抽身?得先把整栋楼卖了。
“第三……”鲨胆彤顿了顿,目光扫过纯官、小刘、细刘三人,“明日午间,富临饭店那场饭局,我要你们三个,当着所有中环大班的面,亲手把支票交给林五。不是十万八万,是每人一千万——算作‘支持AKB稳定过渡’的诚意金。收不收,由林五定;但交不交,由我定。”
小刘脸色铁青,细刘却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掏出那张股东名册,啪地按在桌上:“彤叔,您老火眼金睛……可您漏睇咗一样嘢——呢份名册,係我哋今早八点半,喺证监会门口拿嘅。而靚仔胜昨夜十一点,已经签署股权转让意向书,将名下全部AKB股份,转让畀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嘅新公司……公司董事,係佢太太,陈美玲女士。”
死寂。
连程老大姐都僵住了。
陈美玲?那个常年住在浅水湾别墅、每周三固定去佛堂诵经、连股市开户都要丈夫签字的温婉妇人?
鲨胆彤缓缓转头,看向马慧。
马慧嘴唇发干,想扯个笑,却只牵动嘴角肌肉,像被线扯住的木偶。他想说“不可能”,可手机裤兜里那张合影背面,似乎还残留着靚仔胜昨晚塞给他时的体温——当时对方笑着说:“阿慧,女人比股票稳,信我。”
原来不是托孤,是埋雷。
程老大姐终于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脆响。
“彤叔……”她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您真当,汪家冇睇住陈美玲?”
鲨胆彤没回答。他慢慢坐回主位,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外,周家堂叔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手里各拎一只铝制保温箱。箱体侧面印着“养和医馆·特需部”字样。
“林五。”鲨胆彤看着马慧,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同靚仔胜,系细路仔玩泥沙时嘅契兄弟。今日,我帮你揾返呢个兄弟。”
他朝保温箱抬了抬下巴。
“打开。”
年轻人们立刻掀开箱盖。
第一只箱里,静静躺着一台崭新的惠普笔记本电脑,屏幕朝上,正在运行一段视频——画面是养和医馆VIP病房,床头监控仪绿光稳定闪烁,镜头微微晃动,显然藏在吊灯死角。床上,靚仔胜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正握着一支签字笔,在一份文件上缓缓落笔。镜头拉近,文件抬头赫然是《股份不可撤销转让协议》,乙方签名处,“陈美玲”三个字墨迹淋漓,旁边还按着一枚鲜红指印。
第二只箱里,是一叠A4纸。最上面那张,是靚仔胜亲笔写的便条,字迹歪斜却有力:“阿慧:若我三日内未返公司,所有授权即刻生效。美玲信得过,你亦信得过。——胜,昨夜十二点。”
马慧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荒谬绝伦的悲凉。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还是个小混混,在油麻地街市帮靚仔胜扛猪肉。那天暴雨,靚仔胜把唯一一把伞塞给他,自己淋着雨跑进巷子,回头大笑:“阿慧!记住,真正嘅兄弟,唔係陪你食鲍鱼,係陪你食馊水!”
原来馊水,早就在碗底沉淀了十年。
程老大姐终于站起身,没再看任何人。她整理了一下旗袍领口,转身走向门口,灰西装阿哲立刻跟上。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彤叔,您老记性真好……可您唔记得,靚仔胜,仲有个阿哥,喺深圳做电子厂老板。”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空调低沉的嘶鸣。
纯官第一个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鳄鱼皮公文包,大步流星走向门口,经过马慧身边时,忽然停住,压低声音:“林五,恭喜。AKB娱乐,以后系你嘅坟墓……而你,係我哋呢班人,第一块祭碑。”
小刘和细刘也陆续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连KD哥都叼着烟,无声无息地滑出了门。
鲨胆彤独自坐在主位,手指依旧在扶手上敲着——咚、咚、咚。
马慧呆立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泡软的泥塑。他忽然想起池梦鲤撞进宾利车时,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写满讥诮的脸。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在泥潭里仰头,把别人泼来的脏水,当成天上降下的甘霖。
他慢慢掏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游艇合影下,未接来电栏里,“汪世钧”三个字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新信息——发送时间:02:17。
内容只有四个字:
【节哀顺变】
马慧盯着那四个字,盯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机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
屏幕炸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液晶屏。碎片四溅,其中一片飞溅到鲨胆彤脚边,映出老头子毫无波澜的眼瞳。
鲨胆彤终于停下敲击的手指。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片碎屏,对着灯光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林五啊……”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哋呢班后生,真係,连死都死唔够格。”
他手腕一翻,碎屏无声坠入脚边那只青花痰盂。
噗通。
水花很轻,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