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不说话,院子内的气氛,便有些沉闷,压力也有点大。
“哦,对了,”赵掌柜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道:“上次入土的东西,销出去了。”
他指的是周老财墓里的那些财物。
墨画有些意外,“...
墨画踏出大鸾山福地时,天光尚薄,山径上浮着一层青灰雾气,踩上去悄无声息。他没御剑,也没唤灵禽,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下山阶,布鞋底磨过石缝间钻出的细草,发出极轻的窸窣声。风从耳畔掠过,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吹散了方才盘坐时积在眉心的一点郁气。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在左胸——那里皮肉之下,并无心跳,只有一枚微凉、坚硬、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游移的骨片,正随着他神识一动,泛起半寸幽蓝微光。
饕餮灵骸。
不是法宝,不是丹田所孕之婴,而是自血肉深处长出来的“另一副骨架”。它不听调遣,不守章法,只凭本能吞食灵气,像一头被封在骨中千年、甫一苏醒便饥不可耐的古兽。
墨画闭了闭眼。
七十亿灵石……不是数字,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可若真要斩下去,得先有人把刀柄递到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那里本该握着一杆阵旗,或一卷残图,或一枚刻满符纹的青铜令。可什么都没有。只有掌心几道浅淡旧痕,是早年替人抄经、画符、描阵基时磨出来的茧,早已被灵力温养得近乎透明。
他忽然想起昨夜吴明仓皇离去前那句未尽之语:“……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什么?联姻?地宗?还是……那个连名字都无人敢轻易提起的大师姐?
墨画步子一顿,望向东南方。
坤州腹地,群峰如脊,云海翻涌处,一座拔地千仞的孤峰刺破天幕,峰顶常年覆雪,雪下却隐有赤色岩脉蜿蜒如血——那是地宗山门所在,地脉之根,坤州龙脊所钟之地。世人皆言,地宗不立宫阙,只以山为殿,以岩为碑,以地火为灯,以万载玄铁为阶。而那最高一级铁阶尽头,便是大师姐静修之所。
墨画没去过。
但他见过一幅画。
不是画像,是一幅残阵拓片。三年前,小福地外那场暴雨夜,一道惊雷劈开山崖,露出半截埋在岩层里的断碑。碑上刻着半幅“九曜镇岳图”,图旁朱砂批注仅三字:“地宗·曦”。
那时他刚结丹不久,神识尚浅,只觉那“曦”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削,字形未全,却似已蕴雷霆万钧之势。他临摹七日,指尖渗血,才勉强复原出其中一道星轨走向。可就在最后一笔落定刹那,整块拓片轰然碎成齑粉,随风而逝,唯余掌心一点灼痛,像被烈日烫过。
后来他问白晓生,这“曦”是谁。
白晓生当时正啃着半只烤灵鹤腿,油汁滴在道袍上,闻言喷出一口酒:“你问她?啧啧……那可不是人,是把刀。地宗上下三千弟子,没人敢直呼其名,只敢称‘曦君’。听说她十二岁斩裂地脉试炼场,十七岁镇压北邙山叛乱,二十岁一人独守‘渊墟裂口’三月,硬生生把漏进来的冥煞之气炼成了自己的护体罡焰……”
墨画记得自己当时怔了很久。
不是震惊于她的修为,而是——那道拓片上的“曦”字,与昨夜吴明脱口而出的“曦”字,笔意竟隐隐相合。
同一人。
而此刻,他袖中那枚刚从鸿运楼顺来的铜牌,正微微发烫。
铜牌正面铸着“坤州商盟·丙字七号”八字小篆,背面却被人用指甲极快地刮出一道斜线,线尾拖着一个极小的“曦”字,几乎难以辨认。
是他今晨在吴明起身时,不动声色从对方腰囊里摸出来的。
墨画没还回去。
他拇指缓缓摩挲过那道刻痕,指腹传来细微的糙感——不是新刻,至少存留三年以上。而吴明……今年不过二十三岁。
铜牌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墨画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安排”,是“接引”。
地宗没插手联姻,只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了一条必经之路上。世家子弟以为自己在挑选道侣,实则不过是地宗挑中的人,被放出来“走个过场”。而真正被选中的,从来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活到成亲那日的,一种是……死在迎亲路上的。
墨画想起前日山门外,那具被钉在松树上的尸体。
穿着陆家内门弟子服饰,胸口插着三枚黑羽箭,箭尾系着褪色红绸——那是陆家少主订亲当日佩的喜箭。可那人脖颈上,却缠着一圈暗金色锁链,链环上蚀刻着细密的地宗山纹。
他当时只当是仇杀,还悄悄收敛了尸身,埋在后山紫竹林下。
现在想来,那锁链根本不是束缚,是封印。封住那人临死前想喊出口的名字。
墨画继续往下走,山雾渐薄,远处传来樵夫哼的小调,断断续续,唱的是坤州老谣:“……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莫道坤州无俊杰,地脉深处藏真龙……”
真龙?
