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山海提灯 > 第八四零章 强取豪夺
    天呐!
    师春骤然有五雷轰顶的感觉,背后好像有一双森冷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凉嗖嗖的,感觉后背要冒冷汗。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眼下让他怎么回答?
    木兰今就在...
    海面之上,泥浆翻涌,腥咸的风裹挟着未散尽的雷气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棍砸在脸上。阿三瘫软在半空,四肢抽搐,麒麟角黯淡无光,口鼻间渗出一线青灰黏液,喉间呜咽未绝,已失了神智。肖省栽倒在吴斤两肩头,面具歪斜,露出半张青紫浮肿的脸,眼白翻起,牙关紧咬,齿缝里溢出细沫。吴斤两倒得最慢——他一手还死攥着刀柄,另一手却已松开,垂向身侧,指节泛白如骨,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仿佛临昏厥前还在用力抠进自己的皮肉里,好让自己别喊出来。
    真正的师春就在三尺之外,伸手一捞,将两人与阿三尽数揽入臂弯。他身形未顿,足尖一点虚空,脚下凭空绽开七朵墨莲,莲瓣尚未完全舒展,便被身后骤然炸开的轰鸣震得寸寸崩裂。西牛战队的“山岳印”、南赡的“万壑锁链”、北俱的“霜骨钉阵”,三股截然不同的杀招几乎同时落空,只在他掠过之处撕开三道幽深裂隙,裂隙中寒雾翻腾,隐约可见冰棱刺、铁链绞、巨石碾压的幻影——那是三人合力预判他必经之途布下的绝杀,却被他踏莲而过的毫厘之差尽数避开。
    他没看身后,右眼瞳孔深处却已映出那三道裂隙内浮动的符文残影:山岳印上刻的是“镇”字古篆,但笔锋微颤,尾钩拖得过长;万壑锁链的环扣之间,有七处暗金铆钉排列成北斗状,却少了一颗;霜骨钉阵的九枚钉尖本该齐指天心,此刻却有一枚偏斜三分,钉尾纹路呈断续状……全是仓促所为,连阵图都来不及补全。
    “他们在抢。”师春低声道,声音沉得像海底淤泥,“不是抢我们,是抢剑和令牌。”
    话音未落,前方百丈外忽地爆开一团炽白烈光。蓝童子终于出手了——不是攻人,而是自毁式引爆手中那盏灯笼。昏黄光影尚未离掌,已被他五指硬生生捏碎,琉璃壳炸成齑粉,内里一滴琥珀色毒髓飞溅而出,撞上迎面扑来的南赡锁链,瞬间蒸腾起滚滚黑烟。锁链寸寸发黑、蜷曲、断裂,持链修士惨叫一声,整条右臂从肘部开始溃烂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可这惨烈一击,只为逼退近身者,为他自己腾出半息喘息之机。
    他竟真没接那堆令牌。
    师春右眼瞳孔骤然收缩——蓝童子袖中滑出一枚青玉哨,哨嘴刚抵唇边,哨音未起,一道黑影已从斜刺里疾射而至!是东胜战队自己人!那人面覆玄铁鬼面,手持一杆吞金短戟,戟尖直挑蓝童子握哨的右手腕。蓝童子侧身避让,鬼面人戟势不收,反手横扫,戟刃刮过蓝童子左颊,削下半片皮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筋膜。蓝童子闷哼一声,哨子脱手,鬼面人张口一吸,哨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喉中,随即仰天长啸:“东胜令谕——裂空剑归宗,违者,斩!”
    啸声如裂帛,穿透雷云余震,震得四周修士耳膜渗血。可这声令谕非但未止住混战,反而成了引信。北俱战队一名魁梧汉子暴喝:“狗屁东胜令!我北俱先得剑!”话音未落,双臂暴涨三尺,肌肉虬结如铁铸,十指弹出寒光凛冽的骨爪,直扑悬浮半空的裂空剑。南赡那边立刻有十七道身影跃起拦截,各掐法诀,空中顿时浮现出十七座玲珑宝塔虚影,塔尖金光激射,专照骨爪关节处打。西牛战队更狠,直接祭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朝天,竟将漫天残余雷云强行聚拢,压缩成一道碗口粗的紫色电柱,轰然劈向十七座宝塔!
