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1987我的年代 > 第915章
    听到“容忍”二字,小姑陷入沉思。
    她觉着:以诗禾的清傲性子,不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男人是理所当然的事。而陈子衿的女儿都一岁多了,小恒不可能抛弃那对母女。
    从这个角度讲,小姑有些理解李恒为...
    瑞金医院四个字像一枚冰锥,猝不及防扎进肖涵耳膜。
    她脚步一顿,停在离茶几半步远的地方,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晚风从敞开的窗缝溜进来,吹得她耳后一缕碎发轻轻颤动,可她整个人却僵得像被钉在原地——不是怕,是警觉,是多年在北大法学院研习逻辑训练出的本能:瑞金医院不接诊普通门诊,除非是重症监护、器官移植或特需干部病房。而林薇——周家主母,向来以“体面”二字为呼吸法则,绝不会在女婿新婚回门当日,用这种措辞开口。
    小恒握着听筒的手背绷起青筋,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应声,只沉沉“嗯”了一声。
    林薇的声音透过听筒漏出半句:“……昭仪昨晚突发高烧昏迷,血氧饱和度掉到82,现在插着呼吸机,在ICU。”
    话音未落,肖涵听见自己左耳深处“嗡”地一声轻响,仿佛有根极细的弦断了。
    她没看小恒,目光反而缓缓扫过满桌人——奶奶正把剥好的虾仁往小恒碗里放,手稳得一丝不抖;宋适端着酒杯笑呵呵跟大姑父碰杯,袖口还沾着方才放鞭炮时溅上的红纸屑;江悦低头给小侄子擦嘴角的糖渍,鬓角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泛银。这满屋子暖光、烟火气、喜糖纸折成的蝴蝶结,忽然都蒙上了一层薄而冷的雾。
    小恒放下听筒,转身时脸上已收拾干净,只眼底浮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妈,爸,爷爷,大姑,对不起,我得去趟上海。”
    没人接话。
    连筷子碰碗的脆响都消失了。
    宋老爷子搁下酒杯,青瓷底磕在木桌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敲在人心上:“昭仪怎么了?”
    “高烧引发急性心肌炎,现在在瑞金ICU。”小恒声音很平,却让满桌人脊背同时一紧。心肌炎?黄昭仪去年体检报告肖涵亲手整理过,心电图稳如磐石,连窦性心律不齐都没有。
    周诗禾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按住小恒手腕:“你刚回门,妤宝还没敬完茶!现在走,宋家的脸往哪儿搁?”
    “大姑。”小恒抽出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昭仪是我妹妹。”
    四个字落下,空气凝滞三秒。
    肖涵忽然弯腰,从桌下拎起自己的米白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今早出发前塞进去的备用衣裙、充电宝,还有两盒没拆封的孕妇维生素。她走到小恒身边,抬手替他理了理西装领口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指尖微凉:“我去换身衣服,开车送你。”
    “你别去。”小恒抓住她手腕,“家里刚回门,你留下。”
    “我送你到渡口。”肖涵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顺路买张去上海的船票,再给你带两件厚衣服。洞庭湖晚上风大,你穿这件单西装不够。”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昭仪病得蹊跷,你一个人过去,谁帮你盯着瑞金的化验单?谁帮你查她昨天见了谁?”
    小恒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清楚肖涵的能力。北大法学院辩论队队长、最高检实习期间独立梳理过三起跨省医疗纠纷证据链、连余淑恒都私下夸过她“看病历比看乐谱还准”。可此刻她站在自家院中,穿着绣了并蒂莲的红嫁衣,说要替他查一个躺在ICU里的女人的病历。
    周诗禾倒吸一口冷气:“妤宝!你疯啦?”
    “我没疯。”肖涵终于侧过脸,对大姑笑了下,那笑容温软依旧,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我只是记得,去年寒假在沪市,昭仪妹妹陪我在音乐厅听肖邦夜曲,散场时她递给我一颗柠檬糖,说‘酸一点,清醒’。现在她病了,我这个嫂子,总该去看看。”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谁不知道黄昭仪最恨别人提“嫂子”二字?去年婚礼筹备期,黄家宴席上她当众摔了酒杯,碎片划破侍应生手背,只因对方错喊了句“黄小姐”。
    宋老爷子忽然咳嗽起来,苍老的手重重拍在膝头:“润娥!去把柜子里那个蓝布包拿来!”