墨画脚步微顿。
他忽然记起天衍诀总纲里一句被自己忽略多年的批注:“阵者,借势也。势非天成,乃人所造。真龙不栖深潭,偏爱断崖焚骨之处。”
断崖焚骨……
他猛地抬头,看向地宗方向。
那座孤峰雪线之下,确有一道巨大裂口,形如巨兽獠牙,常年蒸腾着赤褐色雾气。坤州修士唤它“焚骨渊”,传说地宗历代大师姐闭关,必入此渊,三月为期。出来时,身上必带一道新伤,而渊底岩层,会多出一具焦黑骸骨。
没人知道骸骨是谁的。
但墨画此刻忽然明白——那不是试炼,是喂养。
喂养什么?
喂养地宗真正的“本命阵”。
而所谓联姻,不过是把合适的人,当成祭品,送进那道裂口。
墨画停在山脚渡口,一艘乌篷船正泊在浅滩。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老渔夫,见他走近,慢悠悠收起钓竿,鱼钩上空空如也,连饵都没挂。
“去哪?”老渔夫嗓音沙哑,像两块粗石在磨。
墨画盯着他斗笠下露出的半截下巴——皮肤松弛,皱纹纵横,可耳后却有一小片肌肤异常紧致,泛着玉石般的冷白光泽。
那是被高阶阵法长期反哺,肉身自发凝练的征兆。
“焚骨渊。”墨画说。
老渔夫手一顿,鱼竿尖儿微微一颤,水面漾开一圈涟漪。他慢慢抬起头,斗笠阴影里,一双眼睛浑浊泛黄,瞳孔深处却有两点幽光,如沉在深井底的寒星。
“客官走错路了。”他声音更哑了,“去焚骨渊,不走水路。”
墨画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灵石,放在船板上。灵石色泽微青,内里隐约有云气流转——是坤州独有的“青岚石”,产自北邙山阴脉,百年难采十斤,市价三百灵石一枚。
老渔夫目光扫过灵石,浑浊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墨画又取出一枚,轻轻搁在第一枚旁边。
“两枚。”
老渔夫喉结滚动了一下。
墨画再取第三枚。
“三枚。”他声音很轻,“换您一句话——地宗大师姐,是不是每次闭关,都会带走一个世家子弟?”
乌篷船静静浮在水上,连水波都不曾多晃一下。
老渔夫没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枯枝般的手指在船帮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每一声,水面都浮起一串细小气泡,气泡升至半空,倏然炸开,化作三粒微不可察的金粉,飘向墨画眉心。
墨画没躲。
金粉入体刹那,他识海猛地一震,无数破碎画面汹涌灌入:
——雪夜,焚骨渊口,红绸漫天飞舞,一个穿喜服的少年被铁链拖入裂口,回头嘶喊,嘴型分明是“曦君救我”;
——地宗峰顶,赤色岩阶尽头,一道素白身影背对镜头立于风雪中,长发猎猎,手中握着一柄无鞘长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是熔化的玄铁;
——最清晰的一幕: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枚刻着“陆”字的玉珏,按进渊底沸腾的岩浆里。玉珏瞬间熔解,岩浆表面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走势……竟与墨画昨夜推演失败的“饕餮吞灵”轨迹,有七分相似!
墨画浑身一僵,识海剧痛如裂。
老渔夫的声音却像隔着千重水幕传来:“第四枚灵石,买您别去。”
墨画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强行稳住神识。他盯着老渔夫,一字一句道:“若我去了呢?”
老渔夫终于摘下斗笠。
底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平滑如镜的青铜面具,面具中央,蚀刻着一朵闭合的莲——莲瓣边缘,细细密密全是微小的“曦”字,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那就……”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替她,补完最后一道阵纹。”
墨画瞳孔骤缩。
“谁?”
“还能有谁?”老渔夫抬起手,指向墨画心口,“您肚子里那头饿了三十年的饕餮……不正缺一副新鲜的‘地脉龙骨’么?”
墨画呼吸一滞。
三十年?
他今年才二十一。
那饕餮灵骸……不是他结丹时催生的?
