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山宗回到天庭战队指挥中枢前的一刻,木兰今盯着镜像里的女儿凝望了一阵,忽一个转身,跟蛮喜打了个招呼,就此离开了魔域,没有跟明山宗一伙照面。
高台下,已聚集了十余万人马,师春一伙的到来,惹来一阵...
海面之上,泥浆翻涌,腥咸的风裹挟着未散尽的雷气扑面而来,卷起无数碎浪残沫。阿三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入泥浆,溅起丈许高的浑浊水墙,四蹄抽搐几下,鼻孔里喷出两道淡青色的雾气,便再不动弹。肖省与吴斤两并排瘫在它脊背上,面甲歪斜,眼白上翻,嘴角渗出细密白沫,指尖痉挛般抠进阿三颈侧鳞甲缝隙里,指甲缝中已泛起铁锈般的褐斑。
真正的师春如一道撕裂雾障的黑电掠至,单膝压在阿三颈后,右手五指闪电般扣住肖省腕脉,左掌按向吴斤两心口。指尖微颤,一缕极细的紫芒自他掌心透出,如游丝探入两人经络——不是疗伤,是查毒路。紫芒所过之处,皮肉下浮现出蛛网状的暗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心窍蔓延,纹路边缘还缀着细小如粟的蓝点,一闪即隐,仿佛活物在呼吸。
“金缕缠丝引,蓝童子的‘九转枯荣’。”师春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他袖中滑出一枚墨玉瓶,拔塞倾倒,三滴浓稠如血的赤红液体坠入二人唇间。液珠入喉即化,肖省喉结猛地一滚,吴斤两却突然呛咳起来,吐出一口泛着幽蓝荧光的黏稠涎液,腥气刺鼻。
“咳……老子宁可毒死,也不喝你这‘朱砂髓’!”吴斤两眼皮掀开一条缝,嗓音嘶哑得像破锣,“上回炼丹房炸炉,你拿这玩意糊我伤口,疼得我咬碎三颗牙!”
师春没答,只将玉瓶塞回袖中,目光扫过下方泥沼。数十万围攻人马尚未彻底收拢阵型,但西牛、南赡、北俱三方的先锋已如三柄利刃刺入泥浆中央——他们根本没去追击“师春”与吴斤两,而是疯抢那堆悬停半空的令牌与裂空剑!
蓝童子仍僵立原地,双掌维持着隔空定物的法诀,额角青筋暴跳。他面前悬浮的令牌足有七十二枚,大小不一,材质驳杂:有的通体漆黑似玄铁,有的泛着温润玉光,更有几枚竟嵌着细碎星砂,在昏天光下幽幽闪烁。而那柄裂空剑,则被他用三道冰蚕丝缠住剑穗,悬于胸前半尺,剑尖微微震颤,嗡鸣声细若游丝,却让周围十丈内所有修士耳膜刺痛欲裂。
“假的!”蓝童子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尖利如裂帛,“全是赝品!山河图照见的真令牌尚在下方泥沼!”
话音未落,西牛战队一名披猩红斗篷的魁梧汉子已踏浪而至,手中巨斧抡圆劈向令牌堆:“管他真假,先夺剑再说!”斧刃未至,斧风已激得令牌嗡嗡作响。蓝童子瞳孔骤缩,袖中倏然射出三根银针,直取对方双目与咽喉——可那汉子竟不闪不避,任银针刺入眉心、喉结,身形只顿了半瞬,脖颈处皮肤下竟浮起一层青铜色鳞片,针尖崩断!他狞笑着斧势不减,眼看就要劈中令牌堆——
“铛!”
一道灰影自泥沼深处暴起,比斧光更快!却是安无志!他双臂交叉格挡,臂甲上瞬间布满蛛网裂痕,整个人被巨力撞得倒飞十丈,口中喷出的血雾在半空凝成一道猩红弧线。他落地时单膝跪陷泥中,右臂软塌塌垂着,肩胛骨处凸起狰狞骨刺,可左手已反手抽出背后长刀,刀锋斜指蓝童子,刀身映着天光,竟隐约显出北斗七星的轮廓。
“安无志?”蓝童子脸色微变。此人早年名不见经传,却在魔域血战中硬抗凤尹三记焚天掌而不死,如今竟敢正面拦截自己?
“蓝童子,”安无志喘息粗重,刀尖一挑,泥浆飞溅中露出半截被踩进淤泥的木牌——正是先前卫摩填平极渊时,东胜战队遗落的界碑残片,“你毒杀东胜七十七名哨探时,可想过今日?”
