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
自金角大王入主玄阴山,将其改为玄金山后,这方圆九百里地界便换了乾坤,着实改了一番天地气象。
但见那玄金山主峰拔地千仞,直插云霄,通体隐现金色光泽,此正是那通臂猿猴袁通施展“缩干山”之神通,聚来万里地脉灵机滋养山脉所致。
山间奇花布锦,瑶草喷香,楼阁殿宇错落有致,飞檐斗拱隐在云霞之中。
时有玄猿抱果,白鹤衔芝,端的是一派妖王洞府的兴旺景象。
巡山妖兵持戟刀,一队队踏着妖风往来巡视,精神抖擞,甲胄鲜明,显是主将治军有方,士气高昂。
这日正值辰时,东方霞光初透,山间薄雾未散。
“大王叫我来巡山!”
“抓个野妖怪做午餐!”
“打起我的鼓敲起我的锣!”
前山巡哨的豹先锋豹剥皮,正率五百妖兵沿山道而行。
这豹精虽已化形多年,却仍保留几分本相。
只见他面颊两侧生着金钱斑纹,一双铜铃大眼凶光外露,身披一副赤铜锁子甲,腰间悬两口环赤铜刀,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倒也显得威风凛凛,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豹剥皮边走边与身旁几个心腹小妖吹噓,唾沫横飞:
“嘿,你们这些新来的崽子,没见过当年那大场面!”
“老豹我当年与大王初会,就在这玄金山前山,那时还叫玄阴山,在此大战了数十回合,那是何等威风!”
“当时,大王使一杆方天画戟,那戟法施展开来,十分厉害。”
“不过,俺老豹也不含糊,挥动这双刀,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那一日,俺老豹和大王直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是是是,先锋大人神勇无敌!”
众小妖哪敢不应,连忙连声附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呵呵呵…….……”
豹剥皮愈发得意,昂首挺胸,仿佛真成了能与金角大王比肩的人物。
正行至一处断崖,山风呼啸,忽然间,一名负责探路的小妖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报!先锋大人!东北方向,有三道气息逼近,速度极快,来势汹汹,似非善类!”
“哦?”
“看来今日的午餐有了!”
豹剥皮眉头一皱,冷哼一声,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浑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他化作一只大豹子,四足生风,蹿至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之上,运足目力,登高远眺。
居中者是个头陀,他蓬着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双目精光外露,两道黄眉竖直,悬胆阔口、尖牙外露,面貌说不出的凶恶古怪。
其身披连环铁甲,腰系丝缘,脚蹬乌喇战靴,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正是那“黄眉老魔”。
左侧立着个青发青年,头角峥嵘,竟生着一对青玉般的龙角,青面玉容,龙目狭长,颔下一缕青黑色龙须,周身水汽氤氲,隐隐有龙威散发,正是那泾河龙王的第五子,名唤“徒劳龙”,曾在灵山司钟。
右侧一人,头戴扇云盔,身披淡黄战袍,内衬银叶明光甲,面如傅粉,肤色白皙温润,颌下三缕细长黑髯,样貌儒雅俊秀,赫然一副白面战将的模样。
其周身隐有火光流转,却是那灵柩灯的灯芯所化的“马善”,此番他恢复真容,不再以马六的面目示人。
豹剥皮见有人擅闯山门,且来者不善,当即显出身,一手按住腰间的赤铜刀刀柄,指着山下厉声大喝:
“何处来的野僧闲汉,敢闯我金山地界!”
“此乃玄金山金角大王辖地,速速退去!”
“否则,休怪本先锋刀下无情,将尔等砍作肉泥!”
那黄眉闻言,也不动怒,合掌轻笑:
“阿弥陀佛,贫僧黄眉,自西天远到而来,特访故人袁通道友。烦请通报则个。”
其言语虽客气,但那眼神却睥睨四方,浑不将眼前这五百妖兵放在眼里,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黄眉?”
豹剥皮把铜铃大的眼睛一瞪,满脸不屑地啐了一口浓痰:
“呸!哪来的野狐禅和尚,没听说过!”
“看你獐头鼠目,尖嘴猴腮,鬼鬼祟祟,倒像个偷鸡摸狗之辈。”
“怕是来偷东西的吧!”
“既然不走,正好拿了你们做午餐!”
话音未落,这豹剥皮竟不由分说,脚下一蹬,裹挟着一股腥风,直奔黄眉而去。
他抡起一口环赤铜刀,照着黄眉的脑袋便劈了下去!
“哗啦啦!”
“哗啦啦!”
