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气化金,招财进宝。”
看着眼前墓道之中,飘荡着的淡黄色财气,穿山鼠忍不住啧啧称奇道:
“好一个福地……”
“什么福地……人命换来的。造孽罢了。”瘦知了道。
“总归有些福...
墨画摘下面具的刹那,墓室内浮动的土火余息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张脸清俊得近乎不真实,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高挺,唇色淡而薄,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最奇的是左颊一道浅银色细痕,似旧伤,又似天生胎记,在昏黄阵光映照下泛着微不可察的灵韵——分明是道基初成、灵机内蕴的征兆,却偏偏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千载古松静立雪岭,不争不显,自有风骨。
田长老望着这张脸,枯槁的手指在棺沿微微一颤,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墨……墨公子,老朽竟至今日才认出您来……”他顿了顿,胸膛起伏剧烈,死气缠绕的唇边竟浮起一丝苦涩笑意,“当年在方寸山外十里坡,您赠我三枚‘养神青露丹’,助我稳住崩散的神魂……那时您不过筑基中期,却已能炼出七品灵丹。老朽还笑言,此子若入地宗阵堂,怕是要把几位老祖的丹炉都搬空了……”
墨画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面具边缘,声音低缓:“田长老记性倒好。那青露丹,是用您送我的半株‘霜魄兰’炼的。”
田长老闻言,眼底骤然一热,浊泪无声滑落,砸在棺木上洇开一点深痕。他想抬手拭泪,手臂却僵在半空——那截断骨尚未愈合,剧痛钻心,可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墨画,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神魂深处:“原来……原来您早知我困于此地?您……您一直都在?”
“不在。”墨画摇头,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我昨日寅时入城,申时破开地宫第七重封印,戌时寻到此处。恰逢笑面生撕开尸皮,欲灭您魂灯。”
田长老怔住,随即苦笑:“原来如此……原来您并非未卜先知,只是……只是来得恰是时候。”他猛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在衣襟上,如绽开几朵暗梅,“可您既知暗部动向,为何不早些出手?平叔他……他本不必……”
话音未落,墨画已抬手止住。他缓步上前,袖袍拂过地面焦黑裂痕,停在平叔身侧。老人双臂双腿尽折,皮肉翻卷处渗着幽蓝尸毒,气息微若游丝,眼珠却固执地睁着,瞳孔里映着墨画的身影,混着血丝,竟似燃着两簇将熄不熄的鬼火。
墨画俯身,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青光,如春水初生,轻轻点在平叔额心。那青光沁入皮肤,瞬间化作无数细密藤蔓,沿着经络蔓延而下,所过之处,焦黑溃烂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结痂,断骨缝隙间有嫩白新肉悄然萌发。平叔喉头一哽,呛出一口黑血,胸膛剧烈起伏,竟咳出了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泛着金纹的碎骨——正是被笑面生踩断的腿骨残片。
“敕鬼附身,反噬最烈。”墨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您强行请神,又以凡躯硬撼尸化之体,神力未退,尸毒已蚀入骨髓。若非您魂魄坚韧如铁,此刻早已化为脓血。”
平叔艰难转动眼珠,嘴唇翕动,嘶声道:“方……方寸山……神……”
“方寸山不授请神术。”墨画打断他,目光沉静,“您修的,是田家祖传的《九幽引魂诀》残篇。借阴兵之力,压不住尸毒,只能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散,万劫不复。”
平叔浑身一震,眼中血丝更盛,却缓缓闭上了眼,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墨画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笑面生残躯。那具焦黑蜷缩的躯体已被金丹刺了二十七剑,心脉、气海、识海尽穿,连印堂穴都被挑开一道血口。可墨画蹲下身,手指探向其颈侧尸脉,触到的却是冰凉死寂之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搏动——如同冻土深处,一粒未熄的炭火。
“尸化分三等。”墨画指尖一捻,一缕青光裹住那点搏动,缓缓抽离,“下等炼皮肉,中等炼筋骨,上等炼神魂。笑面生修的,是暗部禁传的《玄冥尸解经》,走的是‘炼神’路子。他故意示弱,诱您耗尽神力,再假死引您近身……若非您最后那一拳淬了真金神光,他早该在您拳落瞬间,借尸毒反噬,夺您神魂为己用。”
金丹听得脊背发寒,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长剑嗡嗡轻鸣。
墨画将那缕青光托于掌心,青光之中,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结晶缓缓旋转,表面浮着蛛网般的血丝。“这是他的‘尸核’,也是他最后的生机。”他抬头,目光如刃,直刺金丹,“您斩他二十七剑,每一剑都精准避开尸核。您知道它在哪,对么?”
