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山海提灯 > 第八一三章 两炷香
    师春在人潮中突进,刀光如血瀑泼洒,每一挥都带起一道凄厉红芒,劈开人影、斩断法器、撕裂护体灵光。他脚踩步云靴,腾挪之间不靠真气升腾,只凭靴底暗藏的云纹阵势借力虚空,左踏一寸,右移三尺,身形忽前忽后,似有残影叠生。可那残影并非幻术,而是被血魂刀吸走生机者临死前瞳孔映出的最后一帧——是痛楚未及扩散的凝固,是魂魄离体时撕开的微隙。
    他不是没伤。
    左肩一道剑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处泛着青灰,那是南赡地仙上成者“破岳剑”所留,剑气含山崩之势,直透筋络;右肋更有一道火灼焦痕,边缘龟裂如陶胎,是某位火德星君座下弟子催动的“赤燧炎指”,虽未破甲,却将战甲缝隙里渗出的汗珠瞬息蒸干,灼得皮肉生疼。可这些伤,都不曾让他停步半分。
    因为他看见了罗雀停下的那一瞬。
    她悬于三百丈高空,玄光如茧,层层剥落,每一次脱胎而出,都有一片虚影崩溃如镜面炸裂,而她本体则愈发苍白,唇色尽褪,连发梢都开始泛起霜白。那不是枯竭,是反噬——渡厄玄光本为解毒之术,可若毒已蚀入命宫、盘踞识海,强行摊派只会令玄光逆流,反噬己身。她每脱一次胎,便削一分寿元;每崩一面影,便损一缕神魂。
    师春眼底血丝密布,不是怒,是灼烧。
    他忽然低吼一声,不是冲着敌人,而是冲着自己——
    “解魔手,再推!”
    话音未落,右手五指骤然扭曲变形,指节错位般弹出寸许,掌心皮肤豁然绽开三道细缝,黑气如活物钻出,在空中拧成一束细针,无声无息射向罗雀后心!
    这已是第二度催动解魔手。
    第一度破鞭网,第二度穿玄光。
    那黑针尚未触到罗雀衣角,她周身玄光竟自发震颤,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远古禁忌之物,竟主动向内塌缩,欲将黑针拒之门外。可就在这刹那,她眉心猛地一跳,一滴血珠自印堂沁出,顺着鼻梁滑落,尚未坠地,便化作一缕猩红雾气,被远处血魂刀遥遥一吸,尽数吞没。
    刀身嗡鸣,赤光暴涨三寸!
    师春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足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刺而上,竟是弃了所有拦截者,直扑罗雀头顶天灵盖!
    “拦住他!”有人嘶吼。
    数十道符箓爆燃成网,九柄飞剑结成七星锁魂阵,更有三人联手祭出镇岳鼎,鼎口朝天,喷出千钧重压!
    师春不闪不避,迎面撞入鼎压之中。
    轰——!
    鼎身剧震,鼎腹浮现出蛛网裂痕,持鼎三人齐喷鲜血,倒飞出去,砸进人群如滚石碾雪。而师春只是身形一顿,脊背微微弓起,黑甲上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墨色波纹,将重压尽数卸入脚下虚空——那虚空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开三道幽暗细缝,旋即又被天地法则强行弥合。
    他已至罗雀头顶十丈。
    罗雀终于睁眼。
    双目全黑,不见眼白,唯有一片混沌墨色缓缓旋转,如两口深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她嘴唇翕动,吐出的不是声音,是一串凝滞于空中的古篆——小玄门禁言咒《缚心契》。字字如钉,钉入虚空,钉入师春耳中,钉入他识海最深处。
    刹那间,师春眼前景象骤变。
    不是幻境,是记忆篡改。
    他看见自己跪在明山宗山门前,双手捧着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极渊·试炼生·师春”八字,而面前端坐的,赫然是罗雀。她一身素白道袍,手持拂尘,温言道:“你既愿拜入明山宗外支,从此便是我小玄门一脉,当守戒律,修清心,断妄念。”
    师春心头一震,竟不由自主点头。
    可就在他欲叩首之际,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是血魂刀在震颤,刀柄上那枚暗红鳞片正疯狂搏动,如一颗活的心脏!一股腥甜热流顺着臂骨直冲脑际,撕开那层温软假象。
    “假的……”
    他咬破舌尖,血珠溅上刀刃,刀光暴烈如焚!