刀锋破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刀环哗啦啦作响,倒也颇有几分威势。
显然,这豹先锋虽爱吹牛,却也并非全无本事。
“呵呵呵,早听说这北俱芦洲的妖怪都是猖狂无比。”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徒劳龙见状,冷笑一声,抢步上前,挡在黄眉身前。
他新投弥勒佛座下,正欲显能。
当即,徒劳龙现出半龙之身,双手化作两只布满青鳞的龙爪,爪尖寒光闪烁,挟风雷之势扑来,不闪不避地迎向那柄赤铜刀,口中喝道:
“你小小一只豹精,也敢在此哇哇叫,拦阻我等去路!真是不知死活,看本座拿你!”
“好胆!”
豹剥皮见对方来势汹汹,竟敢以肉爪硬撼自己的宝刀,也是吃了一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得将一身妖力催动到极致,刀光更盛。
但见龙爪与赤铜刀硬撼一记。
“铛”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迸溅如雨,四散飞射,将周围的草地都点燃了几处。
一龙一豹,就在那山道断崖前,恶斗起来。
一时间。
龙探爪,撕裂雾惊山鬼。豹挥刀,泼雪飞霜慑林丛。
一个是灵山司钟龙神将,久聆佛法得真功。一个是玄金巡山先锋官,曾斗大王显英勇。
龙爪过处,碎石纷飞。刀光卷地,寒气森森。
要知道,这徒劳龙乃泾河龙王第五子,是那通天河小龙的亲兄长,职责是为佛祖司钟,乃是西方灵山正儿八经的司钟官,并非寻常野怪。
其作为西方灵山正神,实力其实不弱,若是放到西游路上,也是一方妖王级别的人物。
徒劳龙虽年轻,却得龙族真传,久在灵山,得如来佛祖传法,后又得弥勒佛传法,一身法力已然不容小觑。
战不过三五回合。
徒劳龙便摸清了豹剥皮的底细,知其不过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罢了。
“呵呵呵,不过是个草包先锋......”
徒劳龙心中冷笑,忽地将袖中一抖,亮出一柄水光潋滟、佛纹隐现的禅杖来。
此物正是他那司职撞钟的“盘龙钟杵”所化,久受佛门大法力浸润,更兼弥勒佛亲自加持,已非凡品!
那禅杖荡开赤铜刀,顺势一揽。
“不好!”
豹剥皮只觉虎口剧痛,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大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铛啷”一声,斜斜地插在数丈开外的青石之上,兀自嗡鸣震颤。
徒劳龙得势不饶人,龙爪疾探如电,一把揪住了豹剥皮的衣领口,把他整个提了起来,口中喝一声:
“下去罢!”
如摔一只小鸡崽般,将他狠狠掼在尘埃之中!
“轰”的一声闷响。
“哼哼哼......”
这一下,直摔得豹剥皮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骨软筋酥,脊梁骨仿佛都断了,趴在坑里半天爬不起来,口中只剩哼哼的力气。
旁边的马善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却瞬间明悟了不少事,一股无名怒火“噌”地一下便窜上了顶梁门:
“原来如此......这豹先锋的实力......”
他心中冷笑不止,一股被愚弄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当年他马善在玄阴山做二大王时,金角大王与这豹剥皮也曾“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而金角大王对付他马善,却是数合之间便将他击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当时,玄阴山群妖还曾嘲讽他:
“哎呀,马六大王,你怎么一下子就被打败了?”
“难道这新来的马六大王,连豹先锋都比不过?”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他马善这人最好面皮。
此事一直是马善心中的一根刺,让他羞愧难当,最终引为奇耻大辱,借火遁逃走。
此刻见得徒劳龙如此轻松便击败了豹剥皮,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大战数十回合,分明是金角大王在故意戏耍他,是在狠狠折辱他!
想当年封神大战之时,他马善是何等威风?
杨戬、哪吒、金吒、木吒、雷震子、韦护、黄天化.......这些阐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都拿他马善没办法......全都只配闻他马善的屁。
他凭借着火遁之术,在周军大营中如入无人之境,最后从容离去,惊得那见多识广的姜子牙,也只能急得直拍大腿,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马善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暗自咬牙:
“历来只有我马善大王戏要别人,哪有别人要我的份!可恶的金角大王!此仇不报,我马善誓不为火!”
却说那随行的五百兵,一见自家先锋官眨眼间便被人生擒,还被像摔死狗一样狠狠摔在地上,顿时鼓噪起来,群情激愤。
众妖兵本就是些粗莽之辈,平日里仗着玄金山的名头在北俱芦洲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气?