    田润娥一愣,随即疾步上楼。三分钟后,她捧着个褪色的靛蓝粗布包下来,手指微微发颤。包打开,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一张印着北京大学医学部的抬头——那是1983年,黄昭仪父亲黄振国写给宋适的亲笔信,信末一行小字墨迹犹新:“……昭仪先天心室间隔缺损,六岁做过修补术,术后需终身服药,忌情绪剧烈波动。若遇急症,务必查其左锁骨下第三肋间搏动。”
    满屋人呼吸都屏住了。
    原来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所有人都选择沉默,像守护一个不能拆穿的瓷器。
    小恒盯着那行字,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昨夜洞庭湖边,肖涵靠在他怀里说“就在洞庭湖呆半个月”,而他答应得那样快——快得连自己都没想过,这半个月的平静,或许早已被千里之外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声悄然击穿。
    “爸。”小恒转向宋适,声音沙哑,“我必须去。”
    宋适没说话,只端起面前那杯没喝过的橙汁,仰头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沿上,发出闷响。
    江悦这时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给小侄子擦嘴的毛巾。她走到肖涵身边,忽然伸手,用那条湿毛巾仔仔细细擦了擦肖涵额角——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层细汗。“去吧。”她声音很轻,却像砸进湖心的石子,“替我看看昭仪。她小时候发烧,我给她敷过额头。”
    肖涵鼻子猛地一酸。
    她想起七岁那年,自己高烧40度抽搐,是江悦背着她跑过三条街送到卫生所;也想起十五岁在琴房练琴到凌晨,推开窗看见江悦披着旧毛衣坐在院中石凳上打盹,手里还捏着没织完的毛线帽。这位婆婆从不言爱,却把所有温柔都熬成了无声的粥。
    “妈。”肖涵握住江悦的手,“我带昭仪最爱吃的陈皮梅去。”
    江悦点点头,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个青花瓷罐,倒出十几颗琥珀色的梅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肖涵包里:“她爱吃这个,胃不好。”
    小恒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宋家人明知黄昭仪心口有旧伤,却从未在婚前提及——不是隐瞒,是留着余地。留着万一哪天,这姑娘真病倒了,他们还能以“亲家”的身份,递上一罐陈皮梅。
    渡口风大。
    肖涵把帆布包递给小恒时,指尖触到他西装内袋里硬邦邦的轮廓——是那本磨旧的《临床诊断学》,她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她没多问,只踮脚替他系好围巾最上面那颗扣子:“瑞金心内科主任姓沈,我爸读研时的师兄。待会我打电话给他,你直接报我名字。”
    小恒喉结动了动:“你……真不跟我去?”
    “我留在岛上。”肖涵望向远处黑黢黢的湖面,月光碎在波纹里,像撒了一把银钉,“帮你们守着洞庭湖。等你回来,我们补蜜月。”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时,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对了,昭仪妹妹的住院号,我猜是R-8709——瑞金ICU八号床,她生日是87年9月9日。你到了先查这个号,如果不对……”
    “就说明她根本没住ICU。”小恒接下去,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再说。
    渡船启动时,肖涵站在码头木栏边,始终没回头。直到引擎声混入涛声,她才慢慢解开左手腕上那条红绳——是今天回门时,奶奶亲手系上的“拴福绳”。红绳垂落,她把它仔细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
    宋疏雨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桶:“姐,我熬了莲子羹,你喝点再回去。”
    肖涵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宋疏雨手背——凉的。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松开攥着红绳的手,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疏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信不信,昭仪这次发病,和她上周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弹的那首《月光》有关?”
    宋疏雨一怔:“《月光》第三乐章?”
    “对。”肖涵拧开保温桶盖,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睛,“贝多芬写这首曲子时,右耳已完全失聪。他听不见自己弹出的声音,所以所有音符都靠胸腔震动来判断。昭仪左胸旧伤……她不可能在那种状态下,连续弹奏三十七分钟。”
    保温桶里,莲子羹静静浮着几粒桂花。
    宋疏雨久久没说话,只默默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是今早刚收到的传真,来自复旦附属中山医院心内科:“黄昭仪近三个月心脏彩超及心电图异常波动记录(附专家会诊意见)”。
    纸页边缘,有几道新鲜的折痕。
    肖涵没接,只把保温桶递还给她:“帮我告诉奶奶,就说……我今晚想吃她腌的藠头。”
    渡船消失在夜色里。
    肖涵转身往回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宋家院门那盏昏黄的灯下。她没进屋,而是拐进侧院杂物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堆着旧藤椅、空陶罐、几捆晒干的艾草。
    她蹲下身,掀开最底下那只蒙尘的樟木箱。箱盖开启的瞬间,樟脑味混着陈年纸张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不同颜色钢笔写着年份:1983、1984……直到1986。
    最上面那本翻开的一页,密密麻麻记着:
    【1986.12.17 沪市音乐厅 黄昭仪独奏会
    曲目:贝多芬《月光》《悲怆》《热情》
    观众席第七排C座:周家林薇(持VIP票)
    散场时林薇与黄昭仪共乘一辆黑色奔驰离开,车牌沪A·K8888
    当晚22:17,黄昭仪手机定位显示在瑞金医院停车场】
    肖涵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停在最后几个字母上。
    K8888。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麦穗匆匆溜走时,发梢掠过她鼻尖的香气——是雪松混着佛手柑,和三年前黄昭仪第一次来上湾村做客时,喷在她衬衫领口的味道一模一样。
    窗外,洞庭湖的风正穿过竹林,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肖涵合上笔记本,重新锁好樟木箱。
    她走出杂物间,轻轻带上门。院中石榴树影婆娑,一颗熟透的果子无声坠地,裂开鲜红的瓤。
    她抬头,看见二楼卧室亮起灯——是宋疏雨的房间。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光,映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她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有些棋局,早在所有人以为的开局之前,就已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