    眼前幻象寸寸碎裂,露出罗雀真实面容——她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溢血,黑瞳中墨色已开始溃散,显出底下猩红血丝。她竟是在以命为引,强行篡改他的神魂烙印!若非血魂刀与他性命交修,早已在第一句咒言出口时便被夺去意志,沦为傀儡。
    师春怒极反笑,笑声嘶哑如砂纸磨铁。
    他不再挥刀,而是左手猛然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对着罗雀胸口——
    “解魔手·蚀心印!”
    这一次,没有黑针,没有气劲。
    只有一道无声无息的“空”。
    罗雀胸前道袍突然凹陷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心脏,狠狠一攥!
    她瞳孔骤缩,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竟被硬生生压得矮了半寸,七窍同时飙出血线,如八爪鱼般在空中狂舞。她想掐诀,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想诵咒,喉管已被无形之力绞紧,只发出咯咯怪响。
    “你……”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破碎如瓷片刮地,“……怎会……解魔手第三式?!”
    师春不答,右臂肌肉虬结暴起,血魂刀高举过顶,刀尖垂落一道赤色匹练,直贯罗雀天灵。
    可就在此时——
    “唳——!!!”
    一声清越凤鸣撕裂长空,炽白焰浪自西北方滚滚而来,所过之处,云层蒸发,空气扭曲,连俯天镜投下的光影都为之晃动!
    凤尹到了。
    她未乘朱雀,而是踏着一道燃烧的凤凰翎羽疾驰而来,双臂舒展如翼,周身裹着一层流转不息的金红神光,正是“凤凰神光·焚世相”。
    那神光所照之处,所有南赡修士无不抱头惨嚎,法力紊乱,法宝失灵,甚至有人直接跪地抽搐,七窍涌出金红色火焰——凤凰神光不伤肉身,专焚灵机!凡沾染者,灵根灼烧,道基熔解,轻则废功百年,重则当场化为灰烬。
    师春首当其冲。
    神光如瀑泼来,他身上黑甲瞬间泛起无数焦痕,甲片边缘卷曲发红,一股熟肉焦香弥漫开来。他闷哼一声,左臂解魔手印记应声溃散,罗雀趁机暴退百丈,咳出一大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几粒晶莹剔透的玄光结晶——那是她强行剥离的毒核!
    可凤尹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她凤目如电,一眼锁定罗雀手中那枚正在悄然碎裂的玄光结晶,身形骤然加速,竟在半途凌空折向,一掌拍向那结晶!
    “不要——!”罗雀失声尖叫。
    晚了。
    凤尹掌心神光凝聚成锥,一触即碎。
    咔嚓。
    结晶炸开,亿万点玄光如星雨迸射,却不曾消散,反而在神光牵引下急速回旋,凝成一座微型玄光法坛,坛心悬浮着一尊三寸高的玉雕小人——眉目清晰,赫然是罗雀本相!