    电光与金光相撞,刺目白芒炸开,十七座宝塔虚影齐齐震颤,其中三座当场崩解,持塔修士七窍流血倒飞出去。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裂空剑剑柄已被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牢牢攥住——竟是方才被削去半张脸的蓝童子!他不知何时欺近,左手五指深深抠进剑柄缠绕的蛟筋之中,右脸血肉模糊,左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蛛网纹路,正沿着剑身疯狂蔓延。
    “糟了!”师春心头一沉。
    他认得这纹路——蓝童子的毒功“蚀心蛛网”,专破神识烙印与器灵禁制。裂空剑虽是上古凶兵,器灵早已湮灭,但历代持剑者留下的血契禁制仍在。若被蛛网彻底覆盖,剑身便会暂时沦为蓝童子的傀儡,届时剑气反噬,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持剑人!可蓝童子竟敢赌?赌自己能在反噬爆发前,把剑交到东胜真正主事者手中?
    答案很快揭晓。
    蓝童子攥剑的手猛地一抖,喉间“嗬嗬”作响,嘴角溢出大股黑血,左眼银纹骤然暴涨,竟顺着眉心爬向额角!他整个人开始剧烈痉挛,皮肤下似有无数活物拱动,可那攥剑的手指,却像铁铸般纹丝不动。
    “他在强撑!”木兰今的传音急促响起,“蓝童子早年为炼此毒功,自断三脉,强行逆转心脉走向,每次催动蚀心蛛网,都在燃烧寿元!他撑不过十息!”
    师春右眼异能全力运转,视野中,蓝童子周身气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黯淡,仿佛一截被抽干汁液的朽木。可就在这枯槁边缘,他腰间一块暗红色玉珏突然嗡鸣震颤,玉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线,如活蛇般游走一圈,又倏然隐没。师春瞳孔一缩——那是东胜圣使亲赐的“续命金丝”,传说中唯有东胜宗主亲手熔炼,一缕金丝,可续十年阳寿。
    原来如此。
    蓝童子不是在赌命,是在赌东胜给他的命。
    师春不再犹豫,右掌翻转,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如拈花。指尖无声无息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光点,光点内仿佛有熔岩奔涌,温度却低得令人心悸。这是他右眼异能“烛阴瞳”的逆用之法——不视千里,反凝一瞬;不照万物,唯灼其心。
    他指尖轻弹。
    赤红光点无声没入蓝童子后颈脊椎第三节。没有爆炸,没有声响,甚至无人察觉。蓝童子正因蚀心蛛网反噬而扭曲的面孔,忽然僵住。他左眼中疯狂蔓延的银纹,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猛地一顿,继而……倒流!
    银纹急速回缩,从额角退至眉心,从眉心退至眼眶,最终尽数缩回左瞳深处,凝成一枚细小如针尖的银色蛛卵。蓝童子浑身剧震,喷出一口滚烫黑血,血雾中竟带着星星点点的银芒。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握裂空剑的手,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缝里渗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淡金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粘稠液体。
    “你……”他艰难抬头,望向师春方向,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哑气音,“……替我……续了命?”
    师春未答,只是右眼异能微转,视野中,蓝童子腰间那块暗红玉珏表面,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变细、断裂。续命金丝,被他那一粒赤红光点,生生“点燃”了。
    蓝童子明白了。他续命的十年,被师春一指点燃,化作了此刻维持他清醒、压制反噬、甚至暂时稳住蚀心蛛网的……最后一瞬力量。这力量,足以让他完成交接。
    他猛地转身,将裂空剑狠狠掷向远处一座悬浮于半空的青铜战车。战车上,东胜圣使卫摩端坐如山,袍袖鼓荡,双手结印,正欲接剑。可就在剑锋离手刹那,蓝童子左眼银卵骤然爆开,万千银丝如暴雨倾泻,尽数缠上剑身!裂空剑嗡鸣剧震,剑尖竟在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调转方向,直刺卫摩眉心!