老渔夫不再言语,只将钓竿往水中一插。竿身瞬间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直没渊底。水面倒映的云影里,墨画赫然看见自己胸口位置,正缓缓浮现出一道暗金色龙纹——龙首朝上,龙尾缠绕心脉,龙睛处,一点幽蓝光芒正与他体内饕餮灵骸遥遥呼应。
原来不是他在养饕餮。
是饕餮……在等他。
等他走到焚骨渊,等他遇见曦君,等他亲手把那道龙纹,刻进地宗真正的本命大阵里。
墨画站在船头,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小师姐昨日看书时,书页翻动间露出的一角批注——那字迹清冽如雪,写着:“阵无善恶,设阵者心即阵心。若心欲焚世,则阵成业火;若心欲养人,则阵化春霖。”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画过千万道阵纹,布过数百座灵枢,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阵中最关键的一笔。
船开了。
乌篷船无声划开水面,驶向焚骨渊方向。墨画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大鸾山福地,忽然开口:“前辈,您究竟是谁?”
水面倒影里,老渔夫的身影模糊晃动,声音却清晰如刀:“一个……替她守了三十年渡口的摆渡人。”
“她?”
“嗯。”老渔夫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您那位,从不露面的小师姐。”
墨画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龙金丹?
不……不可能。
小师姐明明在福地后院种灵药,昨日还替他缝补过破损的阵图袖口……
可倒影里,老渔夫面具上的莲花,正一片片缓缓绽开,每绽开一片,莲心就浮出一个“曦”字。到最后九瓣全开,九个“曦”字首尾相衔,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与墨画心口龙纹完全一致的暗金光环。
光环中央,浮现一行小字:
【天衍第九变·曦照玄穹】
墨画脑中轰然炸响。
天衍诀……共有九变?
他学的,只是第一变?
那后面八变……在哪?
老渔夫没再说话,只是将一枚温润玉简抛来。墨画下意识接住,玉简入手即融,化作一道清流直冲识海。无数信息碎片暴烈炸开——
地宗不传之秘《九曜镇岳图》实为残卷,完整版名为《曦照玄穹图》,共九重阵境,每重需一具“应命之骨”为阵基;
前三重已由历代大师姐以自身精血祭炼,第四重至今空悬,因“应命者”迟迟未现;
而应命者的特征,唯有四字:心藏饕餮,骨生龙纹,神合天衍,命系坤州。
墨画踉跄一步,扶住船舷。
所以吴明那些世家子弟,根本不是联姻对象。
他们只是……备选的“阵基材料”。
而真正被选中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他。
因为只有他,同时满足全部四个条件。
墨画仰起头,望向焚骨渊上空翻涌的赤云。云层深处,隐约有雷光游走,形状竟如一条挣扎的龙影。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疲惫。
原来所谓机缘,不过是别人早早布好的局。所谓奇遇,不过是陷阱上撒的糖霜。所谓修行,不过是一步步,心甘情愿走进他人预设的阵眼里。
可笑他还在为七十亿灵石发愁。
原来最贵的灵石,从来不在市面上。
而在……自己的命里。
乌篷船驶入赤雾,四周温度骤升。墨画袖中那枚铜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裂痕中透出与他心口同源的暗金光芒。
他摊开手掌。
铜牌碎裂,金粉升腾,在半空凝成两个古篆:
【入阵】
墨画深深吸了一口气,赤雾灼烧着他的喉咙,可心底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抬脚,踏出船板。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道凭空浮现的赤色石阶,阶面烙印着无数细小的“曦”字,每踏一步,便有一个字亮起,如星火燎原,直通渊底。
身后,乌篷船无声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融入赤雾。
老渔夫的声音最后响起,缥缈如幻:
“记住,墨公子……阵成之时,若曦君问您‘愿为龙首,抑或龙尾’,您只需答——”
“我愿为阵心。”
墨画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上走,赤雾越来越浓,热浪几乎扭曲视线。可就在他即将踏入渊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左肩猛然一沉,仿佛被千钧重物压住。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截暗金色锁链已缠上臂骨,链身冰凉刺骨,末端却燃着幽蓝火焰——正是饕餮灵骸的颜色!
锁链另一端,伸向渊底翻腾的岩浆。
岩浆表面,一张巨大的青铜面具缓缓浮起,面具双目空洞,却如有实质般盯住墨画。面具额心,一朵九瓣金莲正徐徐绽放,莲心深处,一个素白身影盘膝而坐,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
可墨画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垂落的发丝间,隐约可见一道细长疤痕——从耳际蜿蜒至下颌,形状,竟与他心口龙纹的起始处,严丝合缝。
墨画终于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青色灵力,缓缓探向那张面具。
不是攻击。
而是……描摹。
就像他无数次描绘阵纹那样,一笔,一划,沿着那道疤痕的走向,轻轻勾勒。
指尖所过之处,岩浆沸腾得更加狂暴,可那素白身影,却始终未动分毫。
墨画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轰鸣:
“小师姐……”
“这道疤,是你当年,亲手刻在我骨头上的,对吗?”
岩浆猛地一滞。
随即,整个焚骨渊,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