蓝童子袖中手指猛然收紧。他当然记得。那七十七具尸体,皆是口鼻溢蓝沫,心脉被一种极细的蛊虫蛀空,死状与眼前肖省、吴斤两如出一辙。可此刻他更惊的是安无志竟能认出界碑!此物早已被卫摩下令熔毁,仅存残片亦深埋极渊废墟之下……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自泥沼深处炸开!并非雷音,而是某种庞大之物破土而出的震动。整片海域泥浆如沸,数十条粗逾水缸的漆黑触须破泥而出,每根触须尖端都裂开一张布满锯齿的巨口,腥风扑面!触须狂舞,卷向西牛汉子的巨斧、南赡修士祭出的火蛟、北俱高手掷出的玄冰锥——竟是麒麟阿三的本命神通“渊鳞噬”!可阿三明明已毒发昏迷,怎可能自主催动?
师春抬眸,望向触须来处。泥浆翻涌的中心,朱向心正单膝跪地,双手按在泥面,指节泛白,额上青筋如蚯蚓蠕动。他身后悬浮的八面青铜镜疯狂旋转,镜面映出的并非众人身影,而是无数破碎的、流转着金红符文的残片——那是阿三濒死之际,强行撕裂自身血脉烙印,将本命神通暂寄于朱向心镜阵之中!代价是朱向心七窍流血,后背衣袍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成暗褐色。
“走!”师春暴喝。他并未去看混乱的战场,目光如刀,钉在蓝童子身后三丈虚空——那里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几乎透明的影子正悄然浮现,手中短匕寒光如霜,匕尖凝聚着一点令人心悸的灰白光芒。是卫摩的贴身影卫“蚀骨”,专破护体罡气,曾一击斩断罗雀三件护身法宝!
师春右眼异能全开!视野瞬间切换为幽蓝世界,万物皆成流动的灵力轨迹。他清晰看见蚀骨匕首上的灰白光芒,实为千万道细微到极致的“寂灭针”,一旦刺入,立刻引爆,将目标从灵根到识海寸寸瓦解。更可怕的是,蚀骨周身灵力波动竟与蓝童子如出一辙!两人灵力同源,互为掩护,方才蓝童子分神定住令牌,蚀骨才得以悄然潜行至此!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师春唇角勾起一丝冷冽弧度。卫摩以为用蓝童子牵制自己注意力,再派蚀骨致命一击,却不知他早将蚀骨的气息刻进了右眼异能的“灵痕谱”——大赦之战时,蚀骨曾偷袭重伤过木兰青青,那抹灰白寂灭针的气息,他永生难忘。
师春动了。没有拔剑,没有结印,只是左手并指如刀,朝着蚀骨藏身的虚空狠狠一划!
“嗤啦——”
一道无声无息的墨色裂痕凭空出现,如宣纸被撕开。裂痕边缘幽光流转,竟将蚀骨周身灵力尽数吸摄!蚀骨脸色剧变,匕首上的寂灭针光芒瞬间黯淡,他想后撤,却发现双脚已被墨色裂痕延伸出的阴影死死粘住!那阴影如活物攀爬,瞬间缠上他小腿、腰腹、脖颈——正是师春以右眼异能为引,强行撕裂空间缝隙,又以自身精血为墨,绘就的“缚渊咒”!此咒本需七日祭炼,他却借右眼异能窥破蚀骨灵力节点,以瞬息为祭,硬生生在刹那间完成!
“呃啊——!”蚀骨发出非人的嘶鸣,身体被墨色阴影寸寸拉长、扭曲,最终“砰”地爆开一团灰雾,连元神都被空间裂缝绞得粉碎!
同一刹那,师春右手已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乌黑铃铛——北斗拒灵伞的配套法器“镇岳铃”!铃身布满细密云雷纹,铃舌却是一截惨白指骨。
“叮——”
清越铃声并不响亮,却如一把冰锥刺入所有围攻者识海!正欲抢夺裂空剑的西牛汉子斧势一滞,眼中血丝密布;南赡火蛟哀鸣溃散;北俱玄冰锥寸寸龟裂!连蓝童子都浑身剧震,定住令牌的法诀险些溃散——此铃专镇灵台清明,对心神修为稍有瑕疵者,便是致命干扰!
就是此刻!
“童明山!”师春厉喝。
泥沼中,童明山一直伏身于阿三腹下阴影里,此刻如离弦之箭射出!他手中无剑,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金属板——正是他亲手熔炼的“伪裂空剑胚”!板面粗糙,毫无灵光,却在他全力灌注灵力时,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剑气!剑气并非劈向任何人,而是笔直射向蓝童子身前悬浮的、那柄真正的裂空剑!
“嗡——!”
两股同源剑气骤然共鸣!伪剑胚上银光暴涨,竟在虚空中投射出一道巨大幻影——幻影中的裂空剑,剑尖正直指蓝童子眉心!幻影剑气凌厉绝伦,逼得蓝童子不得不松开定住令牌的法诀,双手交叉格挡,周身瞬间撑开七层冰晶护盾!
“咔嚓!咔嚓!咔嚓!”