    “找死!”卫摩厉喝,双掌猛然合十。
    战车轰然解体,化作九重青铜巨盾层层叠叠挡在面前。可裂空剑剑尖触及第一重盾面时,盾面竟无声溶解,露出底下第二重……第三重……直至第九重!九重铜盾,如薄纸般被一剑洞穿!剑尖离卫摩眉心仅剩三寸,剑身上缠绕的银丝却已寸寸崩断,化作飞灰。
    卫摩额角青筋暴跳,合十双掌终于分开,左手闪电探出,两指如钳,竟生生夹住了裂空剑剑尖!剑身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悲鸣,剑尖距离他眼球仅隔一层薄薄水膜。他指腹被剑气割裂,渗出血珠,可那两根手指,却稳如磐石。
    “蓝童子!”卫摩怒吼,声音震得四周海水倒卷成墙,“你敢反噬主家?!”
    蓝童子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左眼已彻底失明,空洞的眼窝里,只有不断流淌的淡金液体。他抬起头,脸上血肉模糊,却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圣使……我效忠的,从来不是东胜……是这把剑。”
    话音落,他右手指尖,轻轻抹过自己左眼空洞的眼窝,沾满淡金液体,然后,朝着卫摩的方向,缓缓抹了一道。
    那不是挑衅,不是诅咒。
    是标记。
    卫摩脸色骤变,瞳孔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惊疑。他认得这动作——东胜秘典《蚀心谱》残卷末页,用朱砂小楷批注:“蚀心蛛网,终极之式,非为杀人,乃为‘点睛’。点谁之睛,谁即承其毒,承其命,承其……未尽之愿。”
    蓝童子点的,是他自己的瞎眼。
    那抹淡金,便是献祭自身残存寿元与毒功根基,强行在卫摩神魂深处,种下一道无法祛除的“蚀心印记”。自此之后,卫摩每一次运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将被这印记无声侵蚀,直至某日,他亦会如蓝童子一般,在盛年之时,皮肤下蠕动起银色蛛网……
    “撤!”师春低喝。
    童明山等人无需多言,立刻结成三角锥阵,护住昏迷的吴斤两、肖省与阿三。师春居中,右眼异能扫过全场——西牛、南赡、北俱三支人马正因裂空剑归属陷入混战,东胜内部亦因蓝童子反噬而乱作一团,卫摩被那抹淡金印记所慑,一时竟不敢妄动。包围圈,出现了足以致命的缝隙。
    他袖袍一卷,一道青光如天河倒悬,卷起众人,化作一道青虹,朝着东南方向决绝射去。青虹掠过之处,海水自动分出一条笔直通道,通道两侧浪壁高耸如山,浪尖凝结着细碎冰晶,晶莹剔透,映照出无数个师春的残影,每个残影都面甲覆面,右眼幽光闪烁,仿佛千军万马在水中列阵。
    蛮喜在指挥中枢看得真切,忍不住低呼:“北斗拒灵伞的‘镜渊’之术?不对……这气息……是宗主新炼的‘分水鉴’!”
    木兰今沉默片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不。是春天……把‘分水鉴’的阵纹,刻进了自己的右眼异能里。”
    青虹破浪,瞬息千里。身后,是数十万人马的嘶吼、法宝的轰鸣、毒雾的弥漫,以及卫摩那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低吼。可前方,海天相接处,一道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涟漪,正悄然荡开。
    那是极渊裂谷真正的入口。它从未被填平,只是被更高明的“界域折叠”之术,藏在了空间褶皱的背面。蓝童子用蚀心蛛网撕开一线缝隙,师春用右眼异能点燃续命金丝,借蓝童子濒死一瞬的感知,终于……找到了。
    青虹一头扎进那道涟漪。
    涟漪荡漾,随即归于平静。海面重归死寂,只余下翻涌的泥浆,和漂浮在浪尖的、一枚被踩扁的青铜令牌。令牌背面,刻着歪歪扭扭三个小字:“假的。”
    而在极渊深处,幽暗无光的甬道尽头,一盏青铜古灯静静悬浮。灯焰摇曳,豆大一点,却将整个深渊映照得纤毫毕现。灯焰核心,并非寻常火苗,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布满裂痕的黑色眼珠。
    眼珠睁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中,映出青虹没入涟漪的最后一瞬。
    灯焰,微微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