金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墨画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金丹如坠冰窟:“您不敢杀它,因为您知道,一旦毁去尸核,暗部埋在您神魂里的‘牵机蛊’便会自爆,炸碎您识海。您活不过三息。”
墓室死寂。唯有阵法残余的土火之力在四壁低鸣,如巨兽喘息。
田长老猛然抬头,死死盯住金丹,声音嘶哑如裂帛:“贾时……你……”
“田长老莫急。”墨画摆手,指尖青光一闪,尸核表面血丝寸寸断裂,“牵机蛊已除。您体内,再无暗部烙印。”
金丹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跄一步,几乎跪倒。他颤抖着探入识海,果然发现那蛰伏多年、形如血蚕的蛊虫,早已化作齑粉,消散无形!一股久违的、属于修士本源的清明感,轰然冲刷四肢百骸——仿佛卸下了千钧枷锁,连呼吸都轻盈起来。
“你……你怎敢……”金丹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既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有被彻底洞穿的惊怖,“你怎敢擅动他人识海?!”
“不敢?”墨画抬眸,眸光清冽如寒潭深水,“我若不敢,田长老此刻已是具尸体,您也早成了笑面生的傀儡。暗部在您识海种蛊,可曾问过您敢不敢?”
金丹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终究颓然垂首。
墨画不再看他,转身踱至田长老棺前。魂灯依旧摇曳,豆大一点幽蓝火苗,在满室焦痕与血污中,脆弱得令人心颤。他伸手,并未去碰灯芯,而是屈指一弹,一滴殷红血液飞出,悬于灯焰之上,倏忽燃烧,化作一缕极淡的金线,悄然没入灯焰。
那幽蓝火焰猛地一涨,竟染上一层温润金辉,灯焰稳定,光芒柔和,竟似有了生命般轻轻跳跃。田长老周身萦绕的死气,如遇骄阳的薄雾,无声消融。他枯槁的手指动了动,胸口起伏渐深,灰败的脸上,竟透出一丝久违的血色。
“这盏灯,是您命魂所系,亦是暗部钳制您的锁链。”墨画声音低沉,“灯焰不灭,您便不死不生;灯焰一灭,您即魂飞魄散。可他们忘了,灯焰本身,亦是一道阵纹。”
他指尖轻点灯座,灯座底部,赫然浮现出九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符文,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阵图——竟是以魂火为阵眼,以灯油为阵基,生生将田长老的命魂,炼成了一座活体困阵!
“他们以为,锁住魂火,便锁住了您。”墨画冷笑,“殊不知,阵法之道,困则死,活则生。我只需在阵眼添一缕‘生’意,这困阵,便成了护持您神魂的‘续命阵’。”
田长老浑身剧震,老泪纵横,挣扎着想从棺中坐起,却被墨画按住肩膀。那手掌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磅礴灵力,稳稳压下他所有挣扎。
“您伤得太重,魂火虽稳,肉身却已油尽灯枯。”墨画声音沉静,“待我为您接续断脉,重铸骨络,再服下‘涅槃回春丹’,三月之内,当可下榻行走。十年苦修,未必不能重返金丹。”
田长老嘴唇翕动,老泪滂沱,却只迸出两个字:“……恩公!”