七声脆响,冰盾应声而碎!蓝童子踉跄后退,嘴角溢血,可他眼中却无惊惧,只有一片冰寒的了然:“原来如此……你们早知我必守真剑,故意用赝品诱我分神,再以伪剑引动真剑共鸣,逼我破防……好算计!”
他话音未落,师春已如鬼魅般欺至其身后!右眼幽光大盛,映照出蓝童子后颈处一枚淡不可察的蓝色印记——那是东胜战队长老亲自种下的“忠心蛊”标记!印记下方,三道细微血线正悄然游走,直指心窍!师春指尖疾点,三缕紫芒精准刺入血线交汇处,血线如受惊之蛇骤然缩回!
“噗!”蓝童子狂喷一口蓝血,眼中蓝光急速黯淡,仿佛灵魂被抽走一半。他踉跄转身,死死盯住师春:“你……你怎么会破……‘青冥锁魂印’?”
师春漠然:“你毒杀东胜哨探时,他们临死前用血在泥地上画的,不止是界碑。”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小撮混着泥浆的干涸蓝血——正是方才安无志喷出的血雾所凝!“他们用血画下了破印的符路。”
蓝童子浑身剧震,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引以为傲的毒功与控蛊之术,竟被一群被他视为蝼蚁的死者,用最后的生命刻下了破绽!
“现在,轮到你了。”师春的声音平静无波,右手却已按向蓝童子天灵盖。
就在此时,天穹之上,那被数十万大军威压撕扯得千疮百孔的阴云,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云层中心,一个直径百丈的漩涡疯狂旋转,漩涡深处,竟缓缓睁开一只竖瞳!瞳仁纯金,瞳白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一股浩瀚、古老、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山岳倾轧而下!
“天庭……真眼?”师春瞳孔骤然收缩。此乃天庭最高监察秘术,唯有监察使亲临方可施展!可监察使绝不可能在此时此地现身……除非——
“蛮喜!”师春抬头厉喝,声音穿透轰鸣,“你竟敢动用‘观天镜’本源之力?!”
漩涡中,蛮喜的身影若隐若现,他面容扭曲,七窍渗血,双手死死按在一面悬浮的巨大铜镜上。镜面映出的并非战场,而是无数细密如麻的金色光点,正急速汇聚于师春头顶!那是天庭律令之力,一旦落下,师春将被当场禁锢三日,三日内不得动用任何灵力、法宝,甚至无法开口言语!
“师春!”蛮喜的声音带着凄厉的嘶哑,“你太强了……强到天庭不敢赌!监察司已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废你三日!三日后,极渊裂谷重开,自有更高存在清理残局!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师春仰天大笑,笑声却如金铁交鸣,震得四周泥浆簌簌而落,“好一个‘为我好’!”
他不再看蓝童子,右眼异能疯狂燃烧,幽蓝光芒如实质火焰升腾!他竟将全部心神、全部灵力、全部意志,尽数灌入右眼——不是为了看穿什么,而是为了……献祭!
“以吾右目为薪,燃尽此界虚妄!”
幽蓝火焰轰然暴涨,瞬间吞噬师春整张右脸!皮肉焦黑剥落,露出森然白骨,可那空洞的眼眶中,却有一枚璀璨如星辰的蓝色晶体冉冉升起!晶体表面,无数细小的符文如活物游走,赫然是方才蓝童子后颈血线所化的破印符路!
“不——!”蓝童子发出绝望的嘶吼,他认出了那晶体——那是以自身为炉鼎,强行熔炼破印符路,再以血肉精魂为引,催动的终极禁术“破妄晶瞳”!此术一旦发动,晶瞳所视之处,一切幻术、禁制、蛊毒、封印,皆如薄冰遇烈阳!
晶瞳幽光一闪,精准罩向天穹那只金色竖瞳!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金色竖瞳上,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无数金色光点如流沙般簌簌剥落,消散于无形。蛮喜惨叫一声,喷出大口金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从漩涡中跌落,手中铜镜“哐当”一声碎成齑粉!
天穹之上,唯余一片狼藉的残云,和一道正在缓缓弥合的空间裂隙。
师春右眼空洞,血流如注,可他挺直脊梁,一步踏出,脚下泥沼竟凝结成坚冰,冰面倒映着他染血的侧脸,以及身后——阿三正缓缓撑起沉重的头颅,肖省与吴斤两躺在它背上,呼吸虽弱,却已平稳。安无志拄刀而立,朱向心摇摇欲坠却仍稳稳托着八面青铜镜,镜面映出的不再是碎片,而是八片完整的、流转着淡淡金光的北斗星图。
远处,西牛、南赡、北俱的修士们呆立泥沼,手中兵器垂落,望着师春的方向,眼神里再无贪婪与杀意,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与茫然。
海风卷过,吹散硝烟与血腥。师春抬手,轻轻抹去右眼流下的血泪。那空洞的眼窝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正顽强地、一点点,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