当下各挺刀枪剑戟,怒吼着:
“杀了这三个野妖怪,救回先锋!”
便如潮水般,漫山遍野地朝着黄眉三人冲杀上来!
黄眉站在后方,一直气定神闲地观战,此刻见得五百妖兵气势汹汹地冲来,才缓缓上前一步。
他口中诵一声佛号: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随即,他宽袍大袖悠然轻拂,看似随性挥洒,实则暗引弥勒正宗神通,尽仿那人种袋之玄妙,施展出独门绝技,正是“袋里乾坤之摄魂术。”
这弥勒佛的人种袋子,乃是三界一等一的霸道法宝,最是厉害。
被吸入袋中者,立刻骨软筋麻,浑身力气散尽,法力、神通、法术完全封禁,半点施展不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只能任人捆绑拿捏。
它不单是困住肉身,连带灵力、元神一并压制,纵是金刚不坏之躯,玄功护体之能,也半点施展不得。
此番黄眉“以袖代袋”,便是复刻此等神通,虽不及原法宝那般威力无穷,却也有个三四分火候,对付这些寻常妖兵,已是绰绰有余。
瞬间。
凭空生出一股无形罡风,此风诡异至极,无声无息,掠过之处草木不摇、山石无损,分毫不伤外物,唯独专摄生灵神魂、锁困肉身气力,径直笼罩那五百冲杀上来的兵。
“苦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
前排妖兵如被无形巨力裹住,纷纷踉跄扑倒,摔了个狗吃屎。
后排妖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袖中罡风尽数卷吞,强行纳入那看似不大的袍袖之内。
入袖瞬息,众妖尽皆骨软筋麻,浑身瘫废,神识昏沉,神通尽敛,半点挣扎之力俱无。
随后。
黄眉袖袍轻轻一振,仿佛抖落衣襟上的灰尘一般,轻轻一抖,尽数将五百妖兵抛落尘埃。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苦啊!”
“不好!”
“我怎么动不了了!”
只听“扑通”连声响成一片,一众妖兵滚作满地,个个头晕体、手足难抬,兵刃散落一地,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莫说挥刃厮杀,便是抬身,亦是万万不能,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后山演武场上,“混世四猴”之“通臂猿猴”袁洪之子袁通,正督练三千兵操演阵法。
一晃多年,这通臂猿猴如今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只见他身高九尺,猿臂过膝,长得十分雄健。
他身着一身素白镶银边劲装,外罩一件素色云纹道袍,腰间系一条玄色丝缘,手提一杆镔铁齐眉棍,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妖王的气势。
这些年来。
袁通得金角大王指点,又继承了父亲袁洪的八九玄功真传,日夜苦修,修为已至金仙巅峰,距离那太乙金仙之境仅有一线之隔,差的就是一个顿悟的机缘。
“三才聚敛,玄功合一,化三为一!"
但见他在阵前指点江山,口中呼喝有声。
三千妖兵随着他的号令,进退有度,分合自如,长枪如林,刀盾如山,杀气冲霄。
这袁通,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将才。
忽然间,袁通心头警兆突生,感应到前山妖气紊乱,更有龙族法与佛光波动。
“不好!”
袁通双目一凝,对身旁的副将喝道:
“尔等继续操练,紧守营寨!传令各部,加强戒备,不得擅动!”
话音未落,其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光,如流星赶月般射向前山。
那白光去势极快,掠过之处,只闻风声呼啸,不见人影踪迹。
这正是袁洪一脉传承的“白光遁术”。
昔年袁洪凭此术,屡次戏耍周营众将,端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袁通虽未至其父袁洪“一念千里”的境界,却也堪称迅疾无伦。
崖前,黄眉刚以“袋中乾坤”摄服五百妖兵,忽听山顶一声霹雳也似的大喝: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犯我金山!”
声未落,人已至。
一道白光自峰顶如流星般滚落,“嘭”地一声砸在地上,现出身形,正是那通臂猿猴袁通。
徒劳龙是第一次见到袁通,只见此妖金睛灼灼,白面含威,两条长臂垂过膝弯,一杆镔铁棍提在手中,端的是威风凛凛、气象不凡。
正是:“长臂垂膝通造化,缩山拿月显神通。不是山中猢狲相,原是混世一灵猴。”
徒劳龙不禁赞道:
“好猴妖,高大魁梧,相貌堂堂,倒和一般的雷公脸矮小猢狲大不相同。”
徒劳龙久居灵山,身居神职,这话虽是称赞,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让袁通听着很不爽。