墨画摇头:“我不是恩公。我只是……来取一样东西。”
他目光转向棺内,越过田长老,落在棺底一块不起眼的青灰色石板上。那石板平平无奇,布满灰尘,唯独中央,刻着一枚小小的、形如漩涡的印记——印记边缘,竟嵌着三粒细若微尘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碎晶。
金丹瞳孔骤缩,失声低呼:“……镇魂晶?!”
墨画颔首,指尖青光微吐,石板应声而起。下方,赫然露出一个仅容拳头大小的暗格。暗格内,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非金非玉,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繁复的星辰轨迹,中央指针却并非寻常磁石,而是一截凝固的、幽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跃而起,灼烧虚空。
“地宗失传三百年的‘星陨罗盘’。”墨画将其托于掌心,罗盘上的幽蓝火焰骤然明亮,映得他眼眸深处,也跳动起两点同样幽邃的冷焰,“当年田家先祖,为防此物落入暗部之手,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其封入您命魂深处。如今,它该回家了。”
田长老看着那枚罗盘,苍老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悲壮的释然。他缓缓闭上眼,喃喃道:“……归去吧。田家……总算……没辜负祖训。”
墨画收起罗盘,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墓室,最终落在金丹身上:“贾时,你随我出去。”
金丹一凛:“去……何处?”
“地宗山门。”墨画转身,鬼面重新覆于脸上,只余一双清亮眼眸,透过面具孔洞,冷冷注视着他,“田长老未死,笑面生伏诛,暗部阴谋败露。地宗十二峰,该换换天了。”
金丹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田长老。老人躺在棺中,气息虽弱,眼神却锐利如鹰,缓缓点头。
就在此时,墓室穹顶,忽有细微的“咔嚓”声响起。一道细长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整座古墓,竟在无声无息中,开始崩塌!
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墨画却毫不意外,只淡淡道:“笑面生死前,引爆了地宫自毁阵枢。此地,半个时辰内,将化为齑粉。”
他袖袍一挥,一道青色光幕凭空展开,将田长老、金丹及自己尽数笼罩。光幕之外,碎石如雨,轰鸣震耳,光幕之内,却静如止水。
“走!”墨画低喝。
青色光幕如梭,瞬间撕裂崩塌的穹顶,冲入漫天烟尘与刺目天光之中。身后,是整座古老地宫轰然坍塌的滔天巨响,烟尘如墨云翻涌,遮蔽了半边天际。
而前方,是初升朝阳刺破云层,万道金光,泼洒在巍峨耸立的地宗山门之上。山门牌匾,四个古篆大字“地宗问道”,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亘古未变,又仿佛……正等待一场席卷千年的风暴。
墨画立于光幕边缘,鬼面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仰首望向那高耸入云的山门,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穿透崩塌的余音,清晰回荡在金丹与田长老耳畔:
“阵问长生……长生何在?”
“不在山巅,不在云端,不在虚妄的永生里。”
“而在……这山门之内,每一寸被踩踏过的土地,每一道被劈开的阵纹,每一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叩问之中。”
光幕疾驰,掠过山门前匍匐的千年石狮,掠过守门弟子惊愕失措的脸庞,掠过山门内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殿宇楼阁……最终,停驻在地宗核心腹地——那座终年云雾缭绕、被十二道先天禁制封锁的“问道峰”山脚。
峰顶,一座孤零零的、爬满青苔的古老石亭,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亭中,一盏青铜古灯,灯火幽微,却始终不灭。
墨画驻足,抬头,目光穿透云雾,仿佛已看到亭中那盏灯下,端坐的、须发皆白的当代地宗宗主。老人闭目,枯瘦的手,正轻轻抚过膝上一柄古剑——剑鞘斑驳,剑穗黯淡,唯有剑柄末端,镶嵌着一枚与墨画手中罗盘同源的、幽蓝微光的碎晶。
风起,云涌。
墨画抬起手,缓缓摘下鬼面。
朝阳万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脸上,照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以及,那平静之下,足以焚尽一切虚妄的、炽烈如星陨的决绝。
他迈步,踏上问道峰第一级石阶。
石阶冰冷,沾着晨露。
足音清越,一声,又一声,敲在地宗千年沉寂的心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