    “玄光替命傀?”凤尹冷笑,“小玄门果然阴毒,拿同门命格炼傀,替你承劫。”
    罗雀面色惨变,再难维持镇定:“你怎知……”
    “因为二十年前,你们小玄门用此法害死我师姐。”凤尹声音陡然转冷,掌中神光暴涨,如金轮碾压而下,“今日,还你。”
    玉雕小人轰然崩解。
    罗雀如遭雷殛,仰天喷出一道笔直血箭,整个人从半空直坠而下,道袍寸寸碎裂,露出内里缠满金丝符箓的躯体——那些符箓此刻正一根根断裂,金丝崩断之声如琵琶急扫,每断一根,她气息便衰弱一分。
    她彻底废了。
    不是重伤,是道基崩塌,灵根枯萎,连转世重修的资格都被抹去。
    师春怔住。
    他想过千种罗雀的死法:被刀劈,被手扼,被毒蚀,被围杀……却从未想过,她会死在凤尹手里,死得如此干脆,如此……无关他事。
    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下方,南赡大军已陷入混乱。凤凰神光不分敌我,凤尹亦不收手,她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师春脸上,一字一句道:“解魔手,是明山宗失传禁术。你既会使,便是明山余孽。今日,我代天庭,清剿叛逆。”
    话音未落,她身后虚空骤然裂开,三道身影踏光而出。
    阎知礼,白衣胜雪,手持一柄通体墨玉的长尺,尺身浮雕山河万里,名为“镇岳尺”。
    吴斤两,骑乘一头肋生双翼的银鬃狮,狮口衔一枚青铜铃铛,正是先前被师春夺去的“断魂铃”复制品——原来他早将原铃熔铸重炼,另铸新铃,专为今日所备。
    最后一人,却是个陌生面孔,紫袍玉冠,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雕着九首蛇形,双目闭合,气息却如渊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视。
    蛮喜的声音通过子母符在凤尹耳边响起:“此人乃东胜中枢亲卫统领‘陆沉’,奉卫摩之命,协防天庭战队,以防南赡狗急跳墙。”
    凤尹颔首,神光收敛三分,却未撤去。
    她盯着师春,眼神复杂难辨:“你若现在弃刀投降,我可保你不死,押回天庭受审。”
    师春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左手——那三道解魔手裂痕尚未愈合,黑气仍在丝丝缕缕渗出,如活物般舔舐空气。
    他忽然抬头,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牙齿:“凤尹姑娘,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杀罗雀?”
    凤尹一怔。
    师春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左胸:“因为她知道这里藏着什么。”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然插入自己左胸!
    没有血溅三尺,没有骨骼碎裂。
    只有一声低沉龙吟,自他胸腔深处轰然炸响!
    他胸前黑甲如花瓣般层层绽开,露出底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片幽暗鳞甲,鳞片之下,隐约可见一条缩小百倍的赤鳞蛟龙盘绕心脏,龙首微抬,双目睁开——竟是两簇跳动的赤色火焰!
    “山海提灯……”凤尹失声,“你竟是提灯人?!”
    师春狞笑,一把攥住那赤鳞蛟龙虚影,狠狠一扯!
    整条蛟龙竟被他硬生生从胸中拽出,化作一道赤虹贯入血魂刀中!
    刀身瞬间由赤转金,再由金转玄,最后归于一片混沌墨色,刀刃之上,浮现出一盏古朴铜灯虚影,灯焰摇曳,照见八方——
    灯焰所及,所有人动作骤然迟缓。
    凤尹抬手欲挡,手臂却如陷泥沼;阎知礼镇岳尺刚举起三寸,便僵在半空;吴斤两座下银鬃狮昂首嘶吼,却连尾巴都甩不动;陆沉双目依旧紧闭,可额角已渗出豆大汗珠,身体微微摇晃。
    唯有师春,一步踏出,如行水上,步步生莲。
    他走到罗雀坠落之处,俯身,伸手,捏住她咽喉,将她提至眼前。
    罗雀已不能言语,只能用最后一点清明看着他。
    师春凑近她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你猜对了一半。我确是明山宗遗孤。但解魔手,不是我偷学的……是你爹,亲手教我的。”
    罗雀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剧烈抽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春松手。
    罗雀如断线风筝坠向大地,途中,她脖颈处浮现出一道墨色指印,印痕中央,一朵赤色灯花悄然绽放,随即湮灭。
    她落地无声。
    而师春,已转身,面向凤尹等人。
    他手中血魂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凤尹眉心。
    “山海提灯,照见本相。”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你们……谁还想看?”
    俯天镜前,五大中枢指挥使齐齐站起。
    明朝风面如死灰,喃喃道:“提灯人……竟是提灯人……那灯焰照见的,是我们……还是天庭?”
    蛮喜猛地拍案,镜面轰然炸裂:“快!截断镜像!封锁消息!所有人,立刻忘掉刚才看到的一切!”
    木兰今却缓缓闭上眼,指尖轻抚袖中一枚铜钱,钱面模糊,只余一道灯影摇曳。
    而镜像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帧——
    是师春脚下大地无声龟裂,裂缝深处,无数赤色灯焰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直通地心。
    整座南赡洲,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