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多我一个后富怎么了 > 533 撞上来(4k)
    IT峰会首日碰见突发事件,现场秩序显得颇为混乱。
    李艳红紧急退场清理,原有的发言自然说不下去了,主持人吴鹰连续控场试图让大家安静,但仍然挡不住满场的窃窃私语,即便临时让人上场分享,他自己都很...
    马伝的发言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却在三秒钟内扩散成滔天巨浪。
    朋友圈里原本还停留在对红岭创投董事长魏建君连发八篇“大作文”的调侃与围观,此刻全被俞兴那句“马总,言多必失,我劝他,这方面就别说话了”炸得一片死寂。没有表情包,没有转发语,甚至没加标点——就这十二个字,轻飘飘又沉甸甸地悬在所有人手机屏幕中央,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刃口朝外,寒光不露,却让所有试图伸手碰一碰的人指尖发凉。
    IDG办公室里,章苏阳正端着保温杯吹热气,手机嗡一声震在桌角。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一抖,半口枸杞茶呛进喉咙,咳得眼尾泛红。游建婉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头发还扎着加班时随手挽的丸子,看见那条朋友圈后直接把笔啪地拍在桌上:“完了,老马这回真踢到钢板上了。”
    不是夸张。过去三年,马伝在公开场合提过七次“互联网金融”,五次带褒义,两次中性;而俞兴呢?零次。连碳硅集团2016年Q4财报发布会上被记者三次追问“如何看待P2P与新能源融资模式的异同”,他都笑着把话头引向电池梯次利用的商业模式创新。他从不评论别人赛道,只埋头修自己的路——可一旦开口,就是断道。
    当晚九点四十七分,马伝的微博更新了。
    没有回应,没有辩解,只有一张图:杭州西溪湿地冬日残荷,枯枝斜刺苍穹,水面倒影破碎如镜。配文仅二字:“静思。”
    业内哗然。这不是退让,是认栽。更可怕的是——他删掉了上午那场活动的全部通稿视频,连主办方官微转发的现场截图都同步撤下。动作之快,像有人掐着秒表在他发完话的第六十三秒按下了删除键。
    俞兴没再看第二眼。他正站在临港碳硅总部B座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尚未完工的二期智能工厂钢架,在冬夜冷白的探照灯下泛着青灰光泽。身后会议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湘省中锂收购尽调终稿,一份是沃尔核材寄来的合资公司章程修订版,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A4纸,抬头印着“红岭创投2016年度资金流向穿透分析(初筛)”,落款是刘琬英手写的“建议暂缓立项,风险评级S-”。
    “S-”是碳硅内部最高风险标识,上一次出现还是在2015年核查某家声称掌握固态电解质专利的深圳初创公司时——结果那家公司法人名下有十六套房贷未结清,专利证书编号查无此证。
    俞兴用拇指摩挲着纸页右下角那个小小的“S-”,忽然问:“周石平今天去哪了?”
    刘琬英正在整理明日接待市领导的汇报材料,闻言抬头:“刚走,说要去鹏城。红岭创投总部在南山科技园,他临走前让我转告您……”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他说‘垫付模式就像给病人输血的同时抽血,现在输的速度比抽的快,但血管已经鼓起来了’。”
    俞兴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纹路舒展,带着点疲惫的松弛感。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台老式诺基亚功能机,黑色塑料壳磨得发亮。他按下开机键,屏幕幽幽亮起蓝光,通讯录里孤零零存着一个号码,备注是“摇财树·王会计”。
    电话接通得很快,传来中年男人紧张的喘息声:“俞、俞总?您这号……我差点没敢接!”
    “王会计,”俞兴声音很平,“你们平台去年十一月上线的那个‘稳盈宝’产品,底层资产是不是三笔房地产抵押贷?抵押物分别是龙岗区两套商铺,还有宝安机场附近一个物流园仓库?”
    对方猛地吸气,像被人扼住咽喉:“您……您怎么……”
    “商铺产权证编号尾数是873和291,仓库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但做了商业备案——这操作挺熟啊。”俞兴语气没变,手指却轻轻敲击桌面,嗒、嗒、嗒,“不过王会计,你们合同里写的是‘债权转让’,可实际放款账户是红岭创投全资子公司‘岭信资本’的对公户。这钱,到底算谁的债?”
    电话那头彻底哑了。十秒后,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摔在水泥地上。
    刘琬英看着老板挂断电话,犹豫着开口:“您真打算动红岭?可魏建君背后……”
    “背后有谁?”俞兴把诺基亚放回抽屉,咔哒一声锁上,“有政策,有监管,有投资人血汗钱——这就够了。至于人?”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去年宜信被做空时,多少人说熊潇鸽要完蛋?结果呢?他清仓清得干干净净,转头就拿了湘省中锂的优先认购权。P2P不是不能做,但得按规矩来。现在规矩是谁定的?”
    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是央行,是银监会,是明年三月就要落地的《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实施细则——不是魏建君的朋友圈。”
    刘琬英怔住。她忽然想起上周五在浦东机场送走东京金融厅代表团时,对方临别塞给她一张卡片,背面用日文写着:“山峰名单已焚,真火在民。”
    原来如此。
    碳硅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销量数字,而是它早已把每一条政策风向、每一处监管缝隙、每一次市场情绪拐点,都编译成了可执行的代码。当别人还在争论“该不该做”,碳硅的产线已经根据补贴退坡时间表自动调整了九州车型的电池包BOM成本;当同行纠结“要不要跟进Model 3国产化”,碳硅采购部早在半年前就锁定了宁德时代新产线的首批电芯产能。它不争一时口舌之快,只等所有变量收敛成确定性——然后,一锤定音。
    除夕前三天,临港园区突降暴雪。
    积雪压垮了B座东侧连廊的钢化玻璃顶棚,碎裂声惊醒了整栋楼。保安紧急疏散时,发现碳硅总裁办亮着灯。推门进去,只见俞兴穿着羊绒衫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六台平板,画面分别是:长园电子东莞工厂实时监控、沃尔核材常州基地MES系统界面、湘省中锂宁乡产线压力测试数据流、红岭创投官网备案信息爬虫后台、IDG内部舆情监测仪表盘,以及最中央那台——显示着央行征信中心最新接口调用频次的红色曲线,峰值出现在昨夜十一点零三分,恰好是马伝删博后第十八分钟。
    刘琬英裹着羽绒服冲进来,头发上挂着雪粒:“俞总!您怎么在这儿?”
    “等雪停。”俞兴头也不抬,手指划过平板,调出红岭创投最近三个月逾期债权转让记录,“你看这个。他们把逾期三个月以上的债权,打包卖给七家壳公司,再由壳公司以‘不良资产处置收益’名义,反向注资给红岭创投的关联小贷公司——钱绕一圈回来,账面上不良率还是2.3%。”
    刘琬英凑近看,呼吸一滞:“这……这等于自己给自己发债?”
    “不。”俞兴终于抬眼,雪光映得他瞳孔清亮,“是把自己切成八块,每一块都当抵押品重复使用。上周审计署刚通报的‘地方融资平台违规举债’案例,手法一模一样。”他关掉平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刘琬英,“给你的。今年年终奖,碳硅发双份——一份现金,一份这个。”
    红包很薄,拆开是张支票,收款人填着“刘琬英”,金额栏手写着“壹元整”,下方附一行小字:“代持碳硅集团0.0001%股权,锁定期三年。”
    刘琬英手一抖,支票差点飘进空调出风口。
    “别慌。”俞兴起身拍掉裤脚雪沫,“去年你查宜信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干了。但当时碳硅还没过15万辆门槛,不敢分你心。现在……”他望向窗外,暴雪渐歇,云层裂开一道金边,阳光刺破阴霾,正正照在远处尚未封顶的二期工厂塔吊臂上,“17万是起点,不是终点。明年,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什么叫中国智造的确定性。”
    除夕夜,海盐老宅。
    年夜饭刚摆上桌,楚奇英突然指着电视喊:“快看!新闻联播!”
    镜头切到工信部发布会现场,女发言人手持话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为规范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现公布《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推荐车型目录》2017年第一批,共涵盖42家企业、183款车型。其中,碳硅集团九州系列七座/八座版、九州Pro、九州Max四款车型全部入选,并获准享受中央财政全额补贴。”
    俞国胜筷子悬在半空,酱鸭肉滴落一滴油在红木桌面上。楚奇英急忙去擦,却见儿子默默起身,走到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那里静静躺着一本褪色的绿皮笔记本,封面印着“海盐县第一中学高二(3)班物理实验记录”。
    俞兴翻开泛黄纸页,停在某一页。上面是他当年用钢笔画的简易电路图,旁边批注着稚嫩字迹:“若电流恒定,电压升高,则电阻必增大。但若改变导体材质呢?比如……掺入硅?”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转身时嘴角微扬。
    窗外,零点钟声轰然炸响。千万朵烟花腾空而起,在东海之滨的墨蓝天幕上炸开赤橙黄绿青蓝紫,光焰流转,明灭如呼吸。
    俞兴举起酒杯,向父母致意,杯中白酒澄澈如初。
    没人看见他低头瞬间,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显示“周石平”:
    “俞总,我在鹏城机场。红岭创投的账本,我带出来了。不是复印件,是原始U盾和财务密钥。您要的‘确定性’——现在,它在我手里。”
    俞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烟花渐稀,久到父母催他吃饺子的声音都变得模糊。然后他拇指轻点,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夹起一只饱满的荠菜猪肉馅饺子,蘸了醋,慢慢咬开。鲜香汁水在舌尖漫开,烫得微微眯起眼。
    这